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国破身死，情劫终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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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那夜之后，谢昀再未踏足栖梧宫。他变得沉默寡言，近乎疯狂地处理政务，试图挽救这个从他登基起就开始颓败的王朝。但一切都像是徒劳。边境叛乱愈演愈烈，天灾人祸不断，朝中人心浮动。他眼底的光，一点点熄灭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死寂的执着。
沈弦歌能感觉到，他身上的“人气”在飞速流失。最初，他只是偶尔看不见她，需要她刻意显形。后来，他需要很努力地集中精神，才能捕捉到一抹淡淡的红影。再后来，他对着她曾经站立的方向说话，却得不到任何回应——不是她不想，而是他已然看不见，也听不见她的声音了。
那种看着他明明近在咫尺，却如同隔着天堑，一点点从她的世界里剥离的感觉，比凌迟更痛。
“姐姐……你在吗？”他对着空气轻声问，声音沙哑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，和越来越浓的恐慌。
沈弦歌就站在他面前，伸手想去触碰他消瘦的脸颊，指尖却穿了过去。她张了张嘴，发不出任何他能听到的声音。文枢说过，当谢昀凡身灵力（生机）耗尽，情劫圆满之际，他与她之间的“联系”会彻底断绝。这是劫数的一部分。
“姐姐……别走……”他踉跄着向前一步，伸出手，却什么也抓不到。脸上血色尽褪，只剩下无助的苍白。“求你了……别离开我……”
沈弦歌心如刀绞，泪水终于滑落，滴在地上，却没有痕迹。她知道，该说最后的话了，完成这劫数，也断掉他最后的念想。
她凝聚最后一点能与他产生微弱共鸣的力量（这力量也在随着他生机流逝而减弱），将声音直接送入他混沌的识海，语气冰冷而平静，如同最锋利的冰刃：“谢昀，等你彻底看不见我的那天，我自会离开。你我之间，本就是一桩交易。我助你坐稳这皇位（谎言），你予我栖息之地和些许阳气。如今，两清了。”
谢昀身体猛地一晃，如遭重击。他睁大眼睛，努力想从虚空中找到那个身影，却只有一片空茫。良久，他缓缓低下头，肩膀垮塌下去，像被抽走了所有脊梁。他没有再哀求，也没有再追问。只是那样站着，站在空旷冷寂的宫殿里，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。
最后的时刻来得比预想更快。叛军联合了周边数个部落，以燎原之势攻破数道防线，直逼京城。谢昀没有逃，或许是无处可逃，或许是不想逃。他穿上那身已显宽大的龙袍，独自登上皇宫最高的摘星楼。那里，曾是他年少时，和她一起看过星星的地方——虽然她总是飘在檐角，离他几步之遥。
火光，从四面八方亮起，吞噬着熟悉的宫殿楼阁。喊杀声、哭嚎声、木材燃烧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，奏响王朝最后的哀歌。
沈弦歌跟在他身边，看着他平静得近乎诡异的侧脸。他的眼睛望着远方，又好像什么也没看。他能感知到她还在吗？沈弦歌不知道。
终于，叛军的先头部队冲破宫门，火把的光亮映红了半边天。谢昀缓缓转过身，面对着她所在的方向——尽管他眼中已空无一物。
他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却清晰地穿透所有嘈杂，落在沈弦歌耳中，也仿佛落在亘古的时光里：
“沈弦歌。”
他叫她的全名，不再是“姐姐”。
“我恨你。”
三个字，轻飘飘的，没有歇斯底里，没有怨毒控诉，只有一种彻底心死后的平静宣告。像最后一片秋叶，脱离了枝头，归于尘埃。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他周身忽然泛起一层柔和的、却无比纯粹耀眼的金色光芒。那光芒自他体内透出，驱散了周围的烟尘与血色，将他整个人包裹。他的凡身在这金光中开始变得透明，模糊，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于天地间。
飞升金光！
情劫圆满，神魂归位！
几乎是同时，另一道接引仙光破开燃烧的夜空，精准地笼罩住沈弦歌！强大的仙灵之力灌入她虚弱的魂魄，地缚的枷锁寸寸断裂，属于武神的神格与力量正在飞速凝聚！
“不——！”沈弦歌嘶声尖叫，不是为飞升，而是为眼前正在消失的人！她想扑过去，却被接引仙光牢牢定住，只能眼睁睁看着谢昀——不，是云湛——在金光中最后看了这个方向一眼（是巧合，还是感知？），然后，彻底化为流光，冲天而起，没入九天之上！
“谢昀——！”她的呼喊被淹没在仙光与烈火之中。
下一刻，她也被仙光裹挟着，急速上升。燃烧的皇宫、纷乱的城池、广阔的人间大地迅速缩小、远离。
在彻底脱离凡尘的前一瞬，一道冰冷的、充满恶意却又带着复杂情绪的传音，狠狠撞入她刚凝聚的神魂：
“沈弦歌，恭喜飞升。好好享受你用‘背叛’换来的神位吧。顺便告诉你，困你千年，让你不得不依附那小子才能存续的阵法……是我布下的。你的好未婚夫，裴烬，从头到尾，都知道。”
是文枢的声音！不，这语气……
沈弦歌神魂剧震，无数被遗忘或模糊的记忆碎片轰然涌上！灭国之战……那个执伞立于血火中的身影……婚约……还有魂魄被撕裂般的痛苦与禁锢……
裴烬！
原来如此！原来她千年孤寂，被迫成为地缚灵，竟也是阴谋的一部分！而云湛的劫数，她的“机缘”，从头到尾，都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！
强烈的恨意、被玩弄的屈辱、对谢昀（云湛）的愧疚与未及理清的情感，还有飞升瞬间力量暴涨带来的冲击，齐齐涌上，让她眼前一黑，在接引仙光中失去了意识。
昏迷前最后一个念头是：云湛，他知道吗？这一切……
与此同时，九重天，洗尘池畔。
刚刚回归神位、周身还萦绕着凡尘烟火与情劫煞气的云湛太子，面无表情地听完仙侍的禀报——关于新晋武神沈弦歌的来历与“功绩”。
他眼底最后一点属于谢昀的柔软彻底湮灭，只剩下属于三太子的冰冷与疏离。他挥手屏退仙侍，独自走到忘川之畔（天界有忘川支流投影），看着那流淌的、能洗涤前尘的河水。
没有犹豫，他掬起一捧，仰头饮下。
河水冰冷刺骨，灼烧神魂。凡间二十载暖的、痛的、爱的、恨的种种，开始变得模糊，像是隔了一层厚重的水雾。心中那股剜心剔骨般的剧痛，似乎也稍稍平复。
然而，就在记忆即将被彻底覆盖的瞬间，一幅画面却异常顽固地清晰闪现——桃林深处，绯衣女子醉眼朦胧地靠近，指尖点在他唇上，气息温热带着酒香：“小孩，装什么正经……”
紧接着是另一幅——烈火焚城，他对着虚空说出“我恨你”，心中却是一片荒芜的死寂，以及……一丝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、尖锐的不舍。
“噗——”云湛猛地喷出一口鲜血，金色的神血没入忘川，激起细小涟漪。强行饮川水忘情，遭了反噬。天道降下惩戒雷霆，道道劈落在他挺直的脊背上，他却恍若未觉，只是死死盯着水中自己苍白失血的倒影，和腰间那枚始终未曾摘下的、拙朴的青玉扣。
雷霆惊动了巡逻天兵，也惊动了暗中关注此处的各方视线。此事，最终被天君压下，秘而不宣。
只有极少数人知道，回归后的三太子云湛，变得比以往更加清冷寡言，常在瑶池桃林独自练剑，剑光冷冽，落花成冢。而那位新晋的、来历有些争议的武神沈弦歌，则主动请缨，常年巡视偏远天域或处理下界棘手的妖魔之乱，很少回天庭中心。
两人仿若两条短暂相交后又飞速远离的线，再无公开交集。
直到，冥府二殿下大婚的请柬，送至九重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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