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梁，渝州下辖的一个区，距离主城约一个多小时车程。比起主城的繁华喧闹，这里显得宁静甚至有些沉闷。街道不宽，楼房普遍不高，生活节奏缓慢。

许青阳坐在一辆不起眼的民用牌照SUV后座，看着窗外略显陈旧的街景。驾驶位是周凛，副驾驶是秦飒。他们已经在铜梁待了两天。在当地警方的大力配合下，通过技术手段和摸排，终于将苏晚和宋启明的可能藏身范围，缩小到了铜梁老城区一片待拆迁的居民区附近。这里出租屋多，人员流动大，管理相对松散。

两天来，他们像猎手一样，在这个区域悄然布网，反复查看各个路口、超市、餐馆的监控，搜寻着那对姐弟的踪迹。许青阳也一直跟着，他的眼睛对于寻找苏晚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。疲惫和紧张交织，让他瘦了一圈，但眼神却愈发沉静锐利。

“根据排查，他们很可能没有使用真实身份租房，而是通过中间人或者利用一些管理漏洞。”周凛一边开车，一边低声分析，“这片区域监控盲点多，流动人口复杂，是他们理想的藏匿点。但人总要吃饭，要买东西。我们重点盯了几个他们可能光顾的超市和小卖部。”

秦飒揉了揉太阳穴，她的晕血症在药物控制下基本稳定，但连日奔波和高强度盯梢也让她有些憔悴。“技侦那边对宋启明的网络追踪还在继续，但嫌疑人很警觉，近期几乎没有使用已知的账号活动。苏晚的手机自那条短信后也彻底关机了。”

许青阳沉默着。那条“对不起”的短信，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。每想一次，就痛一次，也让他清醒一分。

车子缓缓驶过一条相对热闹的街道，两边是各种小店。秦飒忽然开口：“队长，停一下，我去前面那家超市买点水和面包，中午凑合一下。”

周凛将车靠边停下。秦飒下了车，快步走向不远处一家中型超市。许青阳和周凛留在车里，继续观察着周围。

时间接近正午，街上行人不多。许青阳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街对面一家便利店门口的玻璃窗，忽然，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！

玻璃窗的反光中，映出一个刚刚从便利店走出来的男人的侧影！虽然戴着棒球帽，穿着普通的黑色夹克，但那个走路的姿势，那个略显瘦削的下颌线，还有他下意识抬起右手捋了一下头发时，虎口处隐约可见的一点深色痕迹……

“周警官！”许青阳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而有些变调，“对面便利店！刚出来那个穿黑夹克、戴棒球帽的！右手虎口！很像宋启明！”

周凛的目光瞬间如同鹰隼般锁定过去。那个男人正低头看着手机，朝着与超市相反的方向走去，步伐不疾不徐。

“秦飒！”周凛立刻按下耳麦，低声呼叫，“目标疑似出现，在你所在超市斜对面便利店方向，正沿和平路往西走。黑夹克，棒球帽，身高一米七五左右，体态偏瘦。我和许青阳跟上，你从侧面迂回，注意保持距离，确认目标！”

“收到！”耳机里传来秦飒简洁的回应。

周凛迅速下车，许青阳紧随其后。两人隔着一段距离，混入稀疏的人流，远远跟着那个黑夹克男人。周凛经验丰富，时而停下假装看手机，时而走进路边小店，始终将目标保持在视线内，又不引起对方警觉。

许青阳的心跳得飞快，手心沁出冷汗。是他吗？真的是宋启明吗？苏晚会不会就在附近？

黑夹克男人似乎并未察觉被跟踪，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，左右看了看，然后拐进了一条更窄的、两侧多是老旧居民楼和小商铺的巷子。巷子名叫“杨柳巷”，路面不平，行人更少。

周凛和许青阳跟到巷口，略微停顿。周凛示意许青阳稍等，他先快步走到巷子中段一个报刊亭旁，假装买烟，实则观察。许青阳则留在巷口一个电线杆后，紧张地张望。

黑夹克男人走到巷子中段一家挂着“五金日杂”牌子的小店门口，停下了脚步，但没有进去，而是拿出手机，似乎在查看信息或等人。

就在这时，异变突生！

黑夹克男人拿着手机，屏幕无意中对准了巷口方向。阳光照射下，手机漆黑的屏幕像一面模糊的镜子，映出了身后远处的景象——报刊亭旁假装看杂志的周凛，以及更远处电线杆后探头张望的许青阳！

许青阳心头猛地一沉，暗道不好！

果然，黑夹克男人身体明显僵了一下，他迅速收起手机，没有回头，却突然拔腿就朝巷子深处狂奔！

“追！”周凛低吼一声，扔掉杂志，如猎豹般蹿了出去。许青阳也毫不犹豫地冲进巷子。

狭窄的巷子里上演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。黑夹克男人对地形似乎很熟，左拐右绕，试图利用复杂的地形甩掉追兵。周凛和许青阳紧追不舍，距离在不断拉近。

“警察！站住！”周凛一边追一边喝道，试图震慑对方。

但黑夹克男人充耳不闻，反而跑得更快。眼看就要被追上，他突然猛地拐进一条更窄的、堆满杂物的死胡同！

周凛和许青阳紧随而至，堵住了胡同口。黑夹克男人背靠着尽头的砖墙，气喘吁吁，终于转过身来，摘掉了棒球帽——正是宋启明！那张与苏晚有几分相似但更显阴鸷和惊慌的脸上，此刻写满了穷途末路的凶狠。

“宋启明！你跑不掉了！”周凛一步步逼近，手已经摸向了后腰的手铐。

宋启明眼中凶光一闪，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弹簧刀，刀尖指向周凛和许青阳：“别过来！再过来老子捅死你们！”

“把刀放下！持械拒捕，罪加一等！”周凛厉声喝道，脚步却未停，试图寻找制服机会。

许青阳站在周凛侧后方，也紧紧盯着宋启明。他看到宋启明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，眼神慌乱，显然已是强弩之末。

就在这时，秦飒的身影出现在胡同口另一侧，堵住了宋启明的退路（虽然是死胡同，但防止他狗急跳墙翻墙）。“宋启明，放下武器！你姐姐苏晚在哪里？”

听到“苏晚”的名字，宋启明身体一震，眼神更加疯狂：“不准提我姐！你们谁都别想找到她！”他突然嘶吼一声，像是下定了决心，持刀猛地朝着看起来相对“文弱”的许青阳扑了过去！或许他认为许青阳是突破口。

“小心！”周凛立刻上前拦截。

许青阳没想到宋启明会突然冲向自己，仓促间向旁边闪避。宋启明的刀锋擦着他的外套划过，划开一道口子。周凛从侧方抓住宋启明持刀的手腕，两人扭打在一起。

弹簧刀在阳光下闪着危险的光，几次险些划中周凛。许青阳见状，也顾不得许多，扑上去帮忙，死死抱住宋启明的另一只胳膊和腰，试图将他摔倒。

三人缠斗在一起，在狭窄的胡同里撞翻了旁边的杂物。宋启明如同困兽，拼命挣扎，力气大得惊人。混乱中，他一脚踹在许青阳小腿上，许青阳吃痛，手上力道一松。宋启明趁机挣脱了部分束缚，握刀的手腕在周凛的控制下拼命扭转，刀尖划过周凛的手臂，带出一溜血珠！

周凛闷哼一声，手上力道却丝毫不减。秦飒也冲了上来，试图从另一侧制伏宋启明。
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，宋启明眼看无法脱身，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狠厉，竟然不顾周凛的钳制，强行反转手腕，刀锋朝着离他最近的秦飒刺去！这一下又快又狠，直取秦飒胸口！

秦飒因为角度问题，闪避稍慢。眼看刀尖就要刺到！

“秦飒！”许青阳目眦欲裂，几乎是本能地，他猛地将秦飒往自己身后一拉，同时抬起左臂挡在了秦飒身前！

“噗嗤——”

冰冷的刀锋割裂皮肉的声音清晰传来。剧痛瞬间从左臂蔓延开，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，染红了他的衣袖和身前的地面。

“许青阳！”周凛和秦飒同时惊呼。

宋启明也愣了一下，似乎没想到许青阳会替人挡刀。周凛抓住这瞬间的空隙，暴怒之下，一记重拳狠狠砸在宋启明脸上，同时一个标准的擒拿动作，终于将弹簧刀打落在地，将宋启明死死按在了地上，反剪双手，“咔嚓”一声戴上了手铐。

“许青阳！你怎么样？”秦飒扶住脸色瞬间苍白的许青阳，急切地查看他的伤口。刀口在小臂外侧，长约七八厘米，深可见骨，鲜血汩汩流出，瞬间染红了一大片地面。

秦飒看到这刺目的鲜血，脸色又是一白，呼吸急促起来，但她死死咬住牙，迅速从随身小包里（她一直备着应对晕血症的急救包）掏出止血带和纱布，动作有些颤抖却异常坚决地开始为许青阳加压包扎。“坚持住！救护车马上到！”她一边包扎，一边从自己口袋里摸出药瓶，看也不看就倒出两粒吞下，强迫自己稳定下来。

许青阳痛得冷汗涔涔，但意识清醒。他看着秦飒明明自己害怕却强撑着为他处理伤口，看着周凛将疯狂挣扎咒骂的宋启明彻底制服，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有疼痛，有后怕，也有一种奇异的释然——他做到了，他保护了同伴，也亲眼看到了嫌疑人落网。

“我……没事。”他咬着牙说道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被周凛押起来的宋启明。宋启明脸上带着淤青和血渍，眼神怨毒地看着他们，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。

周凛用对讲机呼叫了支援和救护车。然后，他走到宋启明面前，声音冰冷：“宋启明，苏晚在哪里？”

宋启明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，咧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：“我不知道！有本事你们自己找啊！我姐早就走了！你们抓我也没用！那事跟我没关系！”

“跟你没关系？”周凛冷笑，“冬雪苑4203是不是你租的？用假身份，极低价，条件是不能透露房东信息？死者生前的转账，最终流向是不是与你有关？‘启明星’的账号是不是你在用？”

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，宋启明的脸色变了变，但依旧嘴硬：“不是我！我什么都不知道！你们诬陷我！”

就在这时，巷子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人群的骚动。支援的警察赶到了，同时，外围似乎也围过来一些看热闹的居民。

然而，就在这混乱之中，一个熟悉得让许青阳心脏骤停的女声，带着惊恐和难以置信，从人群边缘传来：

“阿明？！”

许青阳猛地转头。

只见人群外围，苏晚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运动服，长发随意扎在脑后，脸上没有任何妆容，显得苍白而憔悴。她手里提着一个装着蔬菜的塑料袋，正目瞪口呆地看着被警察押着的宋启明，以及……手臂染血、被秦飒扶着的许青阳。
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
苏晚的目光，从宋启明身上，移到许青阳鲜血淋漓的手臂，再移到许青阳那双写满了震惊、痛苦、愤怒和无数疑问的眼睛上。

四目相对。

许青阳看到了苏晚眼中瞬间涌起的巨大慌乱、恐惧、愧疚，以及一丝……他看不懂的、更深邃的绝望。

她就在这里。她看到了这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