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局刑侦支队的监控分析室里,空气凝重而专注。多块屏幕同时亮着,显示着机场出发层和到达层不同角度的监控画面。技术人员根据许青阳提供的大致时间(苏晚航班起飞前两小时到起飞后一小时)和区域(国内出发某候机区),快速调取着海量数据。
许青阳、周凛、秦飒紧盯着屏幕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屏幕上人流如织,寻找一个特定装扮的人如同大海捞针。
“停!”许青阳忽然指着其中一块屏幕。画面是出发层一个相对僻静的候机区角落,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、穿着深灰色T恤的年轻男子正独自坐在椅子上看手机。镜头角度有些偏,看不清正脸,但那个左胸的小标志,在放大后的画面中,依稀可辨正是许青阳描述的那种独特样式。
“是他!”许青阳肯定地说,“虽然看不清脸,但衣服、帽子、坐姿,还有背包的款式,都和我那天看到的一样。”
技术人员立刻锁定这个目标,进行人脸增强处理和轨迹追踪。遗憾的是,该男子始终刻意低着头或侧着脸,帽檐遮挡,清晰正面图像很难获取。监控显示,他独自一人在那个位置坐了约四十分钟,期间频繁看手机,似乎在等人或联系谁。然后,他起身离开了候机区,走向了……到达层的方向?
“切换到达层对应时间段的监控!”周凛命令。
画面切换。在苏晚航班预计落地时间前后,到达层接机口人流拥挤。技术员努力在人群中搜寻相似身影。
“这里!”秦飒眼尖,指着另一块屏幕。在某个接机口的栏杆外,那个戴鸭舌帽、穿同款T恤的身影再次出现!他依旧低调地站在人群边缘,但目光不时扫向旅客出来的通道。
“苏晚的航班实际落地时间是下午五点四十。”周凛看着时间戳,“聚焦五点四十到六点这个时间段,那个接机口。”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许青阳更是感到喉咙发干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。
五点四十八分,旅客开始陆续走出。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,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——苏晚!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,拖着那个许青阳熟悉的粉色小行李箱,脸上带着一丝疲惫,正边走边低头看着手机。
许青阳的心猛地揪紧。真的是她。她真的回来了。
下一秒,他的血液几乎凝固。
只见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,在看到苏晚后,并没有立刻迎上去,而是等苏晚走近了些,才看似随意地走到她侧后方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苏晚侧头看了他一眼,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,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。然后,两人便一前一后,隔着半步左右的距离,默默朝着机场出口的方向走去。过程中没有任何亲密动作,甚至没有多余的交流,但那种默契的、刻意的距离保持,以及苏晚对他出现毫不意外的反应,都清晰地表明——他们认识!而且很可能约好了在这里碰头!
“他们是一起的。”秦飒低声道,语气肯定。
许青阳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头顶浇下,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。苏晚不是一个人回来的。她有一个同行的男性同伴,而这个同伴,极有可能就是冬雪苑4203的神秘租房者,甚至可能就是她那个有前科的弟弟宋启明!她一直在对他撒谎!所谓的“家里急事”,所谓的“独自回来”,全是谎言!
那么,楚言呢?苏晚不是说楚言休学陪她吗?楚言又在哪里?为什么楚言会否认,会出现在渝州的街头遭遇不测?
监控画面继续追踪。鸭舌帽男和苏晚走到机场出口,似乎犹豫了一下,没有直接去出租车排队处,也没有去机场大巴站,而是拐向了另一侧相对人少的长途客车售票和候车区方向。
“他们没坐出租车或网约车?”周凛眉头紧锁,“去长途车站方向……是为了避开需要身份登记的交通工具?”
技术员立刻调取长途车站区域的监控。由于机场长途车站区域摄像头覆盖不全,且人流复杂,追踪变得困难。经过一番仔细排查,终于在一个前往“铜梁”方向的检票口附近的模糊镜头中,再次捕捉到了两人的身影!时间大约是六点二十分。苏晚已经戴上了一顶渔夫帽,鸭舌帽男则换了一件外套,但裤子没换。两人并肩站着,似乎正在等待检票,举止比在机场内稍微放松了一些,鸭舌帽男甚至侧头对苏晚说了句什么,苏晚微微点了点头。
画面定格在这一幕。许青阳死死盯着屏幕,盯着苏晚侧脸那平静甚至有些漠然的神情,盯着她和那个男人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、绝非陌生人的氛围。他觉得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,闷痛得无法呼吸。怀疑、愤怒、被背叛的刺痛、以及更深的恐惧和不解,交织成一张巨网,将他紧紧缠绕。
她真的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。她骗了他。她去了铜梁。
“铜梁……”周凛的声音将许青阳从窒息般的情绪中拉回,“和房东听到的‘铜梁’、‘老地方’对上了。他们的目的地,很可能就是铜梁。这个鸭舌帽男……”
“是我女朋友苏晚的弟弟,宋启明。”许青阳听到自己的声音,干涩而平静,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年龄、身高、体态都符合。张贵说的虎口疤痕,宋启明打架可能留下。最重要的是,他和我女朋友在一起。”
周凛和秦飒看向许青阳,目光中带着同情,但更多的是凝重。
“如果是宋启明,那么他租房、接机、一同前往铜梁,这一系列行为就都串联起来了。”秦飒分析道,“苏晚一家可能因为债务或其他原因,需要隐匿。宋启明提前到渝州,用假身份或利用他人(如张贵)租下冬雪苑4203作为临时据点或掩护。苏晚回来后,两人会合,一同前往他们认为更安全的铜梁‘老地方’。这期间,苏晚对你隐瞒了一切。”
“但案件呢?”许青阳强迫自己冷静,分析道,“如果宋启明是租房者,他可能利用那个地址进行网络活动。苏晚……她是否知情?是否参与?”
“这正是我们需要查清的。”周凛站起身,目光锐利,“立刻联系铜梁警方,协查苏晚和宋启明的下落。同时,技术科继续深挖宋启明的网络痕迹和社会关系,尤其是他与死者之间是否存在联系。许青阳,”
他看向许青阳,语气严肃:“你提供的关键信息,帮我们锁定了方向。现在,目标很可能是苏晚和宋启明姐弟。我知道这很难接受,但接下来,我们需要你保持冷静和理智。你的情绪和判断,对我们很重要,对厘清苏晚在其中扮演的角色,也很重要。”
许青阳缓缓点头。他看着定格的监控画面,苏晚的脸在模糊的像素中显得格外遥远和陌生。曾经的爱恋和担忧,此刻被冰冷的现实切割得支离破碎。但他知道,周凛说得对。愤怒和痛苦解决不了问题,只会蒙蔽双眼。他需要真相,需要知道苏晚到底卷入了多深,需要知道这一切悲剧的根源。
“我明白。”许青阳抬起头,眼神里的痛苦尚未散去,但已经多了一种决绝的清醒,“我会配合。但是周警官,如果……如果苏晚真的涉案,我希望法律能给她应有的审判。如果她只是被迫或者蒙蔽……我也希望,能有一个公正的说法。”
周凛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沉稳:“放心。我们警察的职责,就是查明真相,不冤枉一个好人,也绝不放过一个罪犯。”
调查方向迅速转向铜梁。铜梁警方反馈,正在根据提供的体貌特征和可能使用的化名进行排查,但需要时间。同时,技侦部门对宋启明的网络调查有了突破性进展——在一个隐蔽的网络赌博论坛的聊天记录中,发现了一个使用昵称“启明星”的用户,其登录IP曾多次出现在春江花月冬雪苑附近,发言中透露出急缺大笔资金、愿意“接活”的意向。时间就在案发前一周左右。而死者生前最后一次大额转账的收款账户,虽然经过多次洗钱跳转,但最初的一个可疑中转账户,开户人信息与宋启明的一个远房亲戚有关联!
线索链正在收紧。宋启明的嫌疑急剧上升。而苏晚,作为与他同行、且明显知晓其隐匿行为的姐姐,其角色也变得越发可疑。
许青阳被安排在酒店,有便衣保护。他无法入睡,反复看着手机上苏晚的照片,回忆着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。那些甜蜜的瞬间,那些温柔的承诺,那些他曾深信不疑的情感,此刻都变成了尖锐的讽刺。
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?那个他爱过的女孩,是真实存在的,还是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?
手机忽然亮了一下,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,只有短短一句话:
“青阳,别找我,忘了我。对不起。——晚”
许青阳盯着这条短信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。是苏晚!她终于联系他了,却是这样一条决绝的、充满逃避意味的信息。
对不起?只有对不起?
他猛地回拨过去,但听筒里传来冰冷的“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”的提示音。
这条短信,非但没有带来丝毫安慰,反而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,更深地刺入他的心脏。它印证了苏晚的隐瞒和逃避,也彻底斩断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。
他握着手机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窗外,渝州的夜色再次降临,霓虹闪烁,车流如织。这座陌生的城市,吞噬了他的爱情,也即将揭开一个他或许无法承受的真相。
但无论如何,他必须走下去。为了那个他曾爱过的女孩,也为了那个被残酷现实击碎后,必须重新站起来的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