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三年之后,真相晚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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松泉小区最终还是拆了,推土机的轰鸣声里,那栋发生过无数故事的4号楼化为瓦砾。但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,靠近城乡结合部的一片旧厂区里,“新月单亲妈妈互助之家”有了新的、更宽敞的家。
那是由一排旧仓库改造而成的平房院落,外墙刷成了温暖明亮的鹅黄色,院子里开辟了小菜园和儿童游乐区。房间多了,功能分区也更明确:住宿区、活动室、阅览室、简易的咨询室和技能培训教室。虽然位置偏了些,但胜在安静、安全,空间自由。
庇护所正式注册为民办非企业单位,有了一个五人的小小团队。姜晚意是理事长,负责整体运营和对外联络;许昭月考取了心理咨询师资格证,负责个案支持和情绪疏导;另外三位成员,有两位是曾经在这里得到帮助后选择留下的妈妈,负责日常管理和后勤,还有一位是招聘来的专业社工。
“新月”的名声渐渐传开,不再仅仅局限于困境女性的小圈子。它开始接到一些街道、妇联转介的案例,也获得了两家小型基金会不定期的项目资助。虽然经费始终紧张,但至少能够维持基本运转,并尝试开展一些更深入的支持项目,比如法律援助小组、亲子关系工作坊、就业技能培训等。
姜晚意变得更加忙碌,也更加沉稳干练。三十七岁的她,褪去了曾经刻意伪装的温顺怯懦,也洗去了复仇时的冰冷锐利,呈现出一种经历过风暴沉淀后的从容与坚定。她剪了利落的短发,穿着简约舒适的棉麻衣物,奔波于各个会议、洽谈和活动现场,为“新月”争取更多的资源和支持。
许昭月二十三岁了。时光和有意义的工作,磨平了她眉眼间最后一点阴郁和怯意。她依旧话不多,但倾听时眼神专注,回应时言辞温和有力。手腕上的疤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,她也不再回避。在庇护所里,那些同样受过伤害的女孩们,似乎更能从她沉静的气场中获得某种无声的安慰和力量。她偶尔也会露出笑容,清浅,但真实。
变化最大的,是姜遇宁。
五岁半的小男孩,正是活泼好动、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年纪。他在“新月”附近的公立幼儿园上中班,聪明伶俐,人缘很好,是老师和小朋友都喜欢的小太阳。他早就改口叫许昭月“小月妈妈”,对庇护所里来来往往的阿姨和哥哥姐姐们也熟稔亲近。对于“爸爸”,他的记忆几乎为零,姜晚意和许昭月也从不主动提及。在他的世界里,拥有两个爱他的“妈妈”,和一个充满关爱与热闹的“新月大家庭”,就已经足够圆满。
这天傍晚,姜晚意结束一个公益沙龙,开车回到她和姜遇宁在市区租住的公寓。许昭月今天休息,也过来了,正在厨房里忙碌。锅里炖着香气四溢的排骨汤,灶台上摆着切好的蔬菜。
“妈妈!小月妈妈!”姜遇宁像个小炮弹一样从自己房间冲出来,手里举着一张画,“看!我画的!我们幼儿园明天开运动会,我是小旗手!”
画纸上用稚嫩的笔触画着许多小人,中间一个举着旗子的小人特别神气,脑袋上还歪歪扭扭地写着“姜遇宁”。
“真棒!”姜晚意接过画,仔细看了看,亲了亲儿子的额头,“我们遇宁最厉害了!”
许昭月从厨房探出头,脸上带着笑:“快去洗手,准备吃饭了。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番茄炒蛋,还有小鱼面疙瘩。”
“耶!小鱼面疙瘩!”姜遇宁欢呼着跑向洗手间。
晚餐摆上桌,三菜一汤,简单却温馨。暖黄的灯光下,食物的热气袅袅升起。
姜遇宁坐在他的儿童餐椅上,熟练地拿起自己的小筷子。他看了看碗里许昭月专门给他做的、用模具压成小鱼形状的面疙瘩,又看了看那盘色泽诱人的番茄炒蛋,大眼睛转了转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学着电视里看来的样子,用筷子夹起一块鸡蛋,然后,把筷子直直地、竖着插进了自己那碗米饭的正中央。
这是祭奠死者时,插“倒头饭”的动作。
姜晚意和许昭月同时停下了动作。
气氛有了一瞬间极其微妙的凝滞。
姜遇宁毫无所觉,还为自己的“新玩法”感到得意,抬头冲着两位妈妈笑,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可爱笑容:“妈妈,小月妈妈,看我!像不像超人把剑插进山里面?”
姜晚意看着儿子天真无邪的笑脸,又看了看那两根直直竖在米饭中的筷子,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波澜,快得让人无法捕捉。三年了,这个曾经被她刻意教导、用来刺激陈继川的“小把戏”,早已被遗忘在角落。孩子或许只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看到过,此刻无意中模仿了出来。
许昭月也怔了一下,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。但她很快反应过来,伸手轻轻拿掉了姜遇宁米饭里的筷子,语气温和却坚定:“遇宁,筷子不能这样插在饭里哦,不礼貌,也不安全,容易戳到自己。”
“为什么呀?”姜遇宁歪着头问。
“因为……”许昭月想了想,“因为这是对米饭的不尊重呀。米饭是农民伯伯辛苦种出来的,我们要好好吃它,不能把它当玩具。来,像这样,夹起来,送进嘴里。”她示范着正确的姿势。
“哦。”姜遇宁似懂非懂,但很听话,接过筷子,学着许昭月的样子,夹起一块小鱼面疙瘩,嗷呜一口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鼓地咀嚼,含混不清地欢呼:“吃活的!小鱼活过来啦!”
“吃活的”这三个字,再次轻轻敲在姜晚意和许昭月的心上。
但这一次,带来的不再是冰冷刺骨的恐惧和算计,而是一种恍如隔世的荒诞感,以及随之涌上的、淡淡的释然和庆幸。
姜晚意看着儿子吃得欢快的样子,又看向对面许昭月温柔纠正孩子举止的侧脸,忽然轻轻地、无声地笑了起来。
许昭月似有所感,抬起头,对上姜晚意的目光。两人视线交汇,都看到了彼此眼中那抹了然的、复杂的,最终归于平静的笑意。
有些黑暗的过去,像深埋地底的根系,永远存在,影响着地上生长的植物。但重要的是,植物选择向着阳光生长,开出了新的、健康的花朵。
那根系,就让它静静埋在黑暗中吧。
“快吃吧,汤要凉了。”姜晚意率先移开目光,给儿子舀了一勺排骨汤,又给许昭月夹了一筷子菜。
许昭月低下头,喝了一口汤。排骨炖得软烂,玉米清甜,温暖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。
餐厅里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,和姜遇宁偶尔叽叽喳喳的童言童语。窗外,是都市璀璨的万家灯火,车流如织。
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,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三口之家(虽然没有血缘)的晚餐。
但只有她们自己知道,这份普通的宁静与温暖,是穿越了怎样的惊涛骇浪和森冷地狱,才最终抵达的彼岸。
吃完饭,姜晚意收拾碗筷,许昭月陪着姜遇宁在客厅地垫上玩拼图。孩子很快拼好了一幅简单的恐龙图案,得意地展示。
“小月妈妈,我厉害吧?”
“厉害。”许昭月摸摸他的头。
“妈妈也厉害!”姜遇宁转头对厨房里的姜晚意喊。
姜晚意擦干手走出来,坐在沙发上,将儿子搂进怀里:“我们遇宁最厉害。”
姜遇宁依偎在她怀里,玩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指,忽然小声问:“妈妈,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,为什么我没有爸爸呀?”
这个问题,他从未问过。或许是在幼儿园里,听到了其他孩子的谈论。
姜晚意和许昭月的心都轻轻提了一下。
姜晚意沉默了片刻,抱紧了儿子,声音温和而平静:“遇宁有妈妈,还有小月妈妈,我们都很爱你,不够吗?”
“够!”姜遇宁用力点头,但小孩子的好奇心不减,“那……我爸爸去哪儿了?”
“他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。”姜晚意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,声音飘忽了一瞬,随即变得坚实,“因为他做错了事,伤害了别人,也伤害了自己。所以,他不能再和我们生活在一起了。”
“做错了事?”姜遇宁似懂非懂。
“嗯。很大的错事。”姜晚意低头,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,“所以遇宁要记住,长大以后,一定要做个善良、正直的人,尊重别人,尤其是要尊重女孩子,保护比你弱小的人。不能因为自己力气大,或者有权力,就去伤害别人。知道吗?”
“知道!”姜遇宁响亮地回答,“我长大要当警察,抓坏人,保护妈妈和小月妈妈!”
童言稚语,让姜晚意和许昭月都笑了起来,心里那一点紧张也消散了。
“好,那遇宁要好好吃饭,好好长大,才能当厉害的警察。”许昭月柔声道。
“嗯!”姜遇宁用力点头,从姜晚意怀里挣脱出来,又跑回去玩他的玩具火车了。
孩子的心思很快被转移。但姜晚意知道,关于父亲的问题,未来可能还会以不同的形式出现。她早已准备好了答案——一个模糊的、关于错误与远离的答案,不含仇恨,也不美化事实,只是陈述。她不会让上一代的罪孽,成为孩子成长的阴影。
许昭月坐到了姜晚意身边,两人静静地看着无忧无虑的孩子。
“时间过得真快。”许昭月轻声说。
“是啊。”姜晚意应道。
“有时候……会觉得像一场梦。”许昭月的声音更低了,“一场很长、很黑,但终于醒过来的梦。”
姜晚意没有立刻接话。她看着客厅暖黄的灯光,看着这间虽然租来却布置得温馨舒适的公寓,看着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,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力量:
“不是梦,昭月。每一步,都是真的。黑暗是真的,痛苦是真的,算计是真的,恐惧是真的……最后的解脱和现在的安宁,也是真的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许昭月,眼神深邃:
“有些恶,藏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,法律的手有时伸不了那么长,道德的谴责对它不痛不痒。但天理循环,报应不爽。如果天暂时不收……”
她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冰冷的弧度,但眼神却异常清明:
“我们就自己收。”
“用他们最恐惧的方式,送他们下该下的地狱。”
“然后,从地狱的灰烬里,长出我们自己的花。”
许昭月静静地听着,然后,用力点了点头。她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姜晚意的手。两只手,一只略微粗糙,带着常年操劳的痕迹;一只纤细,但掌心有薄茧。都不再是养尊处优的手,却充满了实实在在的力量。
她们没有再说话。
客厅里,只有姜遇宁玩玩具时发出的欢快声响,和窗外隐约传来的、属于城市的、生机勃勃的喧嚣。
灯光温暖地笼罩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,笼罩着这三个被命运以最残酷的方式搓揉过后,却又顽强地、紧紧地依偎在一起,共同创造出崭新未来的人。
她们的故事,关于欺骗、伤害、复仇与重生,或许永远不会为外人所知全貌。
但她们用往后余生,书写了另一个更加明亮的故事——
一个关于救赎、互助、以及绝不向黑暗低头的,属于“新月”的故事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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