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梁区人民医院,急诊观察室。
许青阳左臂的伤口已经完成了清创缝合,打了破伤风和消炎针,此刻缠着厚厚的纱布,隐隐作痛,但已无大碍。他半靠在病床上,脸色因为失血和情绪冲击而显得有些苍白。
周凛和秦飒都在。宋启明已被押回铜梁分局进行突击审讯。而苏晚,作为案件重要关联人,也被警方“请”到了医院附近的一处临时询问点(考虑到许青阳的伤势和情绪,暂时未带回局里),由两名女警陪同询问。周凛他们刚从那边的初步询问过来。
病房里的气氛凝重得近乎凝固。
“许青阳,”周凛开口,声音低沉,“苏晚的初步询问……不太顺利。她承认了和宋启明一起在铜梁,说是为了帮弟弟躲避高利贷追债。她坚称对宋启明涉嫌的‘诱导自杀案’一无所知,只说弟弟告诉她惹了点麻烦,需要躲一躲。关于对你的欺骗和隐瞒,她表示是迫于家庭压力,不想把你牵扯进来,反复说对不起。”
许青阳静静地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对不起,又是对不起。这三个字,在残酷的现实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
“她说的‘家庭压力’,具体指什么?”许青阳问。
秦飒接过话头,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慨:“她说是她父母。她弟弟宋启明沉迷网络赌博,欠下了几十万的高利贷。债主上门暴力催收,父母被逼得走投无路,就逼着苏晚想办法。苏晚说,她父母甚至以死相逼,让她……让她去陪酒,甚至默许她接受一个年纪足以当她父亲的小老板的‘包养’,用换来的钱去填弟弟的窟窿。”
许青阳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床单。陪酒?包养?这就是楚言欲言又止的“逼她去……”?这就是苏晚背负的、从未对他言说的沉重枷锁?
一股剧烈的恶心和心痛攫住了他。不是因为嫌弃,而是因为无法想象,他记忆中那个清纯美好的女孩,在背地里竟承受着如此不堪的屈辱和压迫。而她,竟然独自扛下了这一切,从未对他吐露半分。
“她……”许青阳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她为什么不告诉我?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……”
“她说,她不敢。她怕你看不起她,怕失去你。而且,她父母威胁她,如果告诉你,或者不听话,就去学校闹,让你和她都身败名裂。”秦飒叹了口气,“从情感上,我部分理解她的困境。原生家庭的吸血和压迫,有时候确实能把人逼到绝路。但是……”
周凛接口,眼神锐利:“但是,这不能成为她协助弟弟潜逃、甚至可能涉案的理由。而且,她的说辞里,有太多逻辑漏洞。第一,如果仅仅是为了躲债,为什么要选择春江花月冬雪苑4203那样一个刻意伪装、条件蹊跷的出租屋?第二,她到达渝州的时间,与案发时间窗口有重叠,她无法提供那段时间的精确不在场证明。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——根据我们刚刚对宋启明的初步审讯,他虽然承认租了房,也承认欠高利贷,但对诱导自杀的指控矢口否认,甚至表现得很茫然。他说他根本不知道什么高中生自杀的事,他的网络活动仅限于赌博和借贷。”
许青阳心头一跳:“宋启明否认?那……”
“有两种可能。”周凛分析道,“第一,宋启明在撒谎,演技高超。第二,真凶另有其人,或者,苏晚在其中扮演了比我们想象中更复杂的角色。”
病房门被轻轻敲响,一名年轻女警探头进来:“周队,苏晚说……她想单独见见许青阳。她说有些话,只想对他说。”
周凛和秦飒对视一眼,看向许青阳。许青阳沉默了几秒,点了点头。
“我们在门外。”周凛拍了拍许青阳没受伤的右肩,和秦飒一起退出了病房。
几分钟后,门被推开,苏晚低着头走了进来。她换下了那身运动服,穿了一件医院提供的病号服外套,里面是自己的T恤,显得格外单薄脆弱。她的眼睛红肿,显然刚哭过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。
她走到许青阳床边,隔着几步远停下,不敢看他,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。
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,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。
“青阳……”苏晚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哽咽,“对不起……真的对不起……我没想过会这样……我没想过要伤害你……”
许青阳看着她,这个他爱了两年、以为会共度一生的女孩,此刻却陌生得让他心悸。“苏晚,”他开口,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,“告诉我,到底发生了什么。全部。”
苏晚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。她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,内容与对警方说的类似,但更详细,更充满了情绪化的控诉和自怜。她描述了父母如何重男轻女,如何从小到大忽视她、压榨她;弟弟如何被宠坏,如何赌博欠债;父母如何逼她辍学赚钱,如何把她“卖”给那个恶心的老男人;她如何忍辱负重,如何痛苦绝望,如何不敢向他求助,怕玷污了他们之间“纯粹”的感情……
“我真的好累,青阳……”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,“我有时候觉得,我活着就是为了给那个家还债,就是为了替我弟弟擦屁股……我甚至想过死……可是遇到你,你对我那么好,那么阳光,就像我黑暗生活里唯一的光……我舍不得……我想抓住你,可我身上的泥沼太深了,我怕把你一起拖下来……”
她的哭诉情真意切,充满了悲剧色彩,任何一个有同情心的人听了都会动容。许青阳的心也一阵阵抽痛。他能想象她承受的压力和痛苦,能理解她的隐瞒或许有一部分是出于对他的保护和不舍。
但是……
理智像一根冰冷的针,刺破了情感的迷雾。
“苏晚,”许青阳等她哭声稍歇,缓缓问道,“如果你只是被迫躲债,为什么你弟弟要特意去租冬雪苑4203那样一个房子?还让你给我发那个模糊的地址?如果你对案件一无所知,为什么在机场,你会那么自然地跟他走,一起去铜梁?还有,”他盯着她的眼睛,“你告诉我,你回来是因为母亲旧病复发。可据我所知,你母亲的身体虽然不好,但并没有紧急到需要你立刻中断学业回来的地步。你为什么要编这个理由?仅仅是躲债,需要做到这一步吗?”
苏晚的哭声戛然而止。她抬起泪眼,有些惊愕地看着许青阳,似乎没料到他在这种时候还能如此冷静地分析质问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她眼神躲闪,语无伦次,“我妈妈确实不舒服……阿明租房子的事,我也不清楚,可能是他随便找的……地址,地址是我怕你担心,随便写的……去铜梁,是因为那边有熟人,比较安全……”
她的解释苍白无力,漏洞百出。许青阳心中的怀疑越来越重。他看着苏晚,看着她哭泣时依旧美丽的容颜,看着她眼中那份刻意营造的脆弱和无助,忽然感到一阵深切的悲哀和冰冷。
“苏晚,”他轻轻地说,“你弟弟说,他不知道什么诱导自杀案。如果他说的是真的,那么,利用‘启明星’账号与死者联系,诱导他转账并最终自杀的人,是谁?”
苏晚的身体猛地一颤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她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,猛地后退一步,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……一丝被揭穿的慌乱。
“不……不是我!你怎么能怀疑我!”她尖声叫道,声音因为激动而扭曲,“是宋启明!一定是他!他从小就坏,他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!他在撒谎!青阳,你信我!你信我啊!”
她的反应过于激烈,近乎失控。许青阳心中的那点柔软和同情,彻底被冰冷的怀疑取代。他没有再逼问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苏晚在他的目光下,渐渐停止了哭喊,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和颤抖。她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,努力平复情绪,但眼神里的恐惧和戒备丝毫未减。
“我……我有点累了。”她低下头,避开许青阳的视线,“青阳,你好好养伤。我……我先回去了,警察还在等我。”
她几乎是仓皇地转身,逃也似的离开了病房。
门关上,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。许青阳靠在床头,闭上了眼睛。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苏晚刚才的每一个表情,每一句话。那强烈的表演感,那被触及关键问题时的剧烈反应,那急于将一切推给弟弟的态度……
一个可怕的猜想,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。
如果……如果真凶不是宋启明,而是苏晚呢?
她完全有能力。她聪明,细心,熟悉网络(大学专业相关),对弟弟有足够的了解和影响力,甚至可能掌握着他的某些账号。她有强烈的作案动机——对吸血家庭极致的恨意,以及……或许,她精心策划了一场报复?既摆脱了家庭的继续勒索(如果弟弟成了杀人犯?),又能获得一笔不义之财(死者的转账)?甚至,利用航班时间制造不在场证明?而宋启明,或许只是她计划中的一环,一个替罪羊?
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。他不愿相信,但逻辑的链条却隐隐指向这个方向。
他需要证据。直接的证据。
周凛和秦飒重新走了进来。许青阳将自己的怀疑和分析,低声告诉了他们。
周凛神情凝重:“你的怀疑,和我们技术科刚刚传来的最新发现,有吻合之处。”
“什么发现?”
“在对‘启明星’账号的深度溯源中,我们发现,在案发前关键几天,该账号的登录地点,除了冬雪苑附近,还有一次,出现在……你学校所在的大学城区域。”周凛一字一句地说,“而那个时间段,根据航班和行程记录,宋启明应该还在渝州活动,没有离开。能够同时出现在两地登录同一个账号的,只有一种可能——账号有其他人使用,或者,根本就是另一个人在操控。”
秦飒补充道:“另外,对苏晚个人财务状况的初步调查显示,就在案发后不久,她名下的一张不常用的银行卡,收到了一笔来自海外的、数额不大但来源不明的汇款,汇款路径经过多次伪装。而这张卡的流水显示,近期有多次大额现金存入记录,与她声称的‘被包养’所得金额,在时间和数额上,有些对不上。”
许青阳的心沉到了谷底。大学城的登录记录,来源不明的汇款,矛盾的现金存入……这一切,都像拼图一样,指向那个他最不愿面对的可能。
“苏晚现在在哪里?”他问。
“在隔壁的临时休息室,有女警陪着。她说想一个人静静。”秦飒回答。
许青阳沉默了片刻,忽然掀开被子下床。“我去看看她。”
“你的伤……”秦飒想阻止。
“没事,皮肉伤。”许青阳坚持,眼神坚定,“有些话,我想再跟她确认一下。或许……她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。”
周凛看着许青阳,点了点头:“去吧。注意安全。我们就在附近。”
许青阳走出病房,来到隔壁休息室门口。门虚掩着,里面很安静。陪同的女警看到许青阳,用眼神询问了一下,许青阳示意自己进去看看。
他轻轻推开门。休息室里只有苏晚一个人,背对着门,坐在椅子上,肩膀微微耸动,似乎在低声啜泣。她的手机放在旁边的桌子上。
许青阳的目光,落在了那部手机上。
一个疯狂的念头涌上心头。如果苏晚真的是幕后黑手,她的手机里,会不会留下什么痕迹?聊天记录?转账记录?登录信息?
他知道私自查看他人手机是侵犯隐私,甚至可能违法。但此刻,对真相的渴望,压过了一切。他需要知道,他爱过的,到底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,还是一个可怕的加害者。
他看了一眼苏晚的背影,她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,没有察觉。他屏住呼吸,极其缓慢、极其轻微地挪到桌边,伸手拿起了那部手机。
手机没有锁屏(或许她刚才正在使用)。屏幕亮着,是一个普通的桌面。
许青阳的心脏狂跳起来。他快速点开短信、微信——都是空的,或者只有无关紧要的内容,显然被清理过。他又点开银行APP,需要密码,进不去。
最后,他的手指悬在了QQ的图标上。宋启明的账号,会不会被她登录过?
他点开QQ。登录界面显示着最近登录的账号,其中一个昵称,赫然是——“启明星”!
许青阳的呼吸骤停。他颤抖着手,尝试点击那个账号。需要密码。他试了苏晚常用的几个密码(他曾无意中看到过),错误。他又试了宋启明的生日,错误。
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,忽然想起苏晚曾经用过的一个密码组合:她名字拼音首字母+她母亲生日。
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,输入。
登录成功!
界面跳转,“启明星”的QQ主页面出现在他眼前!联系人寥寥无几,但聊天记录几乎是空的,显然又被删除了。但在“我的设备”登录记录里,清晰地显示着最近几次登录的时间和地点——包括大学城的那次!还有,就在昨天,在铜梁的一次登录!
铁证!
许青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握着手机的手冰冷而僵硬。是她!真的是她!她一直在用弟弟的QQ进行犯罪活动!她诱导了那个男孩,害死了他!她欺骗了所有人,包括他!
就在他因为震惊和愤怒而恍惚的瞬间,一个轻柔的、带着一丝奇异平静的女声,在他身后极近的地方响起:
“青阳,你在看什么?”
许青阳浑身汗毛倒竖,猛地转身!
苏晚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身后,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,但眼神里却没有任何悲伤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、了然,以及……一丝近乎解脱的诡异平静。
她看着他手里的手机,又看向他惊骇的脸,忽然,轻轻地、甚至带着点妩媚地,笑了一下。
“你还是这么聪明。”她说,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,“如果你不这么聪明,该多好啊。”
话音未落,许青阳只看到苏晚藏在身后的手猛地扬起,一个黑色的小巧物体带着细微的电流爆裂声,狠狠撞向他的脖颈!
剧烈的麻痹和灼痛瞬间席卷全身,眼前最后的光影,是苏晚那双冰冷决绝的眼睛。
黑暗吞噬了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