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冥府重逢，修罗场启
正在加载上一章
天界使团一行三人，正立于裂谷边缘的接引台上。
云湛作为领队，站在最前方，玄色天君服外罩了一层象征使节身份的银绡纱，衬得他面容越发清冷如玉，眉眼间是拒人千里的淡漠。他身侧稍后半步，跟着一位身着鹅黄云锦宫裙、气质温婉柔美的女子，正是文神苏芷。她偶尔看向云湛的侧脸，眼中含着恰到好处的倾慕与关切。
沈弦歌落在最后，一袭利落的绯色武神劲装，长发高束，仅以一根赤玉簪固定。她抱着臂，目光淡淡扫过下方翻涌的冥雾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有微微抿起的唇线，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冥府之行，是她主动向天君求来的。理由冠冕堂皇：探查冥府近日异动，维护两界安宁。只有她自己知道，她想见裴烬。有些仇，有些疑惑，必须要当面了结。当然，这个理由绝不能宣之于口。
“沈神君似乎对冥府很感兴趣？”苏芷忽然回头，声音柔柔的，带着笑意，“这一路，见你时常望向下方呢。”
沈弦歌抬眸，对上苏芷看似无害的目光，扯了扯嘴角：“职责所在，自然要多观察。不比苏芷神女，只需记录风物，吟诗作赋便好。”
苏芷笑容不变，眼神却微冷：“沈神君说笑了。此番出行，我等代表天庭颜面，自当同心协力。只是……”她顿了顿，意有所指，“听闻冥府四殿阎君裴烬，与神君有些旧谊？待会儿若见了，还需神君多多斡旋，莫要让私谊影响了公事才好。”
“旧谊”二字，她说得轻柔，却像根针，精准刺向沈弦歌，也成功让前方云湛的背影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。
沈弦歌眸色转深，正待反唇相讥，下方冥雾忽然剧烈翻腾，一道纯黑镶暗金的庞大门户自雾中缓缓升起，门户洞开。浓烈精纯的阴气扑面而来，带着冥府特有的森寒与死寂。
一队身着玄甲、面色青白的冥府阴兵鱼贯而出，分列两旁，肃然无声。随后，一顶由四名无面鬼仆抬着的黑玉轿辇，无声滑出。轿帘未掀，一个慵懒低沉的男声已然传出：
“天界贵客远来，有失远迎。”
轿帘被一只骨节分明、苍白修长的手掀开。一人弯腰步出。
他穿着一身繁复华丽的玄底阎君朝服，上绣暗金色彼岸花与狰狞鬼面纹路，外罩一层轻薄如烟的黑纱。长发未束，泼墨般散落肩头，衬得一张脸俊美得近乎妖异，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冷白，唇色却极红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执着一把黑金骨伞，伞面不知何种材质，似有暗流涌动，将他大半身形笼在伞影之下，唯有一双狭长凤眸，含着三分笑意七分幽深，径直越过云湛与苏芷，落在了沈弦歌身上。
四殿阎君，裴烬。
沈弦歌袖中的手瞬间握紧，心脏像是被冰锥刺了一下，尖锐的疼痛伴着汹涌的恨意翻腾而上。就是他，布阵困她千年，让她如同囚徒！或许，也是他间接推动了她与云湛的悲剧！
裴烬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，那眼神复杂难辨，有怀念，有审视，还有一丝极深的、几乎化为实质的执念。随即，他勾起唇角，笑容温雅却无端令人心底生寒，对着沈弦歌微微颔首：
“殿下，别来无恙。”
一声“殿下”，唤的是她亡国公主的身份，瞬间将众人拉回千年前那场血色旧梦。
云湛周身气息骤然降至冰点。他上前一步，不着痕迹地隔断了裴烬看向沈弦歌的视线，声音平静无波：“阎君客气。本君奉天君之命，特来恭贺二殿下新婚之喜。”
裴烬这才将视线转向云湛，笑容不变，眼中却没了温度：“原来是云湛太子。久仰。听闻太子前些时日下凡历练，收获颇丰？”他语带双关，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后方的沈弦歌。
云湛眼底寒芒微闪：“不及阎君，坐镇冥府，手段通玄。”
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，无声的压迫感弥漫开来，连周遭阴气似乎都凝滞了。苏芷有些不安地动了动，沈弦歌则冷眼旁观，心中冷笑。
“太子过誉。”裴烬率先移开目光，侧身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，“诸位，请随本君入冥府。住处已安排妥当，婚礼明日于‘往生殿’举行。”
一行人沉默地跟在裴烬身后，步入那扇巨大的黑色门户。门内并非想象中完全黑暗的世界，而是光线昏昧，天空是一种永恒的暗红色，没有日月。街道两旁矗立着样式奇古的建筑，檐下挂着惨白的灯笼，映照着路上来来往往、形态各异的鬼魂与阴差。空气阴冷潮湿，弥漫着淡淡的彼岸花香与忘川水特有的腥气。
裴烬亲自引路，步伐不疾不徐，黑伞始终未收。他偶尔会向云湛介绍一两处冥府特有的景致或机构，语气公事公办，但每次停顿或转弯，他的视线总会若有若无地掠过沈弦歌。
苏芷似乎忍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氛围，刻意落后几步，与沈弦歌并行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，轻声细语道：“沈神君，你可知道，云湛太子回归后，曾为你强闯忘川之眼，欲取最核心的‘净忘真水’，只为彻底抹去与你相关的前尘记忆？”
沈弦歌脚步一顿。
苏芷继续道，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与叹息：“可惜啊，忘川反噬，天道降罚，太子重伤闭关许久呢……他定是恨极了你，才不惜如此吧？毕竟，那样惨烈的情劫，任谁想起，都会痛不欲生呢。”
每一个字，都像淬了毒的针，扎在沈弦歌心口最软的地方。她猛地看向前方云湛挺直孤峭的背影。强取忘川水？重伤？他……真的恨她到如此地步，连记忆都不愿保留？
似是感受到她的目光，云湛微微偏头，余光扫过她苍白的脸，眼中无波无澜，只有一片冰冷的陌生。然后，他转回头，仿佛什么都没看见。
沈弦歌的心，直直沉了下去。是啊，饮了忘川水，前尘尽忘，自然……与她再无干系。她还在期待什么？
“到了。”裴烬在一座巍峨却阴森的宫殿前停下，上面匾额写着“幽冥馆”，是天界使节在冥府的固定住所。“太子与两位神君暂居于此。馆内自有鬼仆伺候，若有需要，随时传唤。”他顿了顿，看向沈弦歌，笑容深了些，“殿下若觉得此处简陋，本君的阎君府，随时为殿下敞开。”
“不劳阎君费心。”云湛冷声替她回答，“武神自有职责在身，与使团同住，更为妥当。”
裴烬挑眉，不置可否，又寒暄两句，便带着随从飘然离去，那把黑金骨伞消失在暗红色的天幕下。
进入幽冥馆，分配住所。云湛住主殿，苏芷选了东侧殿，沈弦歌默然走向西侧殿。就在她即将踏入殿门时，云湛的声音自身后传来，不高，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：
“沈弦歌。”
她停步，没有回头。
“明日婚宴，无论你与裴烬有何旧怨，收起你的心思，莫要节外生枝，损了天界颜面。”他的语气是全然的上位者对下属的命令，冷漠而疏离。
沈弦歌缓缓转身，直视着他：“云湛仙君是以什么身份提醒我？领队？还是……”
“与你无关。”云湛打断她，眼神里是她熟悉的、属于天界太子的高高在上，“记住你的身份，武神。”
说完，他不再看她，转身步入主殿，殿门无声合拢。
沈弦歌站在原地，看着那紧闭的门扉，良久，才低低笑了一声，笑声里满是自嘲。她抬手，指尖拂过冰冷的门框，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呢喃：“是啊……与你无关。我们之间，早就……无关了。”
只是，心口那空荡荡的疼痛，却如此真实。
她没有注意到，主殿门缝后，一双眼睛正透过缝隙，死死盯着她孤零零站在廊下的背影，直到她进入西殿，那目光才缓缓收回。黑暗中，云湛背靠着冰凉的门板，缓缓抬手，按住心口的位置。那里，饮下忘川水后本该一片空茫的地方，此刻却因为她的一个眼神，一句低语，而泛起尖锐细密的痛楚。
他闭上眼，眉心蹙紧，腰间那枚青玉扣，被他无意识地攥在掌心，硌得生疼。
翌日，往生殿张灯结彩，却因冥府特有的装饰风格，那红色显得诡异而森然。各方鬼王、阴帅、他界使者齐聚一堂，场面宏大，气氛却始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。
婚礼仪式冗长繁琐，充斥着冥府的特色环节。沈弦歌坐在天界使团席中，目不斜视，却能清晰感受到斜对面主宾席上，裴烬那如有实质的目光，以及身侧，云湛那冰冷的、存在感极强的气息。
仪式进行到一半，新人正欲共饮合卺酒时，异变陡生！
往生殿四周墙壁与穹顶之上，突然浮现出密密麻麻、闪烁着幽绿光芒的诡异符文！一股狂暴混乱的阴煞之气从地底喷涌而出，瞬间充斥整个大殿！无数身着黑色魂甲、面目模糊的“叛军”鬼魂，自虚空中、地砖下蜂拥而出，见魂就杀，直扑主座上的冥君、二殿下以及……天界使团！
“有埋伏！”
“保护太子！”
场面瞬间大乱！阴兵与叛军厮杀在一起，法术光芒与魂体爆裂的光晕交织，鬼哭狼嚎。这些叛军显然训练有素，且早有准备，竟将殿内大部分防御阵法提前破坏或干扰。
云湛拔剑，银光乍现，凌厉剑气瞬间清扫一片靠近的叛军。苏芷惊呼着躲到他身后。沈弦歌也抽出随身长鞭，赤金神力灌注鞭身，舞得密不透风，将攻来的敌人抽散。
然而，叛军数量太多，且目标明确，分出一股精锐，悍不畏死地缠住云湛，另一股则直扑沈弦歌，显然是想将她与云湛隔开。
混乱中，沈弦歌瞥见裴烬并未惊慌，反而站在原地，黑伞微旋，将攻向他的叛军轻易震碎，目光却遥遥锁定了她，嘴角噙着一丝莫测的笑意。
不对劲！
沈弦歌心念电转，刚要提醒云湛，脚下地面突然裂开，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，她猝不及防，惊呼一声，向下坠去！
“沈弦歌！”云湛厉喝，一剑逼退身前的敌人，就要冲过来。
但裂口瞬间合拢，阻隔了他的去路。最后映入沈弦歌眼帘的，是云湛惊怒交加、试图冲破阻隔的脸，以及裴烬那抹越发清晰、带着势在必得的微笑。
黑暗吞噬了她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下坠停止。她落在一个冰冷坚硬的怀抱里。
裴烬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，带着满足的喟叹：“殿下，欢迎回来。”
沈弦歌猛地挣脱，后退数步，警惕地看着他。这里是一处幽暗的宫殿，摆设华丽却阴森，正是裴烬的阎君府！
“是你设计的？”沈弦歌冷声问，长鞭横在身前。
裴烬轻轻挥了挥手，黑伞收起，倚在身旁。他看着她，眼神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：“只是想请殿下来叙叙旧罢了。外面太乱，不安全。”
“云湛和苏芷呢？”
“他们？”裴烬笑了笑，“自然是被‘请’去该去的地方了。放心，暂时死不了。毕竟，天界太子若死在冥府，麻烦不小。”
沈弦歌心沉谷底。婚礼是陷阱，目标不仅是冥府，也包括天界使团！而裴烬，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？主谋？还是将计就计？
“你想怎样？”她强迫自己冷静。
裴烬缓步走近，苍白的手指抬起，似乎想触碰她的脸颊，却在看到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恨意时，停在半空。他眼底掠过一丝痛色，随即被更深的偏执覆盖。
“我想怎样？”他轻声重复，语气近乎呢喃，“殿下，千年了。我等你，找你，想了你千年。如今，你终于回到我身边了。”
“我只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。”沈弦歌一字一句道，“自由，还有……复仇。”
“自由？”裴烬低笑，笑声在空荡的殿内回响，带着无尽苍凉，“殿下，你的魂魄早已与我的阵法、与这冥府气运相连。离开这里，你会魂飞魄散。而我……”他抚上自己的心口，眼神幽暗，“为了留住你这一缕魂，分离半数神魂制伞，苟延残喘至今。我们，早就分不开了。”
沈弦歌如遭雷击，怔怔看着他手中那把诡异的黑金骨伞。分离半数神魂？！
“为什么？”她听见自己干涩地问，“为什么要这么做？灭我国，杀我身，又困我魂……裴烬，你到底……想干什么？”
裴烬凝视着她，眼中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深情与痛苦：“因为……我爱你啊，殿下。从你还是公主，我是敌国将军时，就爱你了。可家国仇恨横亘其间，我得不到你……那就，一起毁灭吧。死了，你的魂，就永远是我的了。”
他轻轻抬手，殿内忽然亮起无数光影，勾勒出一座熟悉的宫殿布局——那是她亡国前的公主府，一草一木，竟仿照得丝毫不差！
“你看，我为你重建了家。”裴烬的声音温柔似水，却让沈弦歌浑身血液冻结，“留在这里，陪着我，不好吗？那个天界太子，早就忘了你，恨着你，他心中，或许早已有了旁人（指苏芷）。只有我，千年不变。”
沈弦歌看着周围熟悉的、却充满死气的景象，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、爱恨交织的疯子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。
而与此同时，幽冥馆深处，某间被强大结界封锁的囚牢内。
云湛一剑斩碎扑来的恶灵，喘息着靠墙坐下。苏芷在一旁低泣。他面无表情地擦去剑上污浊，目光却望向囚牢那坚不可摧的墙壁，仿佛能穿透阻隔，看到那个被单独带走的人。
指尖，再次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青玉扣。
裴烬……你若敢伤她分毫……
冰冷的杀意，在他眼底无声蔓延。那眼神，哪里像是饮过忘川、前尘尽忘的模样？
共有 条评论
去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