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嘟……嘟……嘟……”
听筒里传来忙音,那诡异的哼唱和剁砍声戛然而止。
姜晚意缓缓放下电话,脸色苍白,手指微微颤抖,看向瘫坐在地上的陈继川。
“是……是她吗?”陈继川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眼神里充满了濒死的恐惧。
姜晚意没有回答,只是走过去,费力地将他搀扶起来,让他坐在床边。她的手很凉,触碰到陈继川时,他猛地一颤。
“继川,”姜晚意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栗,“周大师的话,你听到了。宾馆……也不安全了。那声音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意思再明白不过。那催命般的电话,印证了周大师的断言——逃避无用,怨气如影随形。
陈继川双手插进头发里,用力撕扯,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。回去是死路一条,不回去……那电话里的声音,还有周大师说的“不出七日,血光之灾”,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铡刀。
“为什么是我……为什么偏偏是我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涕泪横流,“我只是……只是一时糊涂……我已经知道错了……为什么不肯放过我……”
姜晚意静静地看着他崩溃,眼底深处没有半分同情,只有一片冰封的湖面。等他哭声稍歇,她才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,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:
“继川,我们回家吧。”
陈继川猛地抬头,惊恐地看着她。
“周大师说,或许可以远程布置,稍加护持。”姜晚意继续道,眼神坚定,“这是唯一的生路了。躲在这里,谁知道下一个电话是什么?谁知道……那东西会不会找上来?家里……至少是我们的地盘。我们还有遇宁……”她顿了顿,语气复杂,“不管他是什么,他叫我一声妈妈。也许,关键时候,他能……挡一挡?”
她的话给了陈继川一线荒诞的希望。是啊,那个鬼孩子虽然可怕,但似乎只听姜晚意的话。如果姜晚意能控制住他……或许,真的有一线生机?而且,周大师说了,可以远程护持……
在极度的恐惧和走投无路的绝望中,人总是倾向于抓住任何一根看起来像是救命稻草的东西,哪怕那稻草本身也透着诡异。
“……好。”陈继川听到自己干涩嘶哑的声音,“回家。”
晚上十一点,陈继川和姜晚意回到了家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似乎比往常更加昏暗,闪烁不定。站在家门口,陈继川拿着钥匙的手抖得厉害,几次都对不准锁孔。最后还是姜晚意接过钥匙,稳稳地打开了门。
屋内一片漆黑,寂静无声。空气中,似乎弥漫着一股淡淡的、若有若无的甜腥气,和松泉小区401里闻到过的有些类似。
姜晚意打开了客厅的灯。暖黄的光线驱散了些许黑暗,但熟悉的家具此刻在陈继川眼里,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的阴影。他缩着脖子,警惕地四处张望,尤其是客房的方向——那里门关着,姜遇宁应该已经睡了。
“我给周大师发个信息,告诉他我们回来了。”姜晚意低声说,拿出手机快速操作了几下。
陈继川胡乱点头,他现在只想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躲起来。他冲进主卧,反手就想关门上锁。
“继川,”姜晚意跟过来,站在门口,“大师说,最好我们待在一起,阳气汇聚。而且……万一有什么,也有个照应。”
陈继川犹豫了一下,看着姜晚意平静(在他看来是强作镇定)的脸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他现在确实不敢一个人待着。
两人坐在主卧的床上,谁也没说话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陈继川竖着耳朵,捕捉着屋内外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。风声,水管偶尔的嗡鸣,远处隐约的车声……都让他心惊肉跳。
姜晚意则靠在床头,闭着眼睛,似乎在小憩,但她的呼吸频率出卖了她的紧张。
午夜十二点整。
“咚。”
一声沉闷的声响,似乎从楼下传来,又似乎就在门外。
陈继川猛地坐直身体,瞪大了眼睛。
“咚。”
又是一声。这次更清晰了些,像是……重物落在楼梯台阶上的声音。
紧接着——
“嗒。”
“嗒。”
“嗒。”
清脆,规律,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。
是高跟鞋的声音!女人的高跟鞋,踩在楼梯台阶上的声音!
那声音从楼下传来,一步一步,正在往上走!
陈继川的血液几乎冻结了。他死死抓住身下的床单,指甲掐进掌心。
高跟鞋声越来越近,伴随着一个幽幽的、飘忽的、仿佛带着回音的女声,开始报数:
“我……到……一……楼……了……”
声音空洞,冰冷,毫无感情。
“嗒、嗒、嗒……”
脚步声继续。
“我……到……二……楼……了……”
陈继川他们住在九楼!那声音正在一层一层上来!
“鬼……鬼!她来了!她来了!”陈继川再也控制不住,尖叫起来,连滚爬爬地跳下床,像没头苍蝇一样在房间里乱转,想找地方躲藏。
衣柜?太小!床底?塞不进去!窗户?这是九楼!
“继川!冷静点!”姜晚意也“吓”得脸色惨白,但她还是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,“别出去!不能出去!把门堵上!”
对!堵门!
陈继川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,和姜晚意一起,拼命将房间里那张沉重的双人沙发往门口推。沙发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噪音,但在那越来越近的高跟鞋声和报数声中,这噪音反而让他们有种正在“抵抗”的虚幻安全感。
“我……到……三……楼……了……”
“快点!快点!”陈继川双目赤红,用尽全力。
沙发终于被推到了门后,死死顶住了房门。陈继川还不放心,又将梳妆台、床头柜,所有能搬动的东西都堆在了沙发后面,直到将房门堵得严严实实,连一丝缝隙都不留。
做完这一切,他和姜晚意背靠着这堆“屏障”,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,浑身被冷汗浸透。
然而,门外的声音并未停止。
“嗒、嗒、嗒……”
“我……到……四……楼……了……”
“我……到……五……楼……了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,仿佛就在门外走廊里回荡!
陈继川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。他死死捂住耳朵,但那报数声和高跟鞋声,却像钻头一样钻进他的脑子。
“我……到……六……楼……了……”
“我……到……七……楼……了……”
“继川……”姜晚意忽然颤抖着开口,声音带着哭腔,“不对……你听……这声音……”
陈继川猛地松开捂住耳朵的手。
“嗒、嗒、嗒……”
脚步声,似乎……不是在门外走廊?
而是……更近?
像是在……客厅里?
“我……到……八……楼……了……”
报数声再次响起,这一次,无比清晰,无比接近,仿佛……就在他们这扇被堵死的卧室门外!
不,不是门外!
陈继川猛地抬头,惊恐万状地看向房间的窗户!
他们用沙发和家具堵死了房门,却忘了,卧室还有一扇窗户!窗外是阳台,阳台的门……他们回来时因为紧张,根本没检查是否锁好!
那高跟鞋声……难道是从阳台,从窗户外面传来的?!
这个念头让他魂飞魄散!
“嗒。”
最后一声清脆的鞋跟落地声,仿佛就响在窗台上。
然后,一切声音都消失了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陈继川和姜晚意僵在原地,连呼吸都忘记了,四只眼睛死死盯着那扇拉着厚重窗帘的窗户。
一秒,两秒,三秒……
“滋啦……”
是手指甲,轻轻划过玻璃的声音。
缓慢,刺耳。
一下,又一下。
仿佛有什么东西,正站在窗外,隔着窗帘,用指甲刮擦着玻璃,想要进来。
“啊——!”陈继川发出一声崩溃的尖叫,猛地从地上跳起来,抓起手边一个台灯,就想朝着窗户砸过去。
“不要!”姜晚意扑上来抱住他,“别过去!别刺激它!”
就在这时——
“砰!”
一声闷响,不是来自窗户,而是来自……他们身后,那扇被堵死的房门!
堵门的沙发和家具,似乎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撞了一下,微微震动!
陈继川和姜晚意骇然回头。
“砰!”
又是一下!更重!
堵门的梳妆台摇晃着,上面一瓶护肤品滚落下来,摔得粉碎。
“砰!砰!砰!”
撞门声越来越急,越来越重!整个门板都在剧烈震颤,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!堵门的沙发在巨大的冲击力下,竟然开始一点点向后挪动!
门外的“东西”,要进来了!
前有狼(窗外),后有虎(撞门)!
陈继川彻底崩溃了。他丢开台灯,双手抱头,歇斯底里地惨叫:“放过我!放过我!我错了!我真的知道错了!小雨!求你放过我!我给你磕头!我给你偿命!别过来!别过来啊!”
姜晚意也“吓”得缩在墙角,浑身发抖,脸色惨白如纸,眼泪不停地流。
撞门声停了。
死寂再次降临。
但这次的死寂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可怕。仿佛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。
“吱呀——”
一声轻响。
不是门,也不是窗。
而是……他们堆在门后的家具缝隙里,那扇被他们遗忘的、连通主卧和内部卫生间的、没有上锁的小门,被轻轻推开了。
一只苍白、纤细、指甲上似乎还沾染着暗红色污渍的手,从门缝里伸了进来。
然后,是手臂。
接着,一个身影,以一种极其缓慢、扭曲的姿态,从那狭窄的门缝里,一点点“挤”了进来。
那是一个女人。
长发披散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身上穿着一条被暗红色“血液”浸透的白色连衣裙,正是松泉小区401里那具“女尸”的打扮!裸露在外的皮肤苍白得不正常,脖颈处,一道狰狞的“伤口”皮肉外翻。
她完全挤进了房间,站直了身体。
然后,她缓缓地、缓缓地抬起了头。
散乱的长发下,露出一张年轻却死气沉沉的脸。脸色青白,嘴唇乌紫,一双眼睛只有眼白,死死地“盯”住了缩在墙角、已经吓得失声、只会嗬嗬喘气的陈继川。
她抬起那只沾着“血迹”的手,直直地指向他。
嘴巴张开,发出一种漏风般的、带着“嗬嗬”痰音的嘶哑声音:
“陈……老……师……”
“我……来……找……你……了……”
陈继川的瞳孔放大到极致,大脑一片空白,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。他想逃,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。他想叫,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女鬼(许昭月)一步一步,朝着他挪了过来。脚步僵硬,却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压迫感。
越来越近。
近到陈继川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浓烈的、甜腥的“血”的气味。
近到他能看清她“伤口”处那逼真的纹理和颜色。
近到她那只冰冷的手,几乎要触碰到他的脸——
“啊——!”
一声凄厉的尖叫响起!
不是陈继川,而是姜晚意!
只见那女鬼猛地调转方向,扑向了缩在另一个墙角的姜晚意!冰冷苍白的手,一下子死死掐住了姜晚意的脖子!
“嗬……放……开……她……”姜晚意被掐得双脚离地,脸色迅速由白转红又转紫,双手徒劳地掰着那只铁钳般的手,眼睛痛苦地凸出,看向陈继川,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,“继……川……救……救我……”
陈继川眼睁睁看着妻子被“女鬼”掐住,生命危在旦夕。极致的恐惧中,一股莫名的力量突然冲入四肢百骸!
逃!必须逃!离开这里!离开这个房间!
他的目光猛地扫向房间唯一的出口——那扇窗户!
窗户!跳出去!从阳台也许能爬到隔壁!或者……
他根本没有时间思考后果。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。他怪叫一声,用尽全身力气,朝着那扇窗户冲了过去!
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那不是窗户,那是门!是逃生的门!快!推开它!跳出去!
他甚至没有去拉窗帘,没有去看窗外是什么。他像一头疯狂的困兽,低着头,肩膀用力,狠狠撞向那扇被他潜意识里当成“门”的窗户!
“哗啦——!!!”
玻璃碎裂的巨响,响彻夜空。
冰冷的夜风,瞬间灌满了房间。
陈继川的身影,随着飞溅的玻璃碎片,消失在了窗外九楼高空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。
只剩下他衣角被窗框挂住、撕裂的刺耳声音,在风里短暂回响,然后,被楼下远处传来的、沉闷的、令人牙酸的撞击声彻底淹没。
房间内,死寂。
掐着姜晚意脖子的“女鬼”——许昭月,松开了手。
姜晚意跌落在地,捂着脖子,剧烈地咳嗽,大口喘息,嘴角却缓缓溢出一缕“鲜血”——那是她提前含在嘴里的、伪装用的血胶囊被咬破了。
许昭月站在原地,抬手撩开脸上湿漉漉的假发,露出一张苍白但清秀的脸,眼神空洞,还残留着一丝演戏时的冰冷恨意,但很快被一种巨大的、虚脱般的茫然取代。
成功了。
她们,成功了。
姜晚意咳了一阵,挣扎着站起来。她走到窗边,破碎的玻璃窗像个狰狞的巨口,夜风呼啸着灌进来,吹乱了她的头发。她探出半个身子,冷静地朝下望去。
楼下绿化带旁的水泥地上,隐约可见一团深色的、不自然的阴影,一动不动。远处,似乎有被巨响惊动的住户亮起了灯,隐约传来惊疑的人声。
她缩回身子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眼底一片冰冷的平静。
“快。”她转身,声音沙哑但清晰利落,“按计划,清理。”
许昭月猛地回过神,用力点头。
两人立刻行动起来,配合默契,仿佛演练过千百遍。
许昭月冲进主卧卫生间,打开水龙头,迅速卸掉脸上恐怖的血浆妆和特效伤疤,用特殊的卸妆水擦掉脖子上、手上的“血迹”。她脱下那身浸满道具血浆的白色连衣裙,团成一团,塞进一个事先准备好的黑色垃圾袋。换上早就放在卫生间柜子里的干净衣物。
姜晚意则快速检查房间。她捡起地上那个被陈继川丢掉的台灯,放回原位。将摔碎的护肤品瓶子碎片小心清扫干净。然后,她走到那堆堵门的家具前,和已经卸完妆出来的许昭月一起,费力但迅速地将沙发、梳妆台、床头柜一一挪回原处。
接着,她走到房间角落,从窗帘后面,摸出一个小巧的、正在运行的录音设备,按下了停止键,取出里面的微型存储卡,放进自己贴身的口袋。又从床头柜底下,摸出另一个更小的、伪装成电源插座的设备,同样取出存储卡。
许昭月则拿着那个黑色垃圾袋,走进客房。客房的床上,姜遇宁睡得正沉,小胸脯均匀起伏,对刚才外面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。许昭月看了一眼孩子,眼神复杂了一瞬,随即恢复冷漠。她从床底拖出一个更大的黑色防水袋,将手里的小垃圾袋塞进去,拉好拉链。这个袋子里,还装着那件红底黑边寿衣、缝衣针、以及一些其他用过的道具。
姜晚意走进来,看了一眼沉睡的姜遇宁,探手试了试他的额头温度,确认正常。然后,她示意许昭月将大垃圾袋递给她。
“你去浴室,仔细漱口,洗掉嘴里可能残留的血腥味。”姜晚意低声道,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,“用我给你的特制漱口水。”
许昭月点头,转身去了客卫。
姜晚意提着沉重的垃圾袋,走到阳台。她没有开灯,借着远处路灯的微光,从角落一堆废弃花盆后面,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、带轮子的黑色大号行李箱。她打开箱子,将垃圾袋小心地放进去,又检查了一下箱子里的其他东西——几件旧衣服,一些废弃书本,伪装成寻常出远门或处理旧物的样子。然后合上箱子,锁好,推回角落,用旧床单盖好。
做完这一切,她回到客厅,拿起手机。楼下隐约传来骚动声和警笛声,由远及近。
她调出一个号码,酝酿了一下情绪,然后拨通。
电话很快被接起。
姜晚意的声音瞬间充满了极致的惊恐、悲痛和崩溃的哭腔,对着话筒语无伦次地嘶喊: “喂?110吗?救命!快救命啊!我老公……我老公他跳楼了!从九楼……窗户……掉下去了!快来啊!求求你们快来啊!!!”
她的哭声凄厉绝望,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,与刚才那个冷静清理现场的女人,判若两人。
电话那头的接警员迅速询问地址,安抚情绪。
姜晚意一边“崩溃”地哭着回答,一边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越来越清晰的警灯闪烁,和逐渐聚集的人群。
许昭月漱完口出来,站在客房门口,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已经平静下来。她看着姜晚意声泪俱下的表演,嘴唇抿了抿,转身轻轻关上了客房的门,将沉睡的姜遇宁和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。
姜晚意挂断报警电话,脸上的泪水未干,眼神却已经恢复了冰冷。她走到许昭月身边,低声道:“警察马上到。记住,你是我的远房表妹,临时来借住,今晚一直在客房照顾遇宁,睡着了,什么都不知道。醒来只听到玻璃碎声和我尖叫。”
许昭月点头:“明白。”
姜晚意抬手,擦掉嘴角最后一点残留的“血迹”,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和衣衫,让它们看起来更符合一个骤然遭遇巨大变故的、惊慌失措的妻子形象。
然后,她走到大门边,等待着。
等待着警笛声在楼下停驻。
等待着脚步声冲上楼梯。
等待着,这场由她精心策划、主导并完美执行的“复仇剧”,迎来最后的、也是最重要的——收尾环节。
夜色,依旧浓稠。
但黎明前的黑暗,似乎即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