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渡劫骗局，剜心断情
正在加载上一章
沈弦歌正指点谢昀练习一套强身剑法——用的是她不知从哪个偏殿找来的锈剑。谢昀很认真，额角沁出汗珠，眼神专注。经过几年调养，他已不再是当初那个瘦弱少年，身姿挺拔，眉目如画，只是脸色依旧偏于苍白，带着一种易碎的美感。
忽然，一阵清雅的仙灵之气毫无征兆地弥漫开来，驱散了深宫固有的阴晦。一个身着星宿纹饰白袍、面容温润俊雅的青年，突兀地出现在庭院中央的月色下。他手持一卷玉简，周身气息与这破败凡尘格格不入。
谢昀立刻警觉地持剑挡在沈弦歌身前，尽管他明知自己这点微末功夫根本无用。“你是谁？”
沈弦歌却拉住了他，目光警惕地看着来人。她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浩瀚纯正的仙灵之力，远非她这个地缚灵可比。“司命星君？”她试探地问，曾在一些残破古籍中见过类似描述。
“正是。”文枢微微一笑，目光扫过谢昀，最后落在沈弦歌身上，传音入密，“沈姑娘，借一步说话。事关你与这位……谢昀公子的前程。”
沈弦歌心中疑虑重重，让谢昀先回殿内。谢昀不肯，在她坚持的目光下，才一步三回头地进去，目光始终不离那突然出现的仙人。
文枢挥手布下一道隔音结界，开门见山：“沈弦歌，亡陈公主，因执念与特殊阵法，魂魄滞留人间千年，成地缚之灵。可对？”
沈弦歌抿唇，默认。
“你面前这位谢昀，并非普通凡人皇子。”文枢看向殿内隐约的身影，语气带上一丝复杂，“他乃天界三太子云湛，下凡历情劫之身。此劫关键，在于‘爱别离，求不得’。”
沈弦歌脑中嗡的一声，蓦然看向殿内。谢昀……是天界太子？
“你与他朝夕相伴，已是他情劫关键。”文枢继续道，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运感，“劫数需圆满，他方能顺利回归神位，否则恐有损道基，甚至神魂受创。”
“所以呢？”沈弦歌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所以，需要你助他完成此劫。”文枢看着她，眼神似有怜悯，“让他爱你至深，然后，失去你。让他尝尽爱而不得、生离死别之苦。劫满，他飞升，而你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作为助太子渡劫的‘机缘’，我可向天君陈情，助你脱离地缚之苦，得道飞升，位列仙班。届时，千年孤寂可解，自由可得。”
自由。
这两个字像魔咒，瞬间击中了沈弦歌内心最深的渴望。千年困守，无人知晓的寂寞，她早已厌倦至骨髓。飞升成仙，脱离这方寸牢笼，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。
可代价是……伤害谢昀。
那个会叫她姐姐，会用全心依赖和爱慕眼神看着她的少年。那个承诺会一直陪着她的人。
“他……回归后，会记得这一切吗？”沈弦歌听到自己问。
文枢沉默片刻：“情劫渡罢，前尘封心。为防道心蒙尘，他或饮忘川，或受封印，总之，凡间种种，于他不过一场梦痕。你无需担心他日后纠缠或怨怼。”
不记得了。也好。
沈弦歌闭了闭眼，指甲深深掐入掌心，却感觉不到疼痛。她想起谢昀日渐苍白的脸，想起自己莫名增长的力量，想起他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爱意。
或许，这本就是一场错误。她是鬼，他是仙。她困于执念，他身负天命。她的存在，本就是在汲取他的生机（此刻她已隐隐明白），而他的劫数，注定需要她的“背叛”来成全。
离开他，让他恨她，或许对他才是最好的。他能回归天界，做回尊贵的太子，不用再跟着她在这破败宫殿里虚耗光阴，不用再被她的阴气侵蚀。
至于飞升的诱惑……沈弦歌苦笑，她无法否认，那对她同样致命。
“我……该怎么做？”再睁开眼时，她眼底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，只剩下近乎冷酷的平静。
文枢暗叹一声，递给她一枚玉简：“具体时机与方式，需你自行把握。核心在于，让他感受到被挚爱之人抛弃、背叛的极致痛苦。切记，不可让他察觉是刻意为之，需情真，方劫深。”
沈弦歌接过冰冷的玉简，没有立刻查看。
从那天起，一切都变了。
沈弦歌开始刻意疏远谢昀。不再耐心指导他剑法，不再与他一同看雨看星，不再允许他靠近自己三丈之内。她的话语变得尖刻，动辄冷嘲热讽。
“谢昀，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，别总黏着我。”
“练剑？练了有什么用？你终究只是个短寿的凡人。”
“我要休息，别来烦我。”
谢昀眼中的光芒，一点点黯淡下去。他从最初的困惑不解，到小心翼翼讨好，再到后来的沉默隐忍。他依旧每日练剑，读书，打理那个小小的、破败的“家”，只是不再试图靠近她，只是偶尔会站在远处，用那种受伤的、不解的眼神，静静望着她。
后来，老皇帝驾崩，京城几股势力争夺皇位，血雨腥风。出乎所有人意料，最后被推上皇位的，竟是这个默默无闻、毫无根基的七皇子谢昀。大约是因为他最好控制。
登基大典那日，谢昀穿着不合身的沉重龙袍，回到栖梧宫。这里已被简单修葺，不再是漏雨的破殿，但也依旧冷清。
“姐姐，”他站在庭院中，看着她常待的那处飞檐，声音有些哑，“他们……要我选秀，充盈后宫。”
沈弦歌隐在廊柱阴影里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，疼得她几乎窒息。她强迫自己用最冷漠平淡的语气说：“哦，好事。你是皇帝了，该有皇后妃嫔。挑些合眼缘的便是。”
谢昀猛地转头，目光试图在阴影中找到她：“姐姐……你希望我选？”
“与我何干？”沈弦歌听见自己说，“你是人，我是鬼。人鬼殊途，你早该明白了。”
谢昀站在原地，许久没动。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，有种脆弱的透明感。最终，他什么也没说，转身离开了。
选秀如期进行。谢昀没有反抗，依言选了几位大臣之女入宫。沈弦歌躲在暗处，看着那些年轻鲜活的女子被抬进宫门，看着栖梧宫彻底冷落下来。心口那个洞，越来越大，冷风呼啸着穿过。
她以为谢昀会彻底放弃，沉浸在温柔乡里。直到某个深夜，她鬼使神差飘到新封的丽妃宫外，却见谢昀独自坐在殿外冰冷的石阶上，身上还穿着白日议事的朝服，望着夜空出神。殿内，丽妃早已歇下。
他没有进去。他只是在外面坐着，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。
沈弦歌躲在树影后，指甲深深陷入树干。她明白，他在用这种方式，惩罚他自己，或许……也在试探她。
两人之间，隔着一道越来越宽、越来越冷的鸿沟。
谢昀身上的帝王紫气，开始不稳。本就因她暗中汲取而衰弱的阳气与国运相连，如今他心绪郁结，励精图治也无法完全扭转颓势，边境开始出现骚乱，天灾频发。
沈弦歌知道，这是她导致的。愧疚像毒藤缠绕心脏。一次边境动乱引来的战死怨魂化作恶鬼，冲击皇城，谢昀恰在城楼。沈弦歌再无法坐视，红衣如血，现身皇城之上，以地缚灵千年修为，大开杀戒，凶煞之气震慑百鬼，也惊动了整个京城。
那一战，她凶名远播，却也元气大伤。谢昀在城楼下，看着空中那道浴血奋战的红影，眼神剧烈震动，有担忧，有后怕，还有一丝死灰复燃的希冀。
恶鬼退去，沈弦歌力竭坠落。谢昀不顾一切冲过去，接住了她半透明的身躯。触手冰凉。
“姐姐……”他声音颤抖，紧紧抱着她，“你还在乎我的，对不对？”
沈弦歌虚弱地靠在他怀里，熟悉的温暖让她几乎落泪，几乎想要放弃那个残忍的计划。但她不能。她看到他眼底深藏的恐惧——对失去她的恐惧。这正是情劫需要的东西。
她推开他，勉强站稳，冷硬道：“我只是不想我的栖身之所被毁。”说完，化作流光消失。
那之后，谢昀开始更频繁地来找她，不顾她的冷言冷语。他似乎想抓住最后一点温暖。一次，他喝了酒（登基后他很少饮酒），闯入她殿中，眼神迷离地抱住她，滚烫的唇落在她冰凉的颈侧。
“姐姐……别不要我……”他低声哀求，带着醉意和绝望的深情。
意乱情迷间，沈弦歌心神失守，恍惚中，另一个名字脱口而出：“裴烬……”
身上的躯体骤然僵住。
时间仿佛凝固。谢昀缓缓抬起头，眼中的迷离醉意瞬间被冰冷的清醒和一种近乎狰狞的痛苦取代。他看着她，一字一句，声音嘶哑：“你刚才……叫谁？”
沈弦歌猛然回神，脸色煞白。
谢昀松开她，踉跄后退两步，忽然低低笑了起来，笑声里满是苍凉和自嘲。“原来如此……怪不得……怪不得……”他深深看了她一眼，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冰刃，狠狠刺穿沈弦歌的心脏。
他没有再说什么，转身离开，背影决绝。
沈弦歌瘫软在地，捂住脸，肩头剧烈颤抖，却流不出一滴眼泪。
她知道，那道裂痕，再也无法弥补了。情劫的终点，正在加速逼近。
共有 条评论
去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