麻将打了几圈,夏薇赢了不少,兴致高昂地提议:“饿了饿了,沈默不在,我们吃火锅吧!楚辞,你家食材肯定备得足足的,对吧?”
楚辞脑子里嗡的一声。火锅。热气腾腾,香气四溢,朋友们围坐一起……这一切正常得让她想尖叫。而她的厨房里,冰箱下层,沈默的尸体正在低温下逐渐僵硬。冰箱上层,还有她仓促塞进去的、可能沾了血迹的牛排和虾仁。
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。
“好啊。”周明远温和地接话,“我记得楚辞最会调火锅蘸料了,上次那个沙茶酱配蒜蓉的,绝了。”
“我去准备。”楚辞站起来,动作有些僵硬。她需要独处,哪怕只是厨房那方寸之地,让她喘口气,想一想。
她逃也似的钻进厨房,关上推拉门。世界安静了一瞬,只剩下抽油烟机低微的轰鸣和冰箱持续的嗡鸣。她靠在门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,冰冷的、混杂着香水与残余血腥味的空气刺入肺腑。
打开冰箱上层冷藏室,蔬菜、丸子、午餐肉塞得满满的,都是沈默前天采购的。他喜欢一切都井井有条,连冰箱收纳都遵循着某种严格的分类法则。楚辞机械地把食材一样样拿出来,放到料理台上。手指碰到用保鲜盒装好的、鲜红的鸭血时,她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。
不能想。专心准备火锅。
锅底是现成的牛油底料。她烧上水,把底料放进去。红油很快化开,翻滚出呛人的辛辣香气,霸道地盖过了空气中其他所有味道。她切葱花,剁蒜末,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。
客厅里传来夏薇和周明远的说笑声,似乎在回忆大学时的某件糗事。陈深偶尔插一句,声音低沉。
蘸料……蘸料需要香油、蚝油、生抽、醋,还有最重要的——芝麻酱。她拉开橱柜,挨个寻找。香油在,蚝油见底了,生抽还有半瓶,醋……醋呢?她蹲下,翻找下方的柜子。没有。
芝麻酱。她记得有一罐新的。目光扫过料理台,没有。她直起身,视线掠过冰箱旁边的置物架。好像在那里。
她走过去,指尖刚碰到冰凉的芝麻酱玻璃罐,脚下突然踩到一小片滑腻的东西。是之前那滴血没擦干净?还是她自己紧张出的汗?她低头,瓷砖光洁,什么也没有。幻觉吗?
“楚辞,需要帮忙吗?”周明远的声音突然在推拉门外响起。
楚辞吓得差点把芝麻酱罐子扔出去。“不、不用!”她提高声音,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正常,“马上就好!”
她把芝麻酱罐子拿下来,拧开盖子。里面是凝固的、浅褐色的酱体,需要用香油慢慢澥开。她找出一个小碗,舀了几勺芝麻酱进去,然后倒香油。
香油瓶是玻璃的,有点沉。她的手不稳,倒的时候洒出来一些,在料理台上留下深色的油渍。她扯过厨房纸去擦,纸很快被浸透,油腻腻地粘在手上。
“楚辞?”周明远又唤了一声,这次,他直接拉开了厨房的推拉门。
楚辞背对着他,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。
“真的不用。”她没有回头,声音尽量放得平稳,“你们玩吧,我很快。”
周明远却没有离开,他走了进来,站在她身后不远处。“夏薇说她想喝酸梅汤,我记得你夏天会自己做,还有吗?”
酸梅汤。冰镇的。在冰箱里。
楚辞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。“好像……喝完了。”她说,“喝点别的吧,果汁?或者我泡茶?”
“没关系,我就问问。”周明远的声音离得更近了一些。楚辞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、带着些许涩味的男士香水味,和沈默常用的那种温暖的木质调不同。
“楚辞,”他的声音压低了些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,“你最近……还好吗?”
楚辞澥芝麻酱的动作停住了。
“我挺好的。”她说,声音干巴巴的。
“沈默他……”周明远顿了顿,“他对你,还好吗?”
厨房里只有牛油锅底咕嘟咕嘟翻滚的声音,辛辣的水蒸气不断升腾,模糊了眼前的视线。楚辞盯着碗里逐渐化开的芝麻酱,褐色的漩涡中心映出自己扭曲模糊的脸。
“他对我很好。”她听到自己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语气重复着说过无数次的话,“我们很好。”
周明远沉默了片刻。然后,他拿出手机,划动了几下,递到楚辞眼前。
屏幕上是一张朋友圈截图。发布时间是两个月前,深夜。配图是窗外沉沉的夜色,没有人物。文字是:“又做噩梦了,睡不着。希望天亮后一切都会好。”发布人,是她。
但这并不是她记忆中的那条朋友圈。她记得那天晚上,沈默因为一个案子心情不好,喝多了,回来时动作有些重,碰倒了玄关的花瓶。花瓶碎裂的声音在深夜格外刺耳。她发了那条朋友圈,带着一点隐秘的、希望有人能察觉不对的期待。但截图里的文字下方,还有一条她自己完全没有印象的评论,用的是她的账号回复一个共同好友的关心:“没事,就是白天看了恐怖片[笑哭],沈默陪我呢,已经睡了。”
那个“[笑哭]”的表情,刺眼极了。
“那天晚上,”周明远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把小锤子敲在她耳膜上,“李亮正好在你们小区附近见客户,他说听到你家有东西摔碎的声音,还有……争执声。后来看到你这条朋友圈,又看到你自己的回复,他觉得可能想多了。”
楚辞盯着那条凭空出现的回复。是沈默。一定是沈默。他有时会拿她的手机玩,美其名曰“检查有没有野男人勾搭”。他总是能轻松解开她的锁屏密码——她的生日,他笑着说太好猜了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楚辞抬起头,看向周明远。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眼圈因为蒸汽熏染,显得有些红。
周明远收回手机,眼神里带着一种她熟悉的、混合着关切和某种优越感的复杂情绪。“我只是关心你。楚辞,如果……如果你需要帮助,任何时候,都可以找我。我们……至少还是朋友,不是吗?”
朋友。楚辞心里某个地方冷笑了一下。当年她和周明远短暂交往过,分手也算和平。但周明远似乎总以一种“曾经的保护者”自居,享受那种“她可能需要我”的感觉。而沈默,则乐于看着她被这种若有若无的“关怀”困扰,甚至故意制造机会,然后在一旁欣赏她的窘迫。
“谢谢你,明远。”她扯了扯嘴角,拉出一个标准而疏离的微笑,“真的不用。我和沈默很好。他只是工作忙,压力大。”
周明远看着她,似乎还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。“好吧。需要蘸料吗?我看你好像没准备。”
楚辞这才猛地想起,最重要的一样东西——火锅蘸料专用的海鲜酱油,她忘记买了!沈默说过今天下班带回来,但他永远回不来了。
“我……我忘了买专门的酱油了。”她的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真实的慌乱。没有合适的蘸料,火锅就没法吃,聚会就没法继续,他们就可能离开……或者,更糟,夏薇可能会自告奋勇下楼去买,然后留下陈深……
“我去买吧。”周明远立刻说,“我知道便利店有卖。就在小区门口,很快。”
“不,我去!”楚辞脱口而出,“是我忘记的。你们……你们在家等着,我很快回来。”
她不能让周明远去,更不能让他和夏薇单独留下,尤其是和陈深一起。陈深太安静,观察力太强。她必须自己离开,又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回来。
“我陪你去吧。”周明远说,“晚上你一个人不安全。”
“不用!”楚辞几乎是喊出来的,随即意识到失态,又压低声音,“真的不用,很近。你们……帮我看着点火,别烧干了。”
她解下围裙,甚至没换鞋,抓起手机和钥匙就冲出了门。防盗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,她靠在冰冷的金属门板上,腿软得几乎站不住。
电梯下行,数字跳动。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。
便利店灯火通明,她冲进去,抓起两瓶海鲜酱油,冲到收银台。扫码,付款,手指颤抖得几次没对准指纹识别区。
“小姐,你没事吧?”收银员看了她一眼。
“没事,谢谢。”她抓起袋子,转身就跑。
夜风很冷,吹在她汗湿的额头上,激起一阵战栗。她狂奔回楼下,冲进电梯,死死盯着不断上升的数字。
六分十七秒。
这是她离开的总时长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,但这数字刻进了脑子里。
钥匙插进锁孔,转动。推开门。
火锅的香气和麻将声一起涌来。夏薇正站在客厅,拿着手机对着咕嘟冒泡的火锅拍照,嘴里念叨着:“灯光不够,得调个色……”周明远坐在麻将桌边,翻看着手机。陈深……陈深不在客厅。
楚辞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陈深呢?”她问,声音有点飘。
“哦,他去书房接个工作电话,说有点吵。”夏薇头也不抬地说,“酱油买回来了?快拿来,我都饿扁了!”
楚辞把酱油递给她,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挪向书房方向。书房的门虚掩着,透出里面台灯暖黄的光。
她轻轻推开门。
陈深背对着门口,站在书桌前。他并没有在打电话。他的手指,正拂过书桌边缘——那里原本应该放着那个从冰箱下层抽出来的、被她塞满食物后临时推到书房角落的冷藏抽屉。但现在,那个抽屉不见了。
陈深似乎察觉到身后的动静,转过身来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目光平静地落在楚辞脸上。
“楚辞,”他开口,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,“冰箱下层,那个空出来的抽屉,你放哪儿了?”
楚辞的呼吸停住了。她看到陈深身后,书桌旁边的地板上,那个银色的、本该在冰箱里的抽屉,正静静地倒扣在那里。像是被人从角落拖出来,仔细检查过,然后又随意地丢弃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火锅的香气从门缝钻进来,带着虚假的热闹和温暖。
陈深看着她,又问了一遍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:
“冰箱下层,那个抽屉,你用来装了什么东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