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,渝州的天光在厚重的云层后挣扎着透出些许灰白。许青阳被秦飒接到了市局附近一家安保措施相对较好的快捷酒店。周凛已经等在那里,眼圈泛着青黑,显然一夜未眠,但精神依旧矍铄。
简单吃过早饭,三人聚在周凛临时开的房间里。墙上贴着一张春江花月小区的简易平面图,四个苑区被红笔圈出,三个“4203”的位置被打上了问号(春风苑的已排除)。旁边白板上则列出了已知线索:苏晚一家秘密租住老街民宿(时间约一个多月前,已搬离,疑往铜梁);苏晚弟弟宋启明有网络赌博及暴力前科,行踪不明;楚言反应异常,暂未突破;案件死者为17岁男高中生,生前有异常大额网络转账,聊天记录指向“4203”相关标识。
“根据许青阳昨晚获得的信息,苏晚一家在一个多月前就开始隐匿行踪,其目的地可能是铜梁。但‘春江花月4203’这条线索依然不能放弃。”周凛用笔敲了敲白板,“有两种可能:第一,苏晚一家或其中某成员,确实曾在春江花月某个4203落脚,甚至是案件关联点;第二,这条线索是故意抛出,干扰我们视线的烟雾弹。无论是哪种,剩下的三个4203,必须实地排查清楚。我们申请了搜查证,以防万一。”
秦飒补充道:“技术科那边在加紧恢复死者手机里被删除的更多数据,同时也在追踪那些转账的最终流向,但需要时间。楚言那边,情绪稍微稳定了点,但还是拒绝谈论苏晚家的事,只反复说自己害怕,想离开渝州。已经派人暗中保护她。”
许青阳听着,目光落在白板上“铜梁”两个字上。如果苏晚一家真的在铜梁,他们会躲在什么地方?那个“老地方”指的是什么?
“开始行动吧。”周凛收起笔,“第一个,夏荷苑4203。”
夏荷苑的环境比春风苑更新一些,楼宇外观也更现代。4栋2单元303的住户是一对退休的老教师,家里摆满了书籍和盆栽,氛围宁静祥和。周凛和秦飒出示证件和搜查证(主要起震慑和说明作用),客气地询问了近期是否有陌生人来访、房屋是否有异常等。老两口很配合,表示一切正常,房子是单位分的,从未出租,也没听说过什么异常。查看了一圈,没有任何可疑之处。
第二个目标是秋雨苑4203。这里的住户是一个单身男青年,程序员,作息昼夜颠倒。被敲门吵醒时满脸不耐烦,屋里乱得像垃圾场,充斥着外卖盒和电子产品。面对警察的询问,他哈欠连天,表示房子是自己买的,刚入住半年,之前是毛坯,绝对没任何问题。周凛和秦飒检查了一下,除了生活环境糟糕,确实没有发现与案件或苏晚一家相关的痕迹。
两个4203排查下来,一无所获。时间已近中午。
“就剩冬雪苑了。”秦飒看着地图。冬雪苑在小区最深处,靠近后山,相对僻静,楼龄也似乎最老一些。
车子驶入冬雪苑时,许青阳明显感觉环境压抑了许多。树木格外茂密,遮挡了大部分阳光,即使是正午,楼宇间也显得阴凉。4栋的位置尤其靠里,紧邻着小区围墙和一片生长茂密的杂木林。
走到2单元楼下,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、混杂着食物变质和某种刺鼻气味的怪味。楼梯间昏暗,声控灯反应迟钝。303的防盗门看起来比其他单元更旧,漆皮剥落,门把手上沾着油腻。
周凛上前敲门。等了很久,里面才传来踢踢踏踏的拖鞋声,门被拉开一条缝。一张浮肿、眼袋深重、胡子拉碴的男人的脸探了出来,四十多岁的样子,眼神浑浊,带着浓重的酒气和毫不掩饰的戒备与烦躁。
“谁啊?”声音沙哑。
“警察,例行调查。”周凛亮出证件,“你是张贵吗?这房子的住户?”
男人——张贵,眼神闪烁了一下,下意识地想关门:“警察?查什么?我什么都没干!”
周凛早有准备,脚抵住门缝,语气转为严肃:“张贵,配合调查是公民义务。我们接到线索,这个地址可能涉及一起刑事案件,需要进屋查看。这是搜查证。”他将搜查证展开在张贵眼前。
张贵看到盖着红章的正式文件,脸上掠过一丝慌乱,但依旧嘴硬:“刑事案件?关我屁事!这是我自己的房子!你们凭什么搜?”
“你的房子?”秦飒上前一步,目光锐利地扫过门内杂乱肮脏的景象,“房产证能出示一下吗?或者,购房合同?”
张贵噎住了,眼神更加慌乱:“我……我放起来了!找不到了!反正就是我的!你们赶紧走,不然我告你们私闯民宅!”
他的反应极不自然。周凛和秦飒交换了一个眼神,周凛手上加力,直接将门推开。张贵被推得踉跄后退,还想阻拦,被秦飒一个擒拿手轻松制住,按在墙上。
“老实点!妨碍公务,罪加一等!”秦飒喝道。
许青阳跟着进了屋。眼前的景象让他眉头紧皱。两室一厅的格局,但到处堆满了垃圾、空酒瓶、脏衣服,空气中弥漫着难以形容的臭味。客厅的旧沙发上,蜷缩着一个小女孩,大概八九岁,穿着明显不合身且脏兮兮的衣服,正惊恐地看着他们。女孩裸露的小腿和胳膊上,能看到几处明显的青紫淤痕,其中一处靠近手腕,像是烫伤,红肿未消。
许青阳心头一紧。
“放开我爸爸!”小女孩突然带着哭腔喊道,想从沙发上爬起来,却牵动了伤处,疼得龇牙咧嘴。
这时,卧室里走出一个同样憔悴、脸上带着怯懦和麻木神情的女人,看样子是张贵的妻子。她看到警察,吓得脸色发白,手足无措。
周凛松开对张贵的压制,但依旧堵在门口。他先看了一眼小女孩的伤,眼神冷了下来,对那女人说:“先带孩子去处理一下伤口。”
女人嗫嚅着,不敢动,看向张贵。张贵揉着被扭痛的手臂,骂骂咧咧:“处理什么处理!死不了!你们到底想干什么?”
周凛不再理会他,开始迅速检查房间。许青阳也帮忙查看。房间虽然脏乱,但生活痕迹显示这里确实住着一家三口,而且时间不短。然而,在次卧(显然是女孩的房间)一个破旧的书桌抽屉里,秦飒发现了几张皱巴巴的纸,是手写的租房协议复印件,还有一张身份证复印件——是张贵的,但地址并非本市。
“张贵,”周凛拿起那份模糊的租房协议复印件,走到张贵面前,“解释一下。这房子,你是租的。谁租给你的?租金多少?租期多久?”
张贵脸色瞬间惨白,冷汗冒了出来,但仍强撑着:“我……我捡的!不知道谁丢的!这房子就是我的!”
“捡的?那这份去年才签订的、租金明显低于市场价七八成的协议,也是你捡的?”周凛的声音带着压迫感,“还有,你的身份证显示你是合川人,为什么在渝州租房子,却对警察声称是自己的房子?你在隐瞒什么?帮你租房的人,是不是涉及刑事案件?你知情不报,甚至作伪证,就是共犯!”
“不!我不是!我不知道!”张贵被“共犯”两个字吓得魂飞魄散,连连摆手,“警官,我真不知道什么刑事案件!我就是……就是贪便宜!有人找到我,说这房子可以极低价租给我,但条件是我必须对外说房子是自己的,而且不管谁来问,都不能提租房子的事,也不能透露他们的信息……”
“他们?几个人?长什么样?怎么联系的?”周凛追问。
“就……就一个人来跟我签的协议。男的,挺年轻的,戴着口罩和帽子,看不清脸,说话声音有点闷。他就给了我这份协议和钥匙,收了我三个月押金和第一个月租金,现金交易的,之后就再没出现过。联系方式……没有,他用的是一次性电话卡,打完就联系不上了。”
“穿着打扮?有什么特征?”许青阳忍不住插嘴问道。
张贵看了许青阳一眼,虽然奇怪这个年轻人怎么和警察一起,但还是老实回答:“就……普通打扮,牛仔裤,深色外套……对了,他里面那件T恤,牌子我不认识,但样式挺特别的,胸口有个很小的、像闪电又像字母Z的黑色标志,在左边。”
闪电或字母Z的黑色标志?许青阳心中猛地一动。这个描述……很模糊,但有种莫名的熟悉感。他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。
周凛继续问:“他有没有提过为什么这么便宜租给你?或者,这房子之前有什么问题?”
“没……没说。就说房东急用钱,不在乎租金,只要租客老实不多事。”张贵哭丧着脸,“警官,我就是图便宜,我真不知道这房子有问题啊!我要是知道,打死我也不租啊!”
“你妻子和孩子知道这事吗?”秦飒问那个女人。
女人怯生生地摇头,看向张贵的眼神带着怨恨。
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惊恐的小女孩忽然小声抽泣起来,指着张贵:“爸爸……爸爸昨天又打我,还拿烟头烫我……呜呜……”
张贵脸色一变,怒吼:“闭嘴!赔钱货!乱说什么!”
女人终于忍不住,冲上去撕打张贵:“张贵你不是人!你赌输了钱就拿我们娘俩出气!我跟你拼了!”
场面顿时又混乱起来。张贵一把推开女人,女人撞在旁边的柜子上,额头顿时青了一块。小女孩吓得大哭。
许青阳看得怒火中烧,一个箭步上前,拦在女人和孩子面前,指着张贵,厉声喝道:“张贵!你他妈还是不是男人!赌钱家暴,拿老婆孩子撒气,你也就这点出息了!我告诉你,帮你们租房的那小子,惹上的事大了!搞不好是涉黑涉毒的!你现在包庇他,等他被抓,你以为你能跑得了?警察现在给你机会,你还不老实交代,等他同伙找上门来‘清理门户’,你看你老婆孩子还有没有命在!”
他这番话半真半假,声色俱厉,完全是急智之下的临场发挥,配合着他因为愤怒而格外冷硬的表情,竟把张贵唬得一愣一愣的。
“涉……涉黑?”张贵腿都软了,“不……不会吧?他就租个房子……”
“不会?”许青阳逼近一步,压低声音,营造出恐怖的氛围,“你想想,无缘无故这么低价租给你,还让你冒充房主,封锁消息……正常房东会这么干?这房子搞不好就是他们藏赃或者交易的地方!你现在住着,就是替他们看摊子的!等警察查过来,或者他们内讧,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你!”
周凛和秦飒在一旁,没有打断许青阳的“表演”,反而配合着露出凝重严肃的神情。
张贵被彻底吓破了胆,心理防线崩溃了。“我说!我都说!那男的……身高大概一米七五左右,不胖不瘦,签字的时候,我看到他右手虎口好像有个旧疤,像被什么烫过。他……他好像对春江花月挺熟,签协议那天,是从冬雪苑后边那个小门进来的,那边平时没什么人走……”
虎口有旧疤?熟悉小区后门?许青阳默默记下。
就在张贵哆哆嗦嗦还想回忆更多细节时,他妻子因为刚才的撞击和情绪激动,忽然晕血(可能是看到自己额头的血),身体晃了晃。秦飒下意识上前扶住她,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女人额头渗出的血迹上。
刹那间,秦飒的脸色“唰”一下变得惨白如纸,扶住女人的手微微颤抖,呼吸骤然急促起来,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。她猛地别过头,死死咬住下唇,从口袋里快速摸出一个小药瓶,抖着手倒出两片药,干咽了下去。
是她的晕血症发作了!许青阳立刻反应过来,周凛也瞬间上前,接过秦飒扶持女人的工作,同时用身体挡住了秦飒的视线。
“秦飒,去门口透透气!”周凛命令道,语气不容置疑。
秦飒没有逞强,点点头,脚步有些虚浮但迅速地退到了门外走廊,靠在墙上,闭着眼,努力平复呼吸和心跳。
屋内,张贵和他妻子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插曲弄得有些懵。小女孩的哭声也小了下去,害怕地看着大人们。
周凛迅速控制住场面,对张贵进行了最后的正式询问并做了笔录,让他签字按手印。同时,拍照固定了房间内的情况,尤其是女孩身上的伤痕。
离开冬雪苑4203时,已经是下午。虽然过程曲折惊心,但收获巨大——确认了这个4203是被人刻意以极低价和苛刻条件租给张贵,目的很可能是利用这个地址作为某种掩护或联络点。租房者是一名年轻男性,虎口有疤,熟悉小区地形,穿着带有特殊标志T恤。
更重要的是,张贵的出现,证明了“4203”这条线索并非空穴来风,确实被人利用。而利用者的特征(年轻男性,虎口疤)与苏晚弟弟宋启明的年龄、可能有的经历(打架斗殴留疤)隐隐吻合。虽然无法确定就是宋启明,但可能性增大了。
车上,秦飒已经恢复了正常,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。她向许青阳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,低声道:“刚才……谢谢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许青阳摇摇头,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张贵描述的租房者,以及那件T恤的标志。
闪电或字母Z的黑色标志……到底在哪里见过?
忽然,他脑海中像是有电流划过!他想起来了!
大概半个月前,他去机场送一个朋友。在等候区,他无意中看到斜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,戴着鸭舌帽,低头玩手机。当时他多看了一眼,是因为那个男人身上那件深灰色T恤的款式和左胸那个小小的、设计独特的黑色标志(有点像闪电,又有点像变体的字母Z),让他觉得挺有设计感,还想着要不要给苏晚也买一件同品牌的情侣款。但因为急着送朋友,后来就把这事忘了。
那个在机场见过的男人!穿着和张贵描述的租房者同款T恤!
时间呢?差不多就是苏晚“回渝州”前后!
许青阳猛地坐直身体,急切地对周凛说:“周警官!我想起来了!那件T恤!我见过!大概半个月前,在机场!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男人穿过同款!时间点,就在苏晚离开前后!”
周凛和秦飒同时一震。
“你确定?能回忆出更多细节吗?比如他的体貌特征?有没有行李?和谁在一起?”周凛急问,将车缓缓停在路边。
许青阳努力回忆:“确定是同款标志。他当时戴着鸭舌帽,帽檐压得低,看不清全脸,但下巴轮廓比较瘦削。身高……应该不到一米八,偏瘦。一个人坐着,好像就背了个双肩包,没有大件行李。至于和谁在一起……”他仔细回想当时的候机厅场景,那个男人周围似乎没有特别亲密或交谈的人,“好像就是一个人。”
一个人?如果那个人就是租房者,也是宋启明(假设),那么他出现在机场是巧合,还是……去接人?或者,送人?
苏晚就是乘坐那天的航班离开的!
“立刻回局里!”周凛果断调转车头,“调取机场当天那个时间段、那个区域的监控!重点查找穿同款T恤、戴鸭舌帽、体貌特征符合的年轻男性!还有,查他是否与苏晚有过接触或同行!”
许青阳的心跳再次加速。机场的惊鸿一瞥,竟可能成为打破僵局的关键。那件小众的T恤,如同黑暗中一闪而逝的微光,终于被他抓住了痕迹。
冬雪苑的阴霾尚未散去,但一条新的、更具指向性的线索,已经破雾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