黑暗。粘稠的，带着重量的黑暗。

意识像沉在深水底部，挣扎着想要上浮，却被无形的手拽住，不断下坠。耳边有细微的嗡嗡声，像远处电器运行，又像血液在头颅里流动。四肢沉重得不像自己的，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。

陈深知道自己在失去意识。药效很强。楚辞……她真的下了手。

愤怒吗？有的。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、抽离般的分析欲。为什么？她杀了沈默。这已经足够骇人听闻。可她承认得那么干脆，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……坦然？现在，她又用药放倒了他们三个。她想掩盖罪行，这可以理解。但她说那句话时的语气——“沈默为我安排好的剧本”。

什么剧本？

记忆的碎片在药力造成的模糊黑暗中漂浮，像被打乱的幻灯片。一些关于沈默和楚辞的、曾经被他忽略或只是觉得“有点奇怪”的细节，此刻争先恐后地涌上来，拼凑出令人脊背发凉的图案。

**片段一：大约一年前，某个小酒馆。**

沈默难得喝得有点多，话比平时多。陈深和他对坐，听他絮叨一些工作上的烦闷。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楚辞身上。

“小辞最近，有点不听话。”沈默晃着酒杯里的琥珀色液体，嘴角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享受的弧度。

“怎么了？”陈深问得敷衍，他对别人的感情生活兴趣不大。

“老是为些小事闹情绪。”沈默笑了笑，拿出手机，划动几下，递到陈深面前，“你看，昨晚又发了这种。”

屏幕上是一条楚辞的朋友圈。时间是深夜。一张漆黑的图片，配文：“是不是所有的光，最后都会被黑暗吞没？”语气消沉。

陈深看了一眼，没说话。他记得楚辞偶尔会发些类似伤春悲秋的文字，像很多心思敏感的文艺青年一样。

“然后呢？”沈默收回手机，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，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，那笑容让陈深觉得有点不舒服，仿佛带着某种隐秘的愉悦。“我给她评论：‘又在瞎想，我马上到家，给你带宵夜。’你猜她回什么？”

陈深摇头。

沈默把手机又递过来。在楚辞那条朋友圈下面，沈默的评论后面，紧跟着楚辞用自己账号的回复：“嗯，等你[心]。刚才做噩梦了，有点怕。”

回复时间，和沈默评论的时间，只差几秒。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。

“她这不是挺依赖你么。”陈深当时这么说，心里那点异样感很快被忽略了。

沈默却笑出了声，那笑声里有些别的东西。“是啊，依赖。”他收起手机，凑近了一点，压低声音，带着酒气，“老陈，跟你说个有趣的。有时候，我会‘帮’她发点东西。”

“帮她？”

“嗯。”沈默的眼神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有些迷离，又有些兴奋，“比如，她明明睡着了，我拿她手机发条低落的朋友圈，然后……用她的号，回一些关心她的人。告诉她，‘没事，沈默在呢’。或者，拍张她手腕的照片——当然，是角度问题看起来有点红——配文说‘不小心碰的’，然后再自己回复解释。”

陈深皱起了眉。“你这是什么恶趣味？”

“你不懂。”沈默靠回椅背，眼神放空，“这是一种……测试。测试她的朋友，那些所谓关心她的人，到底有多少真心，又有多少只是满足自己的窥探欲和拯救欲。比如周明远，”他嗤笑一声，“每次这种朋友圈，他点赞最快，私聊问候最勤。可他真的做什么了吗？没有。他只是需要‘楚辞可能需要我’这种感觉。而小辞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笑容变得有些复杂，“她醒来后看到这些，会生气，会委屈，但最后……她会更紧地抓住我。因为只有我知道‘真相’，只有我‘理解’她所有的‘脆弱’和‘不得已’。你看，这多有意思。”

当时，陈深只觉得沈默酒喝多了，想法有些偏激，甚至有点变态。但沈默是刑警，压力大，有些奇怪的发泄方式似乎也能理解。他没往深处想。

**片段二：半年前，沈默家书房。**

陈深来找沈默借一本专业书。沈默在书房角落的保险柜前蹲着，似乎在整理东西。陈深无意中瞥见，沈默从保险柜里拿出的不是什么贵重物品，而是一本厚厚的、黑色封面的笔记本，和几个贴着标签的U盘。沈默察觉到他目光，迅速将东西放回，关上了保险柜，神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，但很快恢复如常。

“一些工作上的案件笔记，保密要求。”沈默解释得轻描淡写。

陈深没多问。刑警有些敏感资料也正常。但现在回想，沈默当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，不是紧张，更像是……某种被打扰了私人珍藏的不悦。

**片段三：三个月前，一次四人聚餐后。**

楚辞去洗手间。夏薇拉着周明远去露台抽烟。桌上只剩下沈默和陈深。

沈默看着楚辞离开的方向，忽然没头没尾地说：“她最近状态很稳定。”

“什么？”陈深没明白。

“情绪曲线。”沈默用手指在桌面上虚画了一条波浪线，“高峰和低谷都在预期范围内。刺激反应的阈值也提高了。训练效果不错。”

陈深听得云里雾里。“你说什么呢？什么训练？”

沈默像是猛然回神，笑了笑，那笑容有些空洞：“没什么，最近看太多犯罪心理报告，魔怔了。我是说，小辞画画进步很大，情绪也好了很多。”

当时陈深只觉得沈默用词奇怪。但现在，结合楚辞那句“沈默为我安排好的剧本”，那些词——“状态”、“情绪曲线”、“刺激反应”、“阈值”、“训练”——听起来不再像是随口胡诌，反而像某种……冷静而系统的观察记录。

**片段四：就在上周，电话里。**

沈默罕见地主动约陈深这周末来打麻将。陈深说最近稿子赶，可能没空。

“来吧。”沈默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、隐隐的兴奋，“这周末，可能会有点……特别。”

“特别？你要求婚？”陈深开玩笑道。

沈默笑了两声，没肯定也没否定。“总之，你来就是了。记得，仔细观察。回头……我们可以聊聊你的‘观察报告’。”

当时陈深只当他是故弄玄虚，或许准备了什么惊喜给楚辞。现在想来，“观察报告”这个词，何其冰冷，何其专业，何其……不像是对待爱人。

这些碎片在陈深逐渐模糊的意识中碰撞、组合。沈默对楚辞那种看似无微不至、实则充满操控的“关怀”；他私下里对楚辞社交关系的戏弄和测试；他保险柜里神秘的笔记本和U盘；他那些不合时宜的、像研究员评价实验对象般的用词；以及这次聚会前那通透着古怪兴奋的电话……

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，在陈深竭力抵抗药效的脑海中，逐渐成形。

这不是简单的家暴与反抗。

甚至可能根本不是家暴。

这更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、双方或许都深度参与的……角色扮演游戏。一场以真实人际关系为舞台，以情感和痛苦为养料的、扭曲的实验。

沈默是那个设计者、观察者、导演。

而楚辞……她一开始或许是猎物，是实验品，但久而久之，她是否也沉浸其中，甚至乐在其中？她享受那种被完全掌控、同时又隐秘地参与“表演”的感觉？所以当游戏失控（沈默真的死了），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崩溃报警，而是冷静地、甚至带着某种使命感地，去执行沈默可能预设过的“应急方案”？

所以她说：“我不能让任何人，破坏沈默为我安排好的剧本。”

剧本……

陈深感到一股寒意，从脊椎尾端窜起，瞬间蔓延至全身，甚至暂时压过了药物的麻痹感。

如果真是这样，那么眼前昏迷的夏薇和周明远，甚至自己，是不是也早已在不知不觉中，成为了这场“游戏”或“实验”的一部分？沈默邀请他们来，就是为了观察在“楚辞失去丈夫（或男友）”这个预设情境下，每个人的反应？

而楚辞现在的行为，是失控后的恐慌掩盖，还是……剧本的高潮部分？

意识越来越沉。最后的清明即将被黑暗吞没。

在彻底失去知觉前，陈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和意志，将右手挪到身侧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软肉。尖锐的疼痛带来一瞬的刺激。

不能完全昏过去。必须保留一丝意识。必须知道，楚辞接下来要做什么。

她拿到了录音笔。她拉紧了窗帘。

火锅还在沸腾吗？好像听不到声音了。

接下来，她会打开燃气吗？像很多悬疑故事里那样，制造一场意外中毒的假象？

还是……有别的计划？

在无边无际的、药力带来的黑暗和冰冷中，陈深仅存的那一丝意识，像风中的烛火，微弱地摇曳着，等待着，捕捉着外界任何一丝可能的动静。

他听到楚辞的脚步声，在客厅里走动，很轻，很稳。

他听到她似乎在拖动什么东西……是夏薇？还是周明远？

然后，脚步声走向了厨房。

他听到了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
是燃气灶开关被打开的声音吗？

没有点火的声音。

只有一种极其轻微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嘶嘶声，开始弥漫在寂静的空气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