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锅在餐桌中央沸腾,红油翻滚,白雾蒸腾。四人围坐,楚辞的右边是夏薇,左边是周明远,正对面是陈深。夏薇烫了一片毛肚,在香油蒜泥碟里滚了一圈,塞进嘴里,满足地喟叹。周明远斯文地夹起一片肥牛,蘸了点酱油。陈深吃得很少,大部分时间只是握着筷子,目光偶尔扫过沸腾的锅子,更多时候停留在空气中某个虚无的点,或者,楚辞能感觉到,停留在自己身上。
那目光并不锐利,却像有重量,沉甸甸地压着她。
“哎,沈默到底干嘛去了?消息也不回一个。”夏薇一边捞虾滑一边问,“这都快九点了。”
楚辞夹着一片生菜,在锅里涮了涮,菜叶很快蔫软下去。“他……局里临时有事吧,有时候就这样,紧急任务。”
“警察这工作真是……”夏薇摇头,“顾不了家。楚辞你也是,当初怎么就找了他。”
周明远轻轻咳嗽了一声,似乎想打断这个话题。
陈深却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在火锅的咕嘟声和夏薇的聒噪声中却清晰异常:“他今天出门前,没说什么具体任务?”
楚辞抬头,对上陈深的眼睛。他的眼睛在火锅氤氲的热气后,显得有些模糊,但眼神里的探究却像针一样刺过来。
“没说。”楚辞移开视线,把生菜放进碗里,却没吃,“他一向不跟我细说工作的事,保密原则。”
“也是。”陈深点点头,没再追问,夹起一颗牛肉丸。
但楚辞的心却悬得更高了。陈深刚才在书房看到了那个抽屉,他一定在怀疑什么。他是不是已经猜到了?不,不可能,正常人怎么会想到冰箱里藏着尸体?他可能只是觉得奇怪,一个空的抽屉为什么要拿出来。
她需要做点什么,转移注意力,或者……让他们离开。
“对了,夏薇,你上次说想看我新画的插画,在我平板里,要不要看看?”楚辞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。
“好啊好啊!”夏薇来了兴趣,“吃完就看!”
“我去拿。”楚辞起身,走向卧室。她的平板通常放在床头柜。走进卧室,关上门,隔绝了客厅的声音,她才敢大口喘息。她走到床边,拿起平板,手指无意识地划开屏幕。
屏保是她和沈默的合照,在某个公园,阳光很好,沈默搂着她,两人都在笑。沈默的笑容很标准,露出八颗牙齿,眼睛弯起,但仔细看,眼底深处没什么温度。而她,靠在他怀里,笑容依赖而满足。
她盯着照片看了几秒,猛地按熄了屏幕。
不能想。现在不是时候。
她拿着平板回到客厅,递给夏薇。夏薇接过去,一边吃一边划拉着屏幕:“哇,这张光影好绝!楚辞你进步好大!”
周明远也凑过去看,嘴里说着赞美的话。只有陈深,依旧坐在原位,目光似乎被火锅升腾的雾气吸引。
楚辞重新坐下,拿起筷子,却毫无食欲。时间像黏稠的糖浆,缓慢地流淌。每一秒都伴随着冰箱压缩机可能启动的想象,伴随着门缝下可能再次渗出血滴的恐惧。
突然,一阵清脆的、熟悉的手机铃声,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。
是沈默的铃声。他专用的、为工作设置的铃声——一段急促的、带着压迫感的钢琴曲。
铃声的来源,清晰无误地指向厨房。
指向那个银色的、紧闭着门的冰箱下层。
楚辞手里的筷子“啪”地一声掉在桌上,一根滚落到地上。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,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色。耳朵里那层毛玻璃似乎被打破了,铃声尖锐地刺进来,穿透鼓膜,直抵大脑深处。
夏薇和周明远也停下了动作,诧异地看向厨房方向。
“沈默的手机?”夏薇疑惑,“他不是出去了吗?手机没带?”
周明远皱眉:“是不是忘在家里了?”
陈深放下了筷子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稳。他转过头,看向厨房,然后,目光缓缓移回,落在楚辞脸上。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模糊和探究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的、冰冷的清明。
铃声还在响。固执地,一声接一声,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客厅里回荡,显得异常刺耳和诡异。
楚辞的大脑一片空白。她忘了这茬。沈默的手机!他的手机通常放在裤兜里!她把他塞进冰箱时,完全忘了检查他的口袋!
怎么办?承认手机在冰箱里?怎么解释?
陈深站起来了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迈开步子,朝着厨房走去。他的脚步很稳,不快,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楚辞濒临崩溃的神经上。
夏薇也站了起来,好奇地跟过去:“是不是落在厨房了?”
周明远看看楚辞惨白的脸,又看看陈深的背影,似乎察觉到了某种不对劲,也迟疑地站起身。
楚辞看着陈深的背影接近厨房推拉门,看着他的手抬起,握住了门把手。
时间被拉长了。她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,能听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的闷响,能听到那催命般的铃声,也能听到陈深手指转动门把手时,那细微的“咔哒”声。
门开了。厨房的灯光泄出来,照亮陈深半边身影。他走了进去,径直走向那个冰箱。
完了。
一切都完了。
这个念头像冰水浇头,反而让楚辞从极致的恐惧中,生出了一股破釜沉舟的冰冷。
就在陈深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冰箱下层门把手的瞬间,楚辞也站了起来。她的腿还在发软,但她强迫自己站稳。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,异常平静,甚至带着一点奇异的空洞:
“不用找了。”
陈深的手停在半空,转过身看她。
夏薇和周明远也看向她,脸上带着困惑。
楚辞深吸一口气,目光扫过他们三人,最后落在陈深脸上。她看到陈深眼中一闪而过的、类似于“果然如此”的神色。
“沈默死了。”她说,声音不高,却像惊雷炸响在安静的客厅,“是我杀的。”
夏薇倒抽一口冷气,捂住嘴,眼睛瞪得滚圆。周明远脸上的血色也瞬间褪去,难以置信地看着她,又看看厨房,仿佛想确认这是不是一个恶劣的玩笑。
陈深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地承认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等着她的下文。
楚辞却没有再看他们。她转身,走向客厅角落的一个小边柜。她的脚步很稳,手也很稳。她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。沈默说过,如果害怕,就给他们下药,然后……用燃气。
但燃气风险太大,需要时间,而且有气味。药更快,更隐蔽。
边柜上层放着她的一些零碎物品,指甲钳、便签纸、几支笔。她拉开抽屉,里面有一些常备药,感冒药、止痛片、肠胃药。她的手指掠过这些,伸向最里面,摸到一个冰凉的小塑料瓶。
安眠药。强效的。处方药。是沈默以前失眠时开的,后来他说好了,药就剩下了大半瓶,一直放在这里。他说,如果她晚上害怕睡不着,可以吃半片。她从来没动过。
现在,她用上了。
她背对着他们,用身体挡住动作,拧开瓶盖,倒出几片白色的小药片在手心。瓶子上有标签,但她看都没看。她需要足够放倒三个人的量。沈默说过,这种药效很强,一片就能让人睡得很沉。她倒出了六片,想了想,又加了两片。八片白色的小圆片,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。
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冰箱里传出的、已经无人接听而自动挂断后、又再次响起的铃声,像不屈不挠的背景音。
楚辞拿起桌上的大瓶装橙汁,拧开盖子。她侧过身,迅速将八片药片全部丢进橙汁瓶里,然后拿起一旁的长柄汤勺,伸进去,快速而无声地搅拌。药片溶解需要一点时间,但橙汁颜色深,看不出来。
做完这一切,她转过身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。
“你说什么?”周明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颤抖着,充满惊骇,“楚辞,你……你别开玩笑……”
“我没开玩笑。”楚辞拿起那瓶橙汁,又拿了四个干净的玻璃杯,走到餐桌旁。她先给夏薇的杯子倒满,橙黄色的液体注入透明的玻璃杯,发出哗啦的声响。
夏薇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往后缩了一下,看着那杯橙汁,又看看楚辞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楚辞又给周明远的杯子倒满。周明远死死盯着她,眼神里充满了震惊、恐惧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、被背叛的痛楚。
最后,她走向陈深。陈深已经回到了餐桌边,他站在那里,看着楚辞的动作,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深不见底。楚辞在他的杯子里也倒满了橙汁。
然后,她给自己的空杯子里,倒了一点点,大概只够润湿杯底。
“喝点东西吧。”她说,声音平淡无波,“我们,慢慢说。”
她率先拿起自己那几乎空着的杯子,抿了一口。橙汁很甜,带着人工香精的味道,掩盖了药片的苦涩——如果它们已经开始溶解的话。
夏薇脸色惨白,看着面前的橙汁,手指紧紧绞在一起。周明远胸膛起伏,似乎在极力平复情绪。陈深的目光从楚辞的脸上,移到她手中的杯子,再移到她自己那几乎没喝的杯子上,眼神微微闪动。
“楚辞,”陈深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“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楚辞放下杯子,双手交握放在桌上。她开始讲述,用的是沈默临死前为她编造的那个故事的核心框架,只是还没来得及润色细节。
“他打我。”她说,声音里刻意注入了一丝颤抖,眼睛低垂,看着桌面,“不是第一次了。今天……今天他又因为一点小事发脾气,推我,我撞到料理台,很疼。他还要动手,我……我吓坏了,随手抓起桌上的水果刀,想吓唬他……我不知道怎么就……”
她捂住脸,肩膀耸动,发出压抑的、仿佛哭泣般的声音。她从指缝里观察着他们的反应。
夏薇的眼里瞬间涌上了泪水,是恐惧,也是同情。她似乎想伸手碰碰楚辞,又不敢。周明远的脸色变幻,震惊慢慢被一种复杂的、混合着心疼和“果然如此”的情绪取代,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早就知道他会这样”,但最终没说出来。
只有陈深,依旧沉默地看着她,眼神里没有同情,也没有愤怒,只有审视。
“然后呢?”陈深问。
“然后……然后他就倒下了。流了好多血……”楚辞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我吓傻了……不知道该怎么办……正好你们要来……我……我就……”
“你就把他藏进了冰箱。”陈深替她说完了后半句,语气陈述,不带感情。
楚辞点了点头,依旧捂着脸。
“报警吧。”周明远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决心,伸手去掏手机,“楚辞,这是自卫,至少是过失……我们给你作证……”
“不!”楚辞猛地抬起头,脸上没有泪痕,只有急迫,“不能报警!我……我害怕……说不清楚……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先喝点东西吧。”楚辞再次强调,目光扫过他们的杯子,“大家都冷静一下……我……我需要想想……”
夏薇似乎被这接二连三的冲击弄得心神恍惚,下意识地端起面前的橙汁,喝了一大口,大概是喉咙发干。周明远看着楚辞哀求的眼神,又看看那杯橙汁,叹了口气,也端起来喝了一口。只有陈深,他端起杯子,放到唇边,却没有喝。他的目光越过杯沿,牢牢锁定楚辞。
楚辞的心提了起来。他不喝?
药效发作需要时间。夏薇和周明远已经喝了。陈深……他是不是察觉了什么?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客厅里只有楚辞低低的、仿佛啜泣的声音,和周明远沉重的呼吸声。
突然,夏薇晃了一下脑袋,用手扶住额头。“咦?我怎么……有点晕……”
她的话音未落,身体就软软地往旁边歪倒,周明远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,但他自己的动作也明显迟钝起来,眼神开始涣散。
“这橙汁……”周明远看向楚辞,眼里充满了震惊和最后的恍然,他想说什么,但舌头似乎打了结,只能发出含糊的音节,然后身体一软,连同夏薇一起,滑到了椅子下面,瘫倒在地毯上,不动了。
陈深猛地放下杯子,橙汁溅出来几滴。他站起来,身体却晃了晃,他立刻用手撑住桌子。他的脸色依旧冷静,但眼神锐利如刀,直刺楚辞。
“你下了药。”这不是疑问句。
楚辞也站了起来。她脸上的柔弱和慌乱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、近乎空洞的平静。她看着陈深强撑的模样,看着他眼中燃烧的怒火和质疑。
“是。”她承认。
“为什么?”陈深咬着牙,药力显然在迅猛发作,他的额头渗出冷汗,支撑桌子的手臂在轻微颤抖,“你杀了沈默……现在又想对我们做什么?”
楚辞走到他面前,隔着餐桌,看着他。她的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传进陈深逐渐模糊的听觉里:
“因为,我不能让任何人,破坏沈默为我安排好的剧本。”
陈深的瞳孔骤然收缩,他似乎想质问,想挣扎,但强大的药力如潮水般淹没了他最后的意识。他的膝盖一软,高大的身躯沿着桌边滑落,重重地倒在了地上,眼睛还努力睁着,却已失去了焦距,最终,缓缓闭上。
客厅里,重新恢复了寂静。
只有火锅还在孤单地沸腾,红油翻滚,热气升腾,散发着温暖而虚假的香气。
楚辞站在原地,看着横七竖八倒在地板上的三个人,又看了看厨房里那个已经不再响起铃声、却藏着更大秘密的冰箱。
第一步,完成了。
她走到陈深身边,蹲下,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和依旧紧皱的眉头。即使在昏迷中,他似乎也在思索,在抵抗。
她轻轻摘下了他夹克内袋上别着的那支看似装饰的金属笔——那很可能是一支录音笔。沈默说过,陈深有这个习惯。
然后,她起身,走到窗边,拉紧了所有的窗帘。
接下来,该执行沈默的第二步指令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