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轮回新生，姐弟相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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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京皇宫，御花园东南角一处偏僻的竹林边，传来压抑的呜咽和拳脚落在皮肉上的闷响。
“打死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野种！”
“贤妃娘娘早就厌弃你了，还当自己是个皇子呢？”
“把偷的银子交出来！”
几个年纪稍大的太监，正围着一个蜷缩在地上的瘦小身影拳打脚踢。那孩子约莫八九岁年纪，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锦袍，布料虽好，却已不合身，袖口短了一截。他死死抱着头，一声不吭，任由踢打，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着痛苦。
“住手！”
一声清脆的呵斥传来。几个太监动作一顿，回头看去，只见一个身着鹅黄宫装、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女，带着一个宫女，正快步走来。少女面容娇俏，眉眼间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凛然之气，正是周朝皇帝最宠爱的三公主——宋月微。
“参见三公主！”太监们慌忙跪下，神色忐忑。谁不知道三公主虽年幼，却极得圣心，且性子爽利，眼里揉不得沙子。
宋月微走到那挨打的孩子身边，蹲下身，轻声问：“你没事吧？”
孩子慢慢松开抱着头的手，露出一张沾了尘土和血迹、却异常精致漂亮的小脸。只是那双眼睛，漆黑沉寂，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，没有半点孩童应有的鲜活，只有一片麻木的死寂。他看了宋月微一眼，没说话，挣扎着想自己爬起来，却因疼痛趔趄了一下。
宋月微心头莫名一软，伸手扶住了他。触手冰凉，瘦得惊人。
“你们为何打他？”宋月微站起身，冷眼扫向那几个太监。
“回、回公主，”为首的太监战战兢兢，“是……是九皇子偷了贤妃娘娘宫里的银锞子，奴才们奉命……教训一下。”
“偷东西？”宋月微看向那孩子——九皇子宋霁，宫中几乎透明人一样的存在。生母贤妃出身不高且早已失宠，对他非打即骂，视如耻辱。宫人最会看眼色，自然跟着作践。
宋霁低着头，依旧不语，像是默认。
宋月微却看到他紧握的拳头，和微微颤抖的睫毛。她忽然想起前几日，听宫女议论，说贤妃宫里的猫打翻了药罐，药洒了，贤妃迁怒宋霁，罚他跪在碎瓷片上，还不给饭吃。偷银锞子？怕是拿去换伤药或吃食了吧。
“他偷了多少？”宋月微问。
“一……一锞。”
“够治他腿上的伤，还是够买他一顿饭？”宋月微声音更冷。
太监们不敢答。
“本公主今日心情好，不想见血。”宋月微淡淡道，“你们每人去内务府领十板子，再扣三个月月例。至于九弟，”她转向宋霁，“他偷的东西，本公主替他双倍赔给贤妃娘娘。现在，人我带走。”
“公主，这……”
“怎么？本公主的话不管用？”
“奴才不敢！”太监们连滚爬跑地走了。
宋月微这才又看向宋霁，语气缓和了些：“能走吗？跟我回月华宫，我让人给你上药。”
宋霁终于抬起头，黑沉沉的眸子看了她片刻，里面似乎有什么极快的东西掠过，快得让人抓不住。然后，他轻轻点了点头。
月华宫内。
宫女打来温水，拿来伤药。宋月微亲自拧了帕子，想替他擦脸，宋霁却微微偏头躲开了，自己接过帕子，默默擦拭。动作有些笨拙，却透着倔强。
宋月微也不强求，让宫女帮他处理身上其他伤处。褪去外袍，只见瘦弱的身上新伤叠着旧伤，青紫交错，有些已经结痂，有些还在渗血。宫女都有些不忍。
宋月微看得心头火起，对那素未谋面的贤妃更添厌恶。她吩咐宫女去准备些清淡吃食和干净的衣物。
上完药，换上月华宫小太监的干净衣裳（暂时没有合适的皇子服），吃了点热粥，宋霁一直很安静，几乎不说话。只是偶尔，宋月微能感觉到，他的目光会悄悄落在自己身上，那眼神……不像一个九岁孩子。
“以后，你就暂时住在我这里吧。”宋月微看着他，“我会跟父皇说，让你来月华宫跟我一起读书习字。贤妃那边，不用回去了。”
宋霁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，抬眼看她：“为什么……帮我？”
声音有些沙哑，带着久未开口的滞涩。
宋月微愣了一下，为什么？她其实也说不上来。只是看到那双死寂的眼睛，看到那些伤痕，心里就很不舒服，就想保护他。
“因为我是你姐姐啊。”她理所当然地说，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，“以后，我罩着你。”
宋霁看着她脸上毫无阴霾的笑容，眼神微微闪动，许久，垂下眼帘，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从那天起，宋霁就在月华宫偏殿住下了。皇帝对宋月微几乎有求必应，对此事也不过问，只当女儿多了个玩伴。贤妃乐得甩掉这个“耻辱”，更不会多说。
宋霁的存在感极低。他安静，话少，大部分时间只是坐在窗边看书，或是默默临摹字帖。月华宫的宫人起初还有些好奇，后来见他从不惹事，也便习惯了，只是难免有些疏忽怠慢——毕竟，一个不受宠的皇子，跟着公主住，算什么名分呢？
宋月微很快发现了。御膳房送来的点心，总是缺了他那份；针线房做的衣服，他的总是最后才送来，且针脚粗糙；甚至月例银子，也常被克扣。
她发了几次火，情况稍好，但底下人阳奉阴违，难以杜绝。
于是，宋月微开始亲自过问宋霁的起居。点心少了，她就把自己的分一半给他，或让小厨房单做；衣服不合身，她就拿出自己的私房银子，让贴身宫女去宫外找好绣娘定制；月例被克扣，她就直接找到内务府管事，明明白白地要回来。
她还发现宋霁畏寒，即便春日，手脚也总是冰凉。便让人在他的房间多备了炭盆，夜里亲自去查看炭火是否足够。有一次她风寒，宋霁守在门外，被她发现，拉进来塞进暖阁，絮絮叨叨说了他一通，最后却把自己的手炉塞给了他。
“姐姐……”宋霁捧着温热的手炉，看着她因生病而略显苍白的脸，第一次主动开口，声音很轻。
“嗯？”宋月微揉着发胀的太阳穴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，黑眸深深地看着她，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，正在悄然融化，生长。
宋月微笑了，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（他没躲）：“傻弟弟，跟我客气什么。”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宋霁在月华宫养了半年，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，个子也蹿高了一点。虽然依旧沉默寡言，但眼神不再是一片死寂，偶尔看向宋月微时，会带着清晰的依赖和暖意。他读书极有天赋，过目不忘，宋月微有时候偷懒不想练的字帖，他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替她完成。
宋月微很享受这种“姐姐”的感觉。她自幼受宠，但深宫寂寞，兄弟姐妹虽多，却各有心思，难得有这样一个完全依赖她、需要她保护的“弟弟”。
直到永昌十三年秋，宋月微及笄前夕。
皇帝在御书房召见她，慈爱地问：“月微啊，你年纪也不小了。父皇看你与镇国公家的嫡次子颇为投缘，那孩子文武双全，品貌端正，你若愿意，父皇便为你赐婚，如何？”
镇国公嫡次子？宋月微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英武少年的身影，确实是个不错的联姻对象。但不知为何，听到“赐婚”二字，她心里并无欣喜，反而涌起一股莫名的抗拒和烦躁。
她下意识地摇头：“父皇，女儿还小，还想多陪父皇几年。”
皇帝只当女儿家害羞，哈哈一笑，也没强求，只让她再想想。
从御书房出来，宋月微心事重重地回到月华宫。刚走进自己寝殿的外间，就被一股力道猛地拉住，旋身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！
“谁？！”她一惊，正要呼救，却对上了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。
是宋霁。
只是此刻的他，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安静怯弱。他比她高了半个头，将她禁锢在墙壁与他的身体之间，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。那双总是沉静的黑眸，此刻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浓烈情绪，暗沉得吓人。
“姐姐，”他开口，声音低哑，带着一种危险的磁性，“听说……父皇要为你赐婚了？”
宋月微心跳莫名漏了一拍，强自镇定：“你怎么知道？还有，放开我，没大没小的。”
宋霁非但没放，反而靠得更近，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：“镇国公的嫡次子？他比我好看？比我待你好？还是……比我对你更重要？”
一连串的问句，带着咄咄逼人的醋意和一种压抑已久的侵略性。宋月微惊呆了，这……这是她那个安静怯弱的弟弟？！
“宋霁！你胡说什么！我是你姐姐！”她用力推他，却纹丝不动。
“姐姐？”宋霁低低笑了，笑声里带着自嘲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，“宋月微，你看我的眼神，对我做的事，是一个姐姐对弟弟该有的吗？”他指尖抚过她因为惊怒而泛红的脸颊，动作轻柔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，“你会在弟弟生病时彻夜不眠守在床边？你会把自己的手炉、点心、甚至私房银子，毫不犹豫地分给一个‘弟弟’？你会因为宫人怠慢他而大发雷霆？”
宋月微被他问得哑口无言，心跳如擂鼓。是啊，她对宋霁的照顾和维护，似乎早已超出了寻常姐弟的范畴。那种看到他受伤就心疼，看到他开心就满足，看到他依赖自己就充满保护欲的感觉……
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我不想再当你弟弟了，宋月微。”宋霁凝视着她的眼睛，一字一句，清晰无比，“我从来就没想过只当你的弟弟。”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谁？”宋月微颤抖着问，眼前的少年，陌生得让她心惊，却又隐隐有种……诡异的熟悉感。
宋霁缓缓直起身，稍稍拉开一点距离，但手仍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。他看着她，眼神复杂深沉，最终化为一声轻叹。
“我是谁？”他重复，指尖轻点自己的心口，又虚虚点向她的眉心，“姐姐，你真的……一点都感觉不到吗？”
“我们之间，有比血缘更深的羁绊。”
“千年前，是你先找到我，拉住我的手。现在，轮到我了。”
宋月微瞳孔骤缩，脑中一阵刺痛，无数破碎凌乱的画面飞速闪过——红衣，烈火，剑光，桃花，还有一声声绝望的“姐姐”……
她抱住头，痛苦地蹙紧眉头。
宋霁眼神一紧，立刻扶住她：“别急，慢慢来。你现在神魂不稳，强行回忆会受伤。”他语气重新变得柔和，带着安抚，“我来找你，不是要逼你立刻想起来。只是想告诉你……”
他捧起她的脸，强迫她看着自己，眼神认真而灼热：“宋月微，我心悦你。不是弟弟对姐姐的依赖，是男人对女人的爱慕。我想娶你，想与你名正言顺地在一起。”
宋月微脸腾地红了，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来。她该呵斥他，该推开他，该骂他大逆不道……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，看着他那双深邃真挚的眼眸，她发现自己……竟然无法拒绝。
“可……可我们是姐弟……”她虚弱地挣扎。
“不是。”宋霁摇头，“我们没有血缘关系。贤妃并非我生母，我的生母……早已不在人世。这一点，父皇知道，贤妃也知道。否则，你以为她为何如此待我？”
宋月微再次震惊。
“所以，”宋霁俯身，额头轻轻抵住她的，声音低沉而诱惑，“姐姐，别答应那门婚事。等我。等我准备好一切，我们就离开皇宫，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，光明正大地在一起。好不好？”
他的气息将她完全笼罩，那声“姐姐”叫得百转千回，带着无尽的眷恋和恳求。
宋月微脑子一片混乱，千头万绪，最终，却在他专注的凝视下，鬼使神差地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宋霁眼中瞬间爆发出璀璨的光芒，像是得到了全世界。他忍不住，低头，在她光洁的额头上，印下一个极轻、极珍重的吻。
“等我。”他再次承诺，然后，缓缓松开了她，退后两步，又恢复了那副安静内敛的模样，只是眼底深处，跳跃着无法掩饰的欢欣与炽热。
宋月微摸着被他吻过的额头，怔怔地站在原地，看着少年转身离去的挺拔背影，心中一片兵荒马乱。
姐弟？恋人？
前尘？今生？
她究竟，忘记了什么？
而窗外，秋风渐起，卷落一地枯黄。宫墙深深，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波澜，正在这平静的表象下，悄然涌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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