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鬼王囚宠，往生之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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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弦歌站在殿心，浑身紧绷。裴烬的话还在耳边回荡，那偏执到扭曲的“爱意”和惨烈的付出，并未让她感动，只让她感到更深的窒息和愤怒。
“裴烬，”她转身，直视着倚在门边、目光近乎贪婪地流连在她身上的男人，声音清晰而冰冷，“收起你这套。我如今心中，只有云湛。无论他是恨我，忘我，还是另有新欢，都与你无关。至于困我千年之仇……”她顿了顿，眼中恨意迸发，“我迟早会与你清算。”
“云湛？”裴烬缓缓站直身体，唇边笑意变淡，眼底阴鸷翻涌，“那个饮了忘川水，在天界对你视若无睹的太子？沈弦歌，你何时变得如此自欺欺人？”他一步步走近，苍白的手指抚过冰冷的琴弦，发出不成调的颤音，“他若心中有你，怎会饮那忘情之水？怎会在冥府对你冷言冷语？怎会眼睁睁看着你被我带走，却无能为力？”
每一个反问，都像重锤砸在沈弦歌心口。她握紧拳头，指甲深深嵌入掌心，用疼痛维持清醒。
“那是我们的事。”她寸步不让。
“你们的事？”裴烬忽然低笑出声，笑声里充满了讽刺与痛楚，“你们之间，除了那场我一手促成的、可笑的情劫，还有什么？是我先遇见你！是我与你订下婚约！哪怕是以血与火为聘礼！”他猛地抓住沈弦歌的手腕，力道大得惊人，眼底猩红，“殿下，你看看这殿中的一切！看看我这残破的神魂！这千年，是谁在为你疯魔？是谁在苦苦等待？他云湛做了什么？下凡历个劫，受点情伤，回去继续做他的逍遥太子！他凭什么？”
沈弦歌奋力挣脱，手腕上已留下青紫指痕。她呼吸急促，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怒极。“裴烬，你的爱，就是毁灭与囚禁吗？你灭我故国，杀我亲人，将我魂魄禁锢千年，让我不得不依附他人阳气苟活，甚至间接推动我成为他人情劫的祭品！这就是你所谓的爱？令人作呕！”
最后四个字，彻底激怒了裴烬。他脸上的温柔假面寸寸碎裂，露出底下狰狞的偏执与疯狂。他死死盯着沈弦歌，忽然笑了，那笑容冰冷刺骨：“好，好。既然你觉得我的爱令人作呕，既然你心心念念都是那个薄情寡义的太子……那我就让你看看，他是怎么在我面前，一文不值的！”
他一把拽住沈弦歌，不容反抗地拉着她向外走去。
“放开我！你要带我去哪里？”
裴烬不答，只是周身阴气大盛，空间扭曲，下一刻，他们已置身于一个更加黑暗、更加恐怖的地方。
这里光线极其昏暗，只有墙壁上几簇幽绿的鬼火提供照明。空气污浊，混杂着血腥、腐臭和绝望的气息。无数痛苦的呻吟、哀嚎、诅咒声从四面八方传来，层层叠叠，冲击着耳膜。脚下地面黏腻湿滑，不知是血还是其他什么东西。
“这里是冥府第十层地狱，‘无间鬼狱’。”裴烬的声音在鬼哭狼嚎中显得格外清晰冰冷，“关押重罪魂灵与……特殊囚犯的地方。”
沈弦歌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。她被裴烬拖着，穿过一道道布满禁制的牢门，最后停在一间格外坚固的囚室前。
透过玄铁栅栏，她看到了里面的情景。
云湛盘膝坐在冰冷的黑石地上，双目紧闭，脸色苍白如纸。他身上的天君服有些破损，沾染了污迹，但背脊依旧挺直。苏芷蜷缩在角落，瑟瑟发抖。囚室内充斥着削弱灵力、侵蚀神魂的阴煞之气，丝丝缕缕，不断试图钻入云湛体内，被他体表一层微弱的银光艰难抵挡着。
他似乎受了不轻的伤，嘴角有一丝未擦净的血迹，眉心紧蹙，显然在忍受极大痛苦。
“云湛！”沈弦歌失声喊道，扑到栅栏前。
云湛睫毛颤动，缓缓睁开眼。看到栅栏外的沈弦歌和裴烬，他眼底先是掠过一丝极快的心焦，随即迅速被冰冷的警惕覆盖。他的目光在沈弦歌被裴烬紧扣的手腕上停留一瞬，眼神更冷。
“裴烬，放开她。”云湛开口，声音因伤势和阴气侵蚀而有些沙哑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裴烬笑了，不仅没放，反而将沈弦歌更紧地搂向自己，挑衅地看着云湛：“太子殿下自身难保，还想英雄救美？”
云湛眼神一厉，挣扎着想站起来，却牵动伤势，闷哼一声，唇角又溢出一缕鲜血。
“别动！”沈弦歌急道，看向裴烬，眼中喷火，“你到底想怎样？”
“我想怎样？”裴烬低头，凑近她耳边，温热的气息吐出冰冷的话语，“我要你亲口答应，留在我身边，做我的阎后。否则……”他看向囚室内的云湛，指尖凝聚起一缕漆黑如墨、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阴雷，“我就当着你的面，一点一点，碾碎他的神魂。听说天界太子神魂纯粹，是炼制某些法宝的极品材料呢。”
“你敢！”沈弦歌浑身发抖，不知是气还是怕。
“你看我敢不敢。”裴烬指尖阴雷跳跃，作势欲弹向云湛。
“不要！”沈弦歌脱口而出。她看到云湛正死死盯着她，那眼神复杂难辨，有警告，有阻止，似乎还有一丝……痛楚？他在摇头，用口型对她说：别答应。
可沈弦歌怎能眼睁睁看他受折磨，甚至神魂俱灭？这一切，本就因她而起。若非她与裴烬的旧怨，云湛或许不会卷入这场冥府陷阱。
愧疚、未熄的情愫、还有眼前危急的形势，交织在一起。沈弦歌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眼中只剩下决绝的冰冷。
“好。”她听见自己说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我答应你。留在冥府，做你的阎后。放开他，送他们安全返回天界。”
“弦歌！不可！”云湛厉声喝道，试图冲过来，却被囚室结界狠狠弹回，咳出一口血。
裴烬脸上露出得逞的、疯狂的笑意。他挥手散去指尖阴雷，手指轻佻地抚过沈弦歌的脸颊：“早这么乖，不就好了？”他看向云湛，眼神轻蔑，“太子殿下，你也听到了。是你的武神，自愿留下的。明日大婚，欢迎观礼——如果你还能活着看到的话。”
说完，他揽着浑身僵硬的沈弦歌，转身离去。
“沈弦歌！你给我回来！我不准！”云湛的怒吼从身后传来，夹杂着结界被疯狂撞击的闷响，最终被厚重的狱门隔绝，只剩下隐约的回音。
沈弦歌没有回头。她怕一回头，看到云湛那双眼睛，自己就会崩溃。
回到那座仿造的公主殿，裴烬似乎心情极好，命人送来华丽的嫁衣和首饰。“殿下，好好休息。明日，你就是我的新娘了。”他深深看了她一眼，留下几名鬼仆“伺候”，便离开了。
殿门关上，沈弦歌如同抽离了所有力气，跌坐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。嫁衣鲜红刺目，像血。
不能坐以待毙。裴烬的话不可信，他绝不会轻易放走云湛。即便放了，以云湛现在的状态和苏芷的拖累，能否安全返回天界也是未知数。
必须自救，也必须救云湛。
她缓缓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窗外是冥府永恒不变的暗红天空，和影影绰绰的鬼影。这里禁制重重，裴烬的神识时刻笼罩，硬闯绝无可能。
目光落在殿内那些华丽的摆设上，一个疯狂而决绝的念头，逐渐在心底成形。
她走到那把焦尾琴模型旁，指尖拂过琴身。这不是法器，只是凡物。但足够了。
沈弦歌闭上眼，开始调动体内全部的神力——武神的神力，以及……深藏于魂魄深处，那属于千年地缚灵的、与冥府阴气同源却更加凶戾的力量。两种力量在她经脉中艰难融合，带着毁灭性的气息。
她以指为笔，以神力为墨，开始在殿内的地面、墙壁、甚至虚空之中，勾勒出一道道复杂古老、充满不祥气息的符文。
诛神阵。
这是她在某次处理下界上古遗迹危机时，偶然从一个残缺玉简中学到的禁忌阵法。需以施术者全部神力、魂力乃至生命精元为引，布下绝杀之局，威力足以弑神灭仙，与范围内一切生灵同归于尽。代价是施术者魂飞魄散，不入轮回。
她没想过有朝一日会用上。但现在，这是唯一可能破局，甚至……拉着裴烬这个疯子一起下地狱的方法。
符文一笔一划，隐匿在殿宇的阴影与装饰纹路之中，悄然蔓延。每画下一笔，沈弦歌的脸色就苍白一分，气息也微弱一分。但她眼神坚定，甚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平静。
云湛，这次，或许真的要说再见了。若能以我的彻底消亡，换你平安离开，也算……还了千年的债。
最后一笔落下，整个大殿微微一震，一股无形的、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一闪而逝，随即彻底隐匿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沈弦歌踉跄一步，扶住琴案才稳住身形，额上冷汗涔涔。她看着镜中自己苍白如鬼的容颜，抬手，轻轻抚上心口。
那里，似乎还残留着千年前，少年谢昀依赖的拥抱，和那句“姐姐，我会一直陪着你”的余温。
对不起，我又要失约了。
殿外，传来鬼仆恭敬的通报：“殿下，阎君请您试穿嫁衣。”
沈弦歌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喉间翻涌的血腥气，脸上恢复冷漠。她走到那袭鲜红的嫁衣前，伸出手。
指尖触碰到冰凉的丝绸，仿佛触碰到命运的锁链。
与此同时，无间鬼狱深处。
云湛盘膝调息，试图尽快恢复伤势，冲破这该死的囚笼结界。苏芷在旁小声啜泣，抱怨不断，他只当未闻。
脑海中，不断回放着沈弦歌被裴烬带走时，最后看他的那一眼。决绝，冰冷，却又仿佛藏着千言万语。
还有她答应留下时，那平静得诡异的语气。
不对。
云湛猛地睁开眼。以他对沈弦歌的了解（即便他“应该”忘了），她绝非轻易妥协之人，更不可能为了“救”他（一个她以为恨她入骨、忘了她的前男友），而甘愿委身于仇敌裴烬。
除非……她根本没打算真的妥协。
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。他想起沈弦歌飞升前那烈性的公主脾性，想起她成为武神后处理棘手任务时偶尔流露出的、近乎同归于尽的狠绝。
她要做什么？！
心脏骤然紧缩，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，甚至比当年在火海中说出“恨你”时更加剧烈。他必须立刻出去！马上！
云湛不顾伤势，再次强行运转神力，冲击结界。银光与黑气激烈碰撞，震得整个囚室嗡嗡作响，他嘴角不断溢血，眼神却越发凶狠决绝。
苏芷吓得尖叫：“太子！你会死的！”
云湛恍若未闻。死了也要出去。他不能让她做傻事！
腰间，那枚青玉扣忽然散发出微弱的、温润的光芒，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属于沈弦歌的魂息，从中飘出，仿佛在安抚他，又仿佛在指引什么。
云湛怔住，握住玉扣，眼底风暴翻涌。这玉扣……是当年在凡间，她随手从一个盗墓贼赃物里捡来，觉得样式拙朴有趣，丢给他玩的。他一直留着，飞升后也未丢弃，甚至下意识地佩戴着。
原来，有些东西，忘川水也洗不掉。
他闭上眼，将全部心神沉入玉扣那丝微弱的联系中，不顾一切地，循着那几乎快要断掉的感应，将一缕携带着他本源神力的神念，强行送了出去！
冥府暗红色的天空下，忽然响起沉闷的雷声。一股无形的波动，自无间鬼狱方向扩散开来。
阎君府，正在亲手为沈弦歌簪上一支碧玉簪的裴烬，动作微微一顿，抬眸望向窗外，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。
“终于……要开始了吗？”他低声自语，指尖抚过沈弦歌冰凉的发丝，笑容温柔而残忍，“殿下，你以为的同归于尽，或许，正是我想要的……往生呢。”
沈弦歌垂眸，看着铜镜中并立的两人身影，红衣墨发，宛如璧人，却只觉无尽寒意。
诛神阵，已悄然启动倒计时。而殿外，冥府的风，似乎更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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