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老街民宿。
许青阳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,毫无睡意。手臂的淤伤隐隐作痛,但更痛的是混乱的思绪。周凛警察身份的揭晓,那起冰冷的“诱导自杀案”,楚言崩溃的指控和诡异行为,还有苏晚那无法完全排除的时间嫌疑……所有信息像碎片一样在他脑海里碰撞、旋转,试图拼凑出一个合理的图案,却始终模糊一片。
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开始梳理。
苏晚失联是事实。地址错误(或故意模糊)是事实。聊天记录存在矛盾是事实。房东证实一个多月前有一家三口(含会散打的年轻女儿)神秘搬走是事实。楚言出现在渝州,遭遇挟持,反应异常也是事实。
将这些事实与周凛调查的案件联系起来呢?案件指向春江花月某个“4203”。苏晚给出了一个指向该小区的模糊地址。苏晚家庭可能涉及经济问题(高利贷)。受害者男孩生前有异常转账。楚言提到了钱,提到了苏晚父母逼她……
一个可怕的猜测渐渐成形:苏晚一家,是否因为债务问题,被卷入甚至参与了某种非法活动?比如,利用网络手段进行诈骗或诱导,而那个不幸的男孩成为了目标?苏晚的离开,是躲避,是参与,还是……被迫顶罪?
这个猜测让许青阳不寒而栗。他不愿相信苏晚会是加害者,但如果是被迫的呢?如果是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宋启明惹的祸,家人逼她出面或承担呢?楚言含糊提到的“逼她去……”,会不会就是与此相关?
黑暗中,他睁大眼睛,望着天花板斑驳的纹路。需要更多信息,更直接的线索。周凛他们明天会去排查剩下的“4203”,自己能做什么?
忽然,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“咔哒”声,像是钥匙轻轻插入锁孔,又极其缓慢地转动。
许青阳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。不是错觉!他屏住呼吸,轻轻侧身,手悄悄摸向枕边的手机。民宿是老式门锁,安全性一般。这么晚了,谁会来?房东?还是……其他不速之客?
门被推开了一条缝,一个黑影蹑手蹑脚地溜了进来,反手将门轻轻掩上。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路灯光,许青阳看清了来人的轮廓——正是那个身材发福的房东!
房东手里没拿扳手,而是拿着一支小手电,光柱在房间里小心翼翼地扫动,先照了照空着的椅子,又移向床头柜——许青阳的背包放在那里。他的目标很明确,是财物!
许青阳心跳加速,但出奇地没有恐惧,反而有一种冰冷的愤怒。白天刚聊过那神秘的一家三口,晚上就来偷东西?是惯偷,还是……另有所图?
他保持着装睡的姿势,呼吸均匀,眼睛眯成一条缝观察着。房东摸到床头柜边,轻轻拉开背包拉链,手伸了进去,摸索着钱包。
就是现在!
许青阳猛地从床上弹起,在房东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,一把抓住他伸进背包的手腕,用力反拧!同时另一只手抓起床头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,狠狠砸向房东的肩膀!
“啊!”房东猝不及防,痛呼一声,手电筒脱手掉在地上,滚到一边。他试图挣扎,但许青阳拧腕的力道很大,加上肩膀被砸中,一时间竟挣脱不开。
“谁?!放开我!”房东惊怒交加,声音因为疼痛而变形。
许青阳借着微弱的光线,看清房东脸上狰狞又慌乱的表情。他心中一动,想起周凛白天换下的那件沾了点血渍的警用T恤,因为临时包扎没地方放,周凛让他先带回住处,说明天来取。那件T恤,就搭在椅背上!
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。
许青阳没有松手,反而加重了力道,将房东的手臂拧到背后,用膝盖顶住他的后腰,压低声音,模仿着周凛那种冷峻的语气,喝道:“别动!警察!半夜入室盗窃,人赃并获,你想干什么?”
“警……警察?”房东身体猛地一僵,挣扎的动作瞬间停了,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惊恐,“你……你是警察?不可能!你明明是来找人的学生……”
“便衣侦查,看不出来吗?”许青阳继续压着声音,语气带着威慑,“白天问你话,是例行调查。没想到你贼心不死,晚上还敢来?说!白天那家三口的事,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?是不是跟他们一伙的?”
“没有!冤枉啊警官!”房东吓得魂飞魄散,被“警察”身份和“同伙”的指控彻底吓破了胆,“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!我就是……就是看您一个人住,又像是有心事的外地人,以为……以为能捞点外快……我错了!警官我错了!我再也不敢了!”
许青阳注意到,房东在极度恐惧下,对“那家三口”的反应格外激烈,急于撇清,这不正常。
“捞外快?”许青阳冷笑,“我看你是做贼心虚!那一家三口突然搬走,押金都不要,是不是因为你发现了什么,他们怕你告发,所以才仓皇逃走?你是不是拿了他们什么把柄,或者……分了赃?”
“没有!绝对没有!”房东声音都带上了哭腔,“警官,我真就是贪小便宜!那家人……那家人是有点怪,但跟我真没关系!他们就是……就是特别警惕,好像怕被人找到似的。有一次我忘了带钥匙,想从窗户看看他们在不在好敲门,刚扒上窗台,就被那家闺女发现了,她……她身手厉害得很,一下就把我从窗台上拽下来,差点把我胳膊扭断!还警告我别多管闲事……”
果然!许青阳心脏狂跳。身手厉害的女儿,警惕怕被找到。
“他们具体什么时候搬走的?搬去哪里了?”许青阳追问,手上的力道松了些,但依旧制着房东。
“大概……一个月零几天吧?具体日子记不清了。”房东为了脱身,恨不得把知道的全倒出来,“搬去哪我真不知道!他们是半夜悄悄走的,等我发现,屋里就剩点垃圾了。不过……不过搬走前大概一周,那家男的,好像接过一个电话,我隐约听到说什么‘铜梁’、‘老地方’、‘安顿好’之类的……铜梁是渝州下边一个区县,离这儿不远。”
铜梁?许青阳记住了这个地名。
“那家人的样貌特征,详细说!尤其是那个女儿!”许青阳命令道。
房东努力回忆着:“男的大概五十出头,瘦高个,有点秃顶,看起来挺老实,但眼神有点躲闪。女的微胖,短头发,嗓门大,挺泼辣。女儿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二十三四岁的样子,皮肤很白,瓜子脸,眼睛挺大,平时话不多,低着头,看起来文文静静的,但动起手来那股狠劲……对了,她左边眉毛尾上好像有颗很小很小的痣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”
左边眉尾的小痣!苏晚就有!许青阳和苏晚亲密时,曾开玩笑说那是“眉里藏珠”,是福相。苏晚还嗔怪他观察得太仔细。
最后一丝侥幸被击碎。房东口中一个多月前搬走的那家“女儿”,就是苏晚!她不仅在一个多月前就和父母秘密来到了渝州,租住在这里,而且行为诡异,高度警惕,会对自己房东动手!然后,在大概一个月前,他们又突然消失,疑似去了铜梁。
这绝不是一个简单的“回家照顾母亲”的故事。这是一个有计划、有目的的隐匿和转移!
许青阳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,顺着脊椎爬上来。他松开了手,后退一步,打开了房间的灯。
突如其来的光亮让房东眯起了眼,他惊魂未定地看着许青阳,又看看椅背上那件带有警徽标志的T恤(尽管沾了血渍,但标志清晰),更加确信对方是便衣警察,吓得腿都软了,连连作揖:“警官,我错了!我真就是一时糊涂!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!那家的事我知道的都说了,您高抬贵手……”
许青阳没有理会他的求饶,他需要时间消化这爆炸性的信息。他挥了挥手,声音恢复了平常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:“今晚的事,我可以不追究。但你记住,关于那一家三口,还有今晚我来过这里的事情,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。如果走漏风声,后果你知道。”
“是是是!我明白!我绝对不说!一个字都不说!”房东如蒙大赦,连滚爬爬地退到门口,拉开房门,头也不回地溜走了,连掉在地上的小手电都忘了捡。
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。许青阳关上门,反锁,背靠着门板,缓缓滑坐在地上。手臂的疼痛再次清晰起来,但远不及心头的震撼和冰冷。
苏晚,你和你家人,到底在隐藏什么?在躲避什么?铜梁……老地方……安顿好……
他拿出手机,看着屏保上苏晚明媚的笑脸,那个他曾以为无比熟悉、全心信赖的女孩,此刻在手机光晕里,笑容似乎都蒙上了一层陌生而幽暗的阴影。
手机忽然震动起来,是周凛打来的。
许青阳深吸一口气,接通。
“许青阳,没打扰你休息吧?”周凛的声音传来,带着一丝疲惫,但很清晰,“苏晚的航班轨迹初步查到了,她确实下了飞机,但离开机场后的行踪还在追踪,有点困难。另外,她弟弟宋启明的信息查到了,有过打架斗殴和网络赌博被行政处罚的记录,最近行踪不明。我们明天会重点排查剩下的三个‘4203’。你自己小心点,如果想起什么新的线索,随时联系我。”
许青阳握着手机,手指微微收紧。他看着地上房东遗落的那支小手电,又想起刚才逼问出的信息。
“周警官,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这里有新的情况。就在刚才……”
他将房东夜袭、自己反制、以及逼问出的关于那“一家三口”(极可能就是苏晚一家)在一个多月前秘密租住于此、行为诡异、疑似搬往铜梁的信息,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周凛。
电话那头,周凛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。再开口时,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混合了震惊、凝重和果然如此的复杂情绪。
“你确定?左边眉尾有痣?还有,‘铜梁’、‘老地方’?”
“确定。痣的位置我记得很清楚。‘铜梁’和‘老地方’是房东隐约听到的。”许青阳肯定地回答。
“好,非常好。这个信息至关重要!”周凛的语气变得急促,“这解释了苏晚为什么在一个多月前就‘回到’渝州,却对你隐瞒。也解释了地址的混乱——他们可能在春江花月也有过落脚点,或者故意抛出那个地址混淆视线,真实去向可能是铜梁。我们之前的排查方向需要调整!”
他顿了一下,迅速做出决定:“许青阳,你现在立刻带上必要物品,退房。我让秦飒过去接你,给你安排一个安全的地方住。那个房东不可靠,你一个人在那里不安全。明天一早,我们重新梳理线索,铜梁和剩下的‘4203’,都要查!”
“好。”许青阳没有犹豫。
挂断电话,他迅速开始收拾行李。动作间,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椅背上那件警用T恤上。今夜,是这件衣服带来的威慑,帮他撬开了房东的嘴,得到了关键线索。
他将T恤仔细叠好,放进背包。窗外,渝州的夜色依旧深沉,远方的山峦轮廓在稀薄的雾气中若隐若现。但许青阳知道,迷雾虽然更浓,但真正的方向,已经开始浮现。
苏晚,无论你在哪里,无论你身上发生了什么,我都一定会找到你,看清这一切的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