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江南婚盟,记忆渐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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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霁不再刻意掩饰自己。他在月华宫依旧安静,但那份安静下,是一种沉稳笃定的气场。他会不动声色地替宋月微挡掉一些不必要的宫廷应酬,会提前为她打点好出游的车马,会在她对着账本皱眉时,默默接过,用更清晰的方式重新整理。
他依旧叫她“姐姐”,但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,总带着一种别样的亲昵与缱绻,听得宋月微耳根发热,却又无法反驳——他坚持在“名分”未定前,保持这个称呼。
皇帝那边,宋月微以“还想多留几年”为由,婉拒了镇国公府的亲事。皇帝虽有遗憾,但疼爱女儿,也未强求。
时光如水,平静流淌。宋霁的身体在宋月微的精心照料和他自己有意无意的调理下,彻底褪去了病弱,身姿挺拔如竹,面容俊美无俦,虽刻意低调,但那通身的气度,已渐渐无法被宫装掩盖。偶尔有宫宴,他安静地坐在角落,也能吸引不少目光。
宋月微心中那点模糊的熟悉感和悸动,日益清晰。她开始做一些断续的梦。梦里总有纷飞的桃花,有灼人的烈火,有冰冷刺骨的忘川水,还有一个时而温柔依赖、时而冰冷疏离的玄色身影。每每醒来,心口都残留着钝痛,和对宋霁莫名的担忧。
她试探地问过宋霁关于梦境的事,宋霁总是温柔地安抚她:“时候未到,等离开这里,我会慢慢告诉你一切。”
他似乎在筹划着什么。宋月微能感觉到,他偶尔会消失片刻,回来时身上带着一丝极淡的、不属于皇宫的尘世气息。他书房里也多了些她看不懂的舆图和账册。
永昌十五年冬,皇帝突发急症,药石罔效,于除夕前夜驾崩。朝廷震动,几位年长的皇子在各方势力支持下,展开激烈的夺嫡之争,京城风声鹤唳,血雨腥风。
月华宫虽因宋月微的得宠暂时未被波及,但也岌岌可危。新帝无论谁上位,她这个备受先帝宠爱的公主,处境都会变得微妙。
就在先帝梓宫奉入陵寝后的第七日深夜,宋霁一身夜行衣,悄然潜入宋月微寝殿。
“姐姐,走。”他言简意赅,将一套普通民女服饰递给她,眼神在昏暗的烛光下亮得惊人,“宫变就在今夜,再不走就来不及了。”
宋月微看着他,没有任何犹豫,迅速换好衣服,将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小包裹系在身上。那是她这些日子暗中整理的一些细软和重要物件。
宋霁握住她的手,他的手温暖干燥,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。他熟稔地带着她避开巡逻的侍卫和暗哨,从一条她从未知晓的隐秘宫道,顺利离开了戒备森严的皇宫。
宫墙外,早已备好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。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,对宋霁极为恭敬。
马车碾过寂静的街道,驶出沉睡的京城,融入茫茫夜色。
宋月微掀开车帘,回望那座生活了十几年的、此刻火光隐隐、杀声隐约传来的巍峨皇城,心中并无多少留恋,反而有种解脱般的轻松。她看向身旁闭目养神的宋霁,少年(或许该称青年了)的侧脸在晃动的车灯光晕中,显得坚毅而沉静。
“我们去哪儿?”她轻声问。
宋霁睁开眼,看向她,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:“江南。一个叫‘栖水镇’的地方。我在那里置办了一个小院,临河,有桃花,你会喜欢的。”
江南。桃花。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,让宋月微心脏莫名一悸,脑海中又闪过梦中的桃花纷飞。
她没有再问,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。宋霁身体微僵,随即放松下来,手臂轻轻环住她。
马车昼夜兼程,一路南下。宋霁安排得极为妥帖,路线、歇脚点、身份文牒,无一不全。宋月微从未出过远门,这一路见识了山川壮丽,市井繁华,心中那点离愁和不安,渐渐被新奇和隐隐的期待取代。
半月后,马车驶入一处水网密布、杏花烟雨的古镇。正是早春时节,河岸杨柳新绿,桃花初绽,白墙黛瓦倒映在清澈的河水中,恍如画卷。
栖水镇东头,一座临河而建、带着个小巧庭院的两进宅子,便是他们的新家。院子不大,但很雅致,院角果然种着两株桃树,含苞待放。推开后窗,便是潺潺的河水,能看到乌篷船悠悠划过。
街坊邻居只当他们是北上经商失败、回乡定居的年轻夫妻(宋霁对外称宋霁,宋月微化名沈月),见两人相貌出众,气度不凡,又待人温和有礼,都颇为友善。
生活仿佛一下子从惊心动魄的宫闱争斗,切换成了宁静恬淡的烟火人间。宋霁似乎对这里极为熟悉,很快融入了小镇生活。他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手艺,会修葺房屋,会打理花木,甚至还会下厨做几道精致的江南小菜。宋月微则学着浆洗衣物,侍弄花草,和邻居大婶学做女红,偶尔也帮着宋霁打理他悄悄经营的一家小书铺(作为生计来源)。
没有尊卑,没有算计,只有相依为命的温暖和日常琐碎里的甜蜜。
宋霁践行着他的承诺,开始以双修(他解释为一种特殊的、辅助恢复记忆与调理身体的法门)为引,配合一些温和的汤药和引导,帮助宋月微逐步唤醒记忆和沉淀在魂魄深处的神力。过程缓慢而谨慎,宋月微时常在梦中看到更多连贯的片段,关于一个叫沈弦歌的红衣女子,关于一个叫谢昀(或云湛)的男子,关于冥府、诛神阵、忘川……
那些记忆伴随着强烈的情感冲击,让她时而欢笑,时而落泪。宋霁总是陪在她身边,在她被噩梦惊醒时紧紧拥抱她,在她恍惚时耐心解答她零碎的疑问。
“那些都是真的,对吗?”一次雨夜,宋月微(沈弦歌的记忆越来越占据主导)靠在他怀里,听着窗外的雨声,轻声问,“我是沈弦歌,你是云湛,也是谢昀。我们……有过那么痛的过去。”
“嗯。”宋霁(云湛)吻了吻她的发顶,手臂收紧,“但都过去了。现在,我们在一起。”
“裴烬他……”
“他……”云湛沉默片刻,“他做出了他的选择。弦歌,我们都欠他一句多谢,但不必背负他的执念。他有他的因果。”
沈弦歌(宋月微)默然点头。想起那个最后捏碎珠子、消散于阵中的偏执身影,心中依然有钝痛,但已不是爱恨纠缠,而是一种沉重的唏嘘与释然。
随着记忆复苏,沈弦歌的气质也在悄然变化。属于宋月微的娇俏灵动渐渐沉淀,融合了属于沈弦歌的坚韧与历经沧桑后的通透。她开始能调动微弱的灵力,指尖能催开桃花,能在水面踏出涟漪。
云湛看在眼里,喜在心头,但偶尔,眼底也会掠过一丝隐忧。
记忆复苏的同时,一些被遗忘的感知也在回归。比如,她对某些东西的莫名在意。
暮春时节,桃花落尽,绿叶成荫。一日,沈弦歌在打扫书房时,于书架顶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,发现了一个长长的、蒙尘的锦盒。
鬼使神差地,她取下来,打开。
里面是一把伞。
一把黑金骨伞。伞骨漆黑如墨,泛着金属冷光,伞面是某种奇特的暗金色织物,上面用更深的金线绣着繁复的彼岸花纹路。伞柄入手冰凉沉重。
在看到这把伞的瞬间,沈弦歌如遭电击,僵在原地。无数画面轰然涌入脑海——冥府暗红色的天空,执伞而来的妖异男子,诛神阵中碎裂的伞面,还有最后那一声“愿你从此……再无羁绊”……
是裴烬的伞!
它怎么会在这里?!
强烈的熟悉感和汹涌而至的回忆让她心神剧震,脸色发白。
“怎么了?”云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他刚外出归来,手中还提着一包新买的糕点。当看到沈弦歌手中的黑伞时,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,眸光沉了下来。
“这把伞……哪里来的?”沈弦歌抬头,看向他,声音有些发颤。
云湛走进来,放下糕点,从她手中轻轻拿过伞,指尖抚过伞骨,眼神复杂。“是他……消散前,用最后一点灵力,送入轮回通道的。它跟着你的神魂一起来到了这一世。我找到你后,发现了它,便收了起来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沈弦歌,“你……想起他了?”
沈弦歌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很多画面……这把伞,让我很难过。”
云湛沉默地将伞放回锦盒,盖好,放到更高的地方。“那就别看了。”他语气平静,但沈弦歌能听出一丝极力压抑的不悦和……紧张?
“云湛,”沈弦歌握住他的手,仰头看着他,“你在担心什么?担心我因为这把伞,想起他,然后……”
“没有。”云湛打断她,反手握紧她的手,力道有些大,“我只是……不喜欢看到你因为过去的事情难过。尤其是因为他。”他别开视线,语气硬邦邦的。
沈弦歌怔了怔,忽然明白了。他在吃醋。即使知道裴烬已经彻底消散,即使知道她心中只有他,但他依然介意裴烬在她生命里留下的那些深刻(哪怕是痛苦)的痕迹,介意这把伞可能勾起的、属于她和裴烬的回忆。
她心里有点酸,又有点软。这个看似沉稳强大的男人,骨子里还是那个害怕被抛弃、缺乏安全感的谢昀。
她踮起脚尖,在他紧抿的唇上轻轻吻了一下。
云湛身体一僵,低头看她。
“傻瓜。”沈弦歌看着他,眼神清澈而坚定,“这把伞,是他的执念,也是他最后的放手和祝福。我难过,是为他悲惨的结局和付出的代价,是为那段被命运捉弄的过往唏嘘。但……”她拉起云湛的手,按在自己心口,“这里,从千年前到现在,能让我心跳加速、患得患失、愿意同生共死的,只有你,云湛。只有你。”
云湛的瞳孔微微放大,眼底的阴霾如被阳光驱散,瞬间亮得惊人。他猛地收紧手臂,将她紧紧拥入怀中,下巴抵着她的发顶,声音有些沙哑:“……再说一遍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……只有我。”
沈弦歌笑了,顺从地重复:“只有你。云湛,我爱你。”
“我也爱你。弦歌。”云湛深深叹息,像是终于卸下了最后一点心结,“永远。”
那天之后,黑伞被重新收好,两人都未再提及。但沈弦歌知道,有些心结需要时间慢慢化解。而她,愿意用余生的每一天,来给他安全感。
初夏来临,荷风送香。
云湛在一个繁星满天的夜晚,于小院的桃花树下(虽然已无花),摆了一桌简单的酒菜,点燃红烛。
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月白长衫,身姿挺拔,面容在烛光下俊美得不可思议。他拉着沈弦歌的手,单膝跪下(这个姿势让沈弦歌愣了一下,随即眼眶发热),掌心托出一枚样式简单却古朴大气的银戒。
“弦歌,前世你我误会重重,磨难不断,未曾有过一场像样的婚礼。今生,虽在人间,无仙神见证,但天地为证,星河为媒,我云湛(谢昀、宋霁),愿娶沈弦歌(宋月微)为妻,生生世世,永不相负。”
他目光灼灼,声音清晰而坚定:“你,可愿嫁我?”
没有盛大的仪式,没有宾客喧哗,只有清风流水,繁星烛火,和眼前这个爱了她千年、寻了她轮回的男人。
沈弦歌泪水盈眶,用力点头,声音哽咽:“我愿意。”
云湛笑了,那笑容如同拨云见日,灿烂得晃花了她的眼。他珍而重之地将戒指戴在她左手无名指上,尺寸正好。
然后,他起身,将她打横抱起,走向布置一新的洞房。
红烛高烧,罗帐轻垂。
这一夜,极尽缠绵。不仅是身体的交融,更是魂魄的再次契合与共鸣。在情到浓时,灵与肉彻底合一的巅峰,沈弦歌脑海中最后一块记忆的拼图轰然完整!
千年孤寂,深宫相伴,情劫骗局,国破恨言,天庭追杀,冥府重逢,诛神阵下的生死抉择,轮回镜前的决绝追随……所有的一切,如同潮水般涌来,清晰无比,带着全部的情感重量。
她记起来了!全部记起来了!
她是沈弦歌,亡国公主,地缚孤鬼,天界武神。他是云湛,天界太子,凡人谢昀,她的少年,她的劫数,她的挚爱。
泪水无声滑落,她紧紧抱住身上的人,在他耳边哽咽着唤出那个跨越了时光与轮回的名字:“云湛……谢昀……我回来了……我真的回来了……”
云湛动作一顿,低头,看着她泪眼婆娑却清明透彻的双眸,瞬间明白了。巨大的狂喜淹没了他,他吻去她的泪,声音颤抖:“欢迎回来,我的……弦歌。”
这一次,再无遗忘,再无误会,再无分离。
窗外,星河耿耿,银汉迢迢。初夏的晚风,温柔地拂过小院,拂过河面,拂过世间有情人紧握的手。
属于沈弦歌和云湛的、真正的新生,从这一夜,正式开始。然而,那把被收起的黑伞,在无人察觉的角落,伞尖微微亮起一点萤火般的幽光,转瞬即逝,仿佛某个消散的灵魂,在遥远的彼岸,送来了无声的、最后的祝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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