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，照在光洁的瓷砖上，本该很温馨。现在，楚辞只看到瓷砖缝里那抹刺眼的红，正沿着白色的勾缝剂蜿蜒，像一条细小的、濒死的蛇。

她跪在地上，手里抓着湿漉漉的抹布，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。呼吸是乱的，每一次吸气都扯着肺叶，发出嗬嗬的声响。血还没完全擦干净，在浅色瓷砖的对比下，任何一点残留都显得惊心动魄。她改用指甲抠，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暗红色的污垢。

身后，沈默安静地躺着，就在厨房中央空出来的那块地方。眼睛还睁着，望着天花板吊灯的某个光晕，表情有些愕然，似乎没想明白事情怎么就到了这一步。那把水果刀还插在他的腹部，刀柄是她喜欢的嫩黄色，现在被血染得斑驳。

楚辞猛地扭回头，不敢再看。耳朵里嗡嗡作响，左耳那点轻微的、常年存在的阻塞感此刻被无限放大，整个世界的声音都隔着一层毛玻璃。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，看向墙上的挂钟。

七点四十二分。

距离夏薇、周明远、陈深他们约好的八点麻将局，还有十八分钟。

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撞击，几乎要跳出来。不行，不能这样。她踉跄着站起来，走到沈默身边。血已经不怎么流了，在他深灰色的家居服上泅开一大片暗色的湿痕。她尝试去拖他，入手是沉甸甸的、带着体温余热的重量，比她想象中重太多。只拖动了一小段，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
藏起来。必须藏起来。

目光在厨房里仓惶扫视，最终定格在那个巨大的对开门冰箱上。银色，双循环制冷，是沈默去年买的，他说下层冷藏空间够大，能放下一整只羊腿。楚辞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上左耳垂，冰凉一片。

她打开冰箱下层冷冻室的门，冷气扑面而来，激得她一哆嗦。三个巨大的抽屉，里面整齐码放着沈默分装好的牛排、虾仁、冻豆腐，还有她喜欢但总舍不得买的昂贵冰淇淋。她几乎没有思考，哗啦一下把抽屉全部抽出来，食物哗啦啦散落一地。

空间……勉强够吗？

她不知道。但她没有别的选择。

回身，蹲下，双手从沈默腋下穿过。这次她用上了全身的力气，牙关紧咬，额头青筋都凸了起来。尸体在地板上滑动，发出沉闷的摩擦声。她把他拖到冰箱前，试图将他塞进那个原本属于抽屉的空间。腿太长，蜷缩起来也很勉强。她用力将他的膝盖压向胸口，骨头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她闭上眼，不去想那声音意味着什么。

裤子的一角卡在了冰箱门缝外。深灰色的家居裤，裤脚有点长，她总说要帮他改短，他一直说没关系。现在，这多余的布料成了障碍。楚辞冲到料理台边，抓起剪刀，冲回来，对准那截裤脚，咔嚓剪掉。剪口参差不齐，像被野兽撕咬过。

终于，塞进去了。她用力推上冰箱门。门合拢的瞬间，发出沉闷的“嘭”的一声，像是给什么盖上了棺盖。

她靠着冰箱门滑坐下来，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衫抵着脊背。汗水把额发黏在脸上，她抬手去擦，看到手上沾着的、已经半干涸的血迹。

清理现场。

脑子里只剩下这个指令。她爬起来，把散落一地的食物胡乱塞回抽屉，推进冰箱上层冷冻室。然后回到那片狼藉的中央。血大部分已经擦掉，但那股甜腥的铁锈味弥漫在空气中。她打开抽油烟机，又跑到客厅，抓起沈默放在茶几上的那瓶昂贵的男士香水，回到厨房，对着空气猛喷。浓烈的木质香调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，形成一种更加诡异难闻的气息。

门铃就在这时响了。

叮咚——

清脆，响亮，敲碎了她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。

她浑身一僵，看向时钟：七点五十八分。来得真准时。

“楚辞！开门！我带了绝味鸭脖！冰可乐准备好了没！”夏薇活力过剩的声音穿透门板传进来。

楚辞低头看自己。浅米色的针织衫上，胸前溅了几点暗红，不仔细看像绣上去的小小莓果。她冲进卧室，扯下针织衫，从衣柜里随手抓了件深蓝色的套头卫衣换上。经过穿衣镜时瞥了一眼自己：脸色惨白，嘴唇没有一丝血色，眼睛因为恐惧而睁得极大。

她用力拍了拍脸颊，试图制造一点红晕，效果甚微。

深呼吸。楚辞，深呼吸。

她走到门口，手指在门把手上停留了三秒，拧开。

“搞什么啊这么慢！”夏薇挤了进来，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，带进一股冷风和食物的香气。她画着精致的妆，眼线飞挑，一进门就熟门熟路地往厨房方向探脑袋，“可乐呢？我要冰镇的！”

“在……在冰箱里。”楚辞的声音有点干涩，她清了清嗓子，“上层，左边。”

“知道啦！”夏薇趿拉着拖鞋往里走。

楚辞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她下意识地跟了过去，脚步有些发飘。

夏薇已经拉开了冰箱上层的门，冷气涌出。她弯腰在里面翻找。“哎？我怎么没看见？楚辞你放哪儿了？”

“在、在左边，绿色瓶子那个。”楚辞站在厨房门口，视线不由自主地瞟向紧挨着的下层冷冻室的门。银色的门板光洁如新，安静地矗立着，看不出里面藏着什么。

“找到了！”夏薇拿出一瓶可乐，转身，目光掠过楚辞的脸，“你脸色怎么这么差？跟见了鬼似的。”

“可能……有点感冒。”楚辞抬手，习惯性地摸了摸左耳垂。

门铃又响了。

这次是周明远和陈深一起到的。周明远拎着一瓶红酒，笑容温和，眼神落在楚辞身上时带着惯有的、不易察觉的探究。陈深则安静地跟在他身后，穿着深色的夹克，进来后目光先是在玄关扫了一圈，然后才看向楚辞，点了点头，算是打招呼。

“沈默呢？”周明远问，声音一如既往的轻柔。

“他……他临时有点事，出去了。”楚辞听到自己说，声音平稳得出奇，“说晚点回来。”

“靠，又放鸽子？”夏薇已经从厨房出来了，灌了一大口可乐，“这周麻将三缺一啊。”

“我陪你们打吧。”楚辞说，走向客厅的麻将桌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布的边缘，“就是我不太会，你们让着我点。”

“没问题！”夏薇已经坐下了，开始哗啦啦地洗牌。

周明远笑了笑，也坐下。陈深最后一个落座，他的位置正对着厨房的方向。楚辞坐下时，感觉到陈深的视线似乎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。

麻将碰撞的声音清脆地响起，掩盖了楚辞如擂鼓般的心跳。她摸牌，出牌，反应比平时慢半拍。夏薇叽叽喳喳地说着最近的八卦，周明远偶尔附和，陈深大部分时间沉默，只是专注地看着牌面。
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楚辞的神经始终紧绷着，耳朵不受控制地去捕捉任何来自厨房的细微声响。没有，什么都没有。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启动时低沉的嗡嗡声，混在麻将声和谈笑声里，像背景音一样不起眼。

直到夏薇又嚷嚷起来：“啊，可乐喝完了。楚辞，还有吗？”

“好像……没了。”楚辞说。

“我去看看，说不定还有存货。”夏薇说着就要起身。

“我去吧！”楚辞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，动作太大，带得麻将牌都晃了晃。三个人都看向她。

她挤出一个笑容：“你们玩，我去拿。”

她快步走向厨房，拉开上层冰箱门，假装翻找。当然没有可乐。她磨蹭了几秒钟，关上冰箱门，转身。

就在转身的刹那，她眼角的余光瞥见，下层冷冻室的门缝下缘，有一滴暗红色的液体，正缓缓渗出，在浅色的瓷砖上晕开一个触目惊心的小圆点。

她的血液几乎凝固。

身后传来脚步声，是夏薇等不及跟了过来：“找到没？”

楚辞一步跨过去，准确地踩在那滴血渍上。冰凉的液体隔着薄薄的拖鞋底传来诡异的触感。她背对着厨房门口，面向夏薇，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：“真的没了，我记错了。要不……喝点别的？果汁？或者周明远带来的红酒？”

夏薇撇撇嘴：“行吧行吧，红酒也行。快快快，我这把牌超好！”

楚辞挪动脚步，脚下黏腻。她走到料理台边，拿了开瓶器和几个酒杯，用身体挡住刚才站立的位置。“你们先过去，我马上来。”

夏薇转身走了。

楚辞迅速低头看了一眼。血滴已经被她的拖鞋底蹭开，变成一片模糊的污迹，在浅色瓷砖上依然显眼，但混在厨房日常可能产生的各种水渍油渍里，不特意去看，或许不会注意。

她拿起一块随手搭在旁边的抹布，状似自然地蹲下，擦掉了那片污迹。抹布被她紧紧攥在手里，湿冷一片。

她端着酒杯回到客厅时，陈深抬起头，目光掠过她的脸，又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她紧握的左手，然后垂下眼，打出一张牌。

“三条。”他说。

楚辞坐下，感觉到陈深的目光像一张极细的网，无声地笼罩过来。她摸牌的手指，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