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毒水的气味。
惨白的天花板。
点滴管里液体规律的滴答声。
许青阳在一片混沌中缓缓恢复意识。后颈和左臂传来阵阵钝痛,提醒着他昏迷前那惊悚的一幕。他猛地想坐起来,却牵动了伤口,忍不住闷哼一声。
“别动,躺着。”熟悉而沉稳的声音在床边响起。
许青阳转过头,看到了周凛。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脸色疲惫,但眼神清明。秦飒也站在一旁,对他点了点头,眼神里有关切,也有如释重负。
“周警官……苏晚她……”许青阳的声音沙哑干涩。
“抓到了。”周凛言简意赅,“你昏迷后,我们听到动静冲进来,她已经跑了。但我们早有布控,铜梁警方全城搜捕,三个小时后,在长途汽车站附近一家黑网吧的厕所里找到了她。她想用假身份证蒙混上车,失败后试图反抗,被当场制服。”
许青阳长长地、缓缓地吐出一口气,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所有浊气都吐尽。抓到了。那个他爱过、恨过、恐惧过的女人,终于落网了。
“她都……交代了?”许青阳问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周凛点了点头,神色复杂。“审讯很顺利,或许是因为知道你发现了真相,或许是她自己也累了。她把一切都说了。比我们想象的,更……周密,也更扭曲。”
接下来的一段时间,在许青阳的病房里,周凛用尽可能平和的语气,讲述了从苏晚口中还原出的、令人脊背发凉的完整真相。
苏晚出生在一个极度重男轻女的家庭。父母视弟弟宋启明为宝,对她则是无尽的忽视、苛责和索取。从小到大,她最好的东西都要让给弟弟,她的学业、梦想在父母眼中远不如弟弟的一次胡闹重要。这种扭曲的环境,让她内心充满了压抑的恨意和不甘。
她努力考上大学,试图逃离。但家庭的吸血从未停止。父母以各种理由向她索要生活费,弟弟赌博欠下的高利贷,最终也成了压在她身上的大山。为了钱,她被父母逼着去陪酒,甚至默许了一个中年老板的包养。她游走在灰暗地带,赚着屈辱的钱,却永远填不满家里的无底洞。
在这个过程中,她的心理逐渐扭曲。她恨透了父母,恨透了弟弟,也恨透了这个吸干她血肉的家庭。她开始计划一场“完美”的报复。
她利用对弟弟的了解,掌握了他的一些网络账号和赌博欠债的把柄。她精心挑选了目标——一个家庭条件优渥、但性格内向脆弱、正在为升学压力所困的高中男生。她利用弟弟的QQ号“启明星”,伪装成知心网友,一步步诱导男孩,放大他的痛苦,灌输极端思想,并以“帮助他解脱”、“需要资金运作关系”等理由,诱使男孩将大笔钱款转入她控制的账户。
她计划让弟弟宋启明成为替罪羊。她故意让一些线索模糊地指向春江花月(她知道那里有多个4203,容易混淆),并让宋启明去租下冬雪苑4203,留下他的痕迹。她选择在自己“回渝州”的当天实施最后一步诱导(男孩自杀),并利用航班延误制造时间差上的模糊空间。她到达后,立刻与提前安排的宋启明会合,前往铜梁隐匿。
她对许青阳的感情是复杂的。她确实被他的阳光和真诚吸引,在他身上,她看到了自己永远无法拥有的、正常美好的生活。她喜欢他,甚至爱他。这也是为什么,在她冷酷的计划中,她始终没有把许青阳直接牵扯进来,甚至最后还发了那条“对不起”的短信,或许是她内心残存的最后一丝柔软和愧疚。
但她更恨。恨命运的不公,恨家庭的榨取,也恨许青阳所代表的那种她无法触及的“光明”。当许青阳凭借聪明和执着,一步步逼近真相,甚至亲手揭穿她时,她最后的伪装也破裂了。那一瞬间,或许是对彻底暴露的恐惧,或许是对这“光明”最后的毁灭冲动,她选择了对他下手。
“她说,”周凛的声音低沉,“‘我还挺喜欢你的,如果你不这么聪明就好了。’”
许青阳闭上眼睛,胸口闷痛得无法呼吸。喜欢?在欺骗、利用和最终的电击之下,这个词显得多么讽刺和可悲。
“宋启明呢?”他问。
“宋启明对诱导自杀案确实不知情。他只是被苏晚利用,成了租房子、接应姐姐的棋子。他对高利贷和家暴姐姐父母的事供认不讳,会另案处理。”秦飒回答,“至于他们的父母,在警局得知女儿是主犯后,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震惊或悲痛,而是追问会不会连累儿子,甚至暗示让苏晚把罪名全扛下来……场面令人心寒。”
原生家庭的悲剧,催生了一个更加悲剧的罪犯。苏晚是可恨的,她精心策划,夺走了一条年轻的生命,也彻底摧毁了许青阳的爱情和信任。但她也是可怜的,她的扭曲,根植于那个从未给过她温暖和公正的家庭土壤。
“那个男孩的家人……”许青阳想起那个素未谋面、却因苏晚的阴谋而凋零的生命。
“已经通知了。真相很残酷,但至少,他们知道了凶手是谁,为何而死。”周凛叹息,“苏晚会为她所做的一切,付出应有的法律代价。”
许青阳不再说话。他望着窗外,渝州的天色依旧灰蒙蒙的,但云层缝隙里,似乎透出了一丝微弱的阳光。
几天后,许青阳出院。伤口愈合得不错,只是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疤痕,如同他心上的那道裂痕。
他去了趟市局,配合完成了最后的笔录。周凛和秦飒送他出来。
“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周凛问。
“回学校,处理完毕业的最后事宜。”许青阳说,“然后……离开这里,找个新的地方,重新开始。”
周凛点点头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保重。你很坚强,也很清醒。这很难得。”
秦飒也微笑道:“以后来渝州,记得找我们吃饭。当然,最好是来旅游。”
许青阳笑了笑,那笑容里仍有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沧桑,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和坚定。“一定。谢谢你们,周警官,秦警官。”
他拖着简单的行李,走向车站。路过一个街角时,看到一家小店门口,一个瘦小的女孩正被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拉扯辱骂,旁边的女人(似乎是女孩的母亲)只是畏缩地哭着,不敢上前。女孩的眼神空洞而麻木,像极了曾经的苏晚,或者说,像极了无数个在类似家庭中挣扎的女孩。
许青阳的脚步顿住了。他看着那一幕,心中百味杂陈。悲剧的种子,或许就在这样的日常里悄然埋下。苏晚选择了最极端、最错误的方式反抗,最终坠入了深渊。
他没有上前干涉(已经有路人去劝阻),只是静静看了几秒,然后转过身,继续向前走去。
阳光终于拨开了些许云层,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,反射着微弱却真实的光。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一步一步,坚定地迈向车站的方向。
过去的爱恨、迷雾、伤痛,都将被留在身后。前方道路漫长,或许仍有阴霾,但他已经学会了如何辨别方向,如何守护内心那盏虽经风雨却未曾熄灭的微光。
渝州的故事结束了,但许青阳的人生,才刚刚开始。
(正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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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外·深渊之畔:苏晚自白
(铁窗,编号, uniform。单调的作息,冰冷的墙壁。这就是我的余生。)
他们都说我罪大恶极,说我冷血,说我精心策划害死了一个无辜的孩子。他们说得对。我认罪。我没什么可辩解的。
但有时候,在夜深人静,铁窗外连星光都吝啬的黑暗里,我会忍不住回想,这一切,究竟是怎么开始的?
是从弟弟抢走我攒钱买的第一条新裙子,爸妈却说“让着弟弟”开始?是从我考上重点高中,他们却说“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,早点打工帮衬家里”开始?还是从我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,他们第一句话是“学费自己想办法,家里钱要留着给启明娶媳妇”开始?
我记不清了。恨意像藤蔓,不知不觉就爬满了心脏的每个角落。
大学是我偷来的时光。我拼命学习,拿奖学金,做兼职,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表面的光鲜。我以为我能逃出去。直到那个电话打来,妈妈在电话里哭嚎,说弟弟欠了赌债,高利贷的人要打断他的腿,要烧房子。爸爸在旁边吼,让我想办法,不然他们就死给我看。
我能有什么办法?我只是个学生。但他们不管。他们逼我去陪酒,陪那些脑满肠肥、手不老实的老男人。他们说,你是姐姐,长得还行,这是你应该为家里做的。
第一次被那个老男人压在酒店床上时,我恶心得想吐,眼泪流干了。但想到爸妈的威胁,想到他们真的可能去学校闹,让许青阳知道……我忍了。青阳,他是我灰暗世界里唯一的光。他干净,温暖,看我的眼神里没有欲望,只有真诚的喜欢。我贪恋那点光,哪怕我知道自己配不上。
钱一笔笔寄回去,窟窿却越来越大。弟弟像个无底洞。父母变本加厉,甚至暗示我可以“跟定”那个老板,反正他也舍得给我花钱。我成了他们眼里明码标价的商品。
恨意在那时达到了顶点。凭什么?凭什么我要承受这一切?凭什么宋启明那个废物可以肆意挥霍,而我却要出卖身体和尊严来填补?凭什么我的未来要被这个腐烂的家庭彻底埋葬?
一个念头,像毒蛇一样钻了出来:毁掉他们。或者,让他们最珍视的儿子,替我背负毁灭的罪名。
计划并不难。我了解宋启明,掌握他的把柄。网络是匿名的面具。选择那个高中生,是因为他脆弱,易操控,而且……他拥有我永远得不到的家庭关爱和优渥条件,这让我在毁灭他时,有一种扭曲的快感。看,你们拥有的,也不过如此脆弱。
每一步都精心计算。春江花月的烟雾弹,航班的时间差,铜梁的隐匿点。我甚至提前准备好了应对警方询问的说辞,那套“被家庭逼迫的可怜女儿”的剧本,我演练过无数次,几乎连自己都要信了。
只有面对青阳时,剧本会卡壳。他是计划之外最大的变数。我没想到他会如此执着地追来,更没想到他如此聪明敏锐。当他拿着我的手机,登录那个QQ账号时,我知道,完了。
那一刻,我竟然有种奇异的轻松。伪装了太久,太累了。看着他震惊痛苦的眼神,我忽然想,如果他笨一点,如果我当初鼓起勇气向他求救,结局会不会不一样?
可惜,没有如果。我选择了最黑暗的路,也亲手掐灭了最后可能照亮我的光。
电击器击倒他的瞬间,我后悔了。但来不及了。逃跑,被捕,审讯,认罪。流程走得很快。
爸妈来见过我一次。妈妈哭喊着骂我丧门星,害了弟弟。爸爸铁青着脸,问我能不能把罪都认了,别连累启明。看,直到最后,他们眼里也只有儿子。
我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。我说,好,我都认。你们满意了吗?
他们走了,再没来过。
也好。这深渊,本就是我一个人选的。只是临坠入前,偶尔还会想起,大学校园里,阳光很好的那个下午,许青阳把一瓶冰镇矿泉水递给我,笑着说:“苏晚,你头发上沾了片叶子。”
那瓶水很凉,他的笑容很暖。
那大概是我这一生,离光最近的一次。
(番外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