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弃工厂的黑暗里,周凛的话语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块,激起了许青阳心中惊涛骇浪。
刑侦支队?诱导自杀案?指向4203?苏晚和楚言可能有关联?
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,敲打在他本已混乱的神经上。手臂的疼痛似乎都暂时麻木了,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。
“诱导……自杀?”许青阳的声音干涩,“高中生?苏晚她……怎么可能?”他无法将记忆中那个温柔、偶尔有点小脾气、会因为他记得纪念日而开心的女孩,与如此冰冷恐怖的词汇联系在一起。
周凛靠着墙壁,撕下自己T恤的一角,粗略地按住额角的伤口。“现在只是初步线索,指向一个可能藏匿在春江花月小区某处‘4203’的嫌疑人。我们调查到,嫌疑人可能通过网络手段,诱导一名十七岁的高中男生自杀。男孩留下的线索很少,但技术恢复的少量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,模糊指向了那个区域和门牌号组合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蜷缩在角落、如同惊弓之鸟的楚言。“你女朋友苏晚,在我们最初的排查中,因为一些间接信息被纳入视野。她的突然离开,以及这个指向明确的地址——虽然可能是错的,或者故意混淆的——让我必须查清楚。至于楚言……”
周凛看向楚言,语气稍微放缓,但依旧带着审视:“楚言,或者高冉,我们需要你的配合。你为什么会在这里?刚才那个醉汉你认识吗?苏晚现在到底在哪?”
楚言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,把头埋得更低,拼命摇头,眼泪无声地流淌。“我不知道……我什么都不知道……别问我……求你们了……”
她的反应,与其说是恐惧,更像是一种深切的、近乎崩溃的逃避。
许青阳看着楚言,又想起苏晚聊天记录里的矛盾,想起房东的话,想起那四个可能的“4203”。一条模糊而令人不安的线,似乎正在将这一切串联起来。
“周警官,”许青阳改了称呼,声音稳定了一些,“如果苏晚真的和这件事有关,哪怕只是一点关联,我也想知道真相。但我需要证据。在此之前,我愿意配合你们调查,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更想找到她,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周凛看着许青阳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但更多的是凝重。“很危险。你已经看到了。对方可能不止一个人,而且手段下作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许青阳语气坚决,“但我们现在怎么办?外面那些人……”
话音未落,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,紧接着是打斗和呵斥的声音!
“警察!不许动!” “双手抱头!蹲下!”
是女人的声音,清脆有力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周凛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下来,他长长出了一口气:“是秦飒。她到了。”
几分钟后,废弃工厂小院的门被推开,手电光扫了进来。一个留着利落短发、穿着便装但行动间带着明显干练气息的年轻女性出现在门口,身后跟着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,地上则蹲着刚才搜索他们的那几个混混,包括醒过来的光头和醉汉,此刻全都戴上了手铐,蔫头耷脑。
“队长,你这造型挺别致啊。”短发女警秦飒快步走进来,看到周凛额头的伤和狼狈的样子,眉头一挑,话里带着调侃,但眼神里的关切显而易见。她迅速检查了一下周凛的伤口,“还行,皮外伤,死不了。这两位是?”
她的目光转向许青阳和楚言,尤其是在看到楚言时,眼神锐利地扫过她凌乱的衣衫和惊恐的神情。
“许青阳,苏晚的男朋友,报案人,也是……潜在的线索提供者。”周凛简单介绍,“楚言,苏晚的闺蜜,刚才被那伙人挟持,我们救下来的。许青阳手臂可能受伤了。”
秦飒点点头,对身后一名警察示意:“叫救护车,顺便给这位楚言姑娘检查一下,做个笔录。”她又看向许青阳,“许先生,能走吗?我们需要你和你女朋友的这位朋友,回局里详细说明情况。”
许青阳点了点头。楚言却猛地抬头,脸上血色尽失,抓住秦飒的胳膊,声音尖利:“我不去!我不要去警察局!我什么都没做!放我走!”
秦飒反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,力道适中却不容挣脱,声音沉稳:“楚言,别怕。我们是警察,是来帮你的。你现在是受害者,也是重要的证人。去局里是为了你的安全,也是为了把事情弄清楚。配合我们,好吗?”
她的语气有种奇特的安抚力量。楚言怔怔地看着她,眼中的惊恐未散,但挣扎的力气渐渐小了,只是低声啜泣起来。
一行人被带出废弃工厂。外面已经停了几辆警车,红蓝警灯无声闪烁,将夜色切割成光怪陆离的碎片。许青阳坐进一辆警车的后座,隔着车窗,他看到楚言被秦飒陪着上了另一辆车,周凛则上了副驾驶,正在用对讲机说着什么。
车子驶向市公安局。许青阳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,这座陌生的山城,此刻在他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诡谲和危险。苏晚,你到底在哪里?这一切,真的和你有关吗?
到了市局刑侦支队,许青阳被带进一间询问室。环境比想象中简洁,一张桌子,几把椅子,墙上贴着标语。很快,周凛和秦飒一起走了进来。周凛额头已经做了简单包扎,换了件干净的警用T恤,整个人恢复了冷峻干练的气质。
“许青阳,正式认识一下,刑侦支队队长,周凛。这是我同事,秦飒。”周凛坐下,打开一个记录本,“时间紧迫,我们直接进入正题。首先,感谢你今晚的协助和勇敢。但接下来,我们需要你提供关于苏晚的一切详细信息,包括你们的关系,她离开前的所有异常,以及你所知道的所有关于她家庭、朋友、经济状况的情况。”
许青阳没有犹豫,将他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:从苏晚突然离开,到错误地址,到聊天记录的矛盾,房东的叙述,以及他怀疑苏晚一家可能在一个多月前就曾租住在那家民宿。
周凛和秦飒听得很仔细,不时提问。当许青阳提到苏晚曾练过散打时,秦飒和周凛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“关于那个‘4203’,”许青阳最后说,“刘奶奶说小区有四个苑,每个苑都有4203。苏晚给我的地址,可能指向其中任何一个,甚至可能都不是真正的目的地,只是一个误导。”
“四个4203……”秦飒在本子上记录着,“这确实增加了排查难度,但也可能说明,嫌疑人或者关联人,对这个小区的结构非常熟悉,故意利用这一点制造混乱。”
周凛点点头,看向许青阳:“你提到,苏晚的航班信息,能提供一下吗?我们需要核实她具体的出入境或到达时间。”
许青阳立刻报出了苏晚离开时乘坐的航班号和日期。秦飒记下,起身出去核实。
询问室里只剩下许青阳和周凛。周凛沉吟片刻,问道:“许青阳,你对你女朋友的家庭了解多少?她父母是做什么的?弟弟呢?”
许青阳想了想:“她很少详细提家里。只知道她父亲好像在一家国企做基层管理,母亲身体不太好,提前病退了。她有个弟弟,叫……宋启明,好像比她小一两岁,不太爱读书,具体做什么不清楚。苏晚提起家里时,总显得有点……压抑,不愿多谈。”
“宋启明……”周凛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若有所思。
这时,秦飒回来了,脸色有些严肃。“队长,核实了。苏晚乘坐的航班,那天因为天气原因延误了两个多小时。原定到达时间是下午三点二十,实际落地是下午五点四十分左右。”
周凛眼神一凝:“案发时间呢?”
“法医初步推断的死亡时间窗口,是下午四点到六点。”秦飒看着记录,“如果苏晚是乘坐这个航班,那么她到达渝州时,案发时间窗口尚未完全关闭,但她有延误这个‘客观理由’,如果她能提供从机场到案发地点(假设在春江花月附近)的精确时间证明,理论上存在‘赶不上’的可能,但并非完全不可能。”
许青阳的心沉了下去。案发时间窗口和蘇晚的到达时间有重叠?这意味着苏晚的嫌疑并没有完全排除,至少从时间上,她无法提供绝对的不在场证明。
“苏晚的弟弟宋启明,查一下。”周凛对秦飒说,“还有,联系机场和交通部门,调取苏晚落地后的行踪轨迹,看她是否真的离开了机场,去了哪里。”
“明白。”
周凛又看向许青阳:“我们需要见一见楚言。她现在的情绪可能很不稳定,但你是苏晚的男朋友,也许她愿意对你透露一些东西。不过,你要有心理准备,她的话未必全是真话。”
许青阳深吸一口气:“我明白。”
楚言被安排在一间相对温和的休息室里,有女警陪着。她换了一件秦飒找来的干净外套,捧着一杯热水,但眼神依旧空洞而惊惧。
许青阳和周凛、秦飒走进去。看到许青阳,楚言的眼神波动了一下,随即又低下头。
“楚言,”许青阳尽量放柔声音,“我是许青阳,苏晚的男朋友。我很担心她,你知道她在哪里吗?到底发生了什么事?”
楚言的手指紧紧攥着纸杯,指节发白。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许青阳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,她才用极低的声音,颤抖着说:“她……她回渝州了……我不知道她在哪……”
“你们不是一起回来的吗?苏晚说,你休学陪她回来的。”许青阳追问。
“没有!”楚言猛地抬头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被刺痛的尖锐,“我没有!我没有休学!我也没有陪她回来!她自己走的!她什么都是骗你的!你也只信她说的!”
她的情绪突然失控,眼泪汹涌而出,混合着愤怒和深深的委屈。“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!她家里那些破事,她弟弟那个烂人,她爸妈怎么逼她的……你知道多少?你只知道她漂亮,她温柔,她是你女朋友!你问过我吗?你知道我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吗!”
许青阳被她突然爆发的情绪震住了。“楚言,你冷静点,我没有不信你,我只是想知道真相……”
“真相?”楚言惨笑,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嘲讽,“真相就是她是个骗子!她家里都是吸血鬼!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!她弟欠了一屁股高利贷,她爸妈逼着她去……去……”她的话戛然而止,像是触及了某个极其可怕的禁区,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,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,只是拼命摇头,“不……我不知道……我什么都不知道……别逼我了……求求你们……”
秦飒上前,轻轻揽住楚言的肩膀,低声安抚。周凛对许青阳使了个眼色,两人退出了休息室。
“她提到了钱,高利贷,还有苏晚的父母逼她做什么。”周凛眉头紧锁,“这和我们初步了解到的受害者家庭背景(男孩生前曾向网络匿名账号转账大笔钱款)似乎有某种潜在的关联。但楚言显然知道更多,却因为恐惧或者别的什么原因,不敢说。”
“她提到了‘代孕’?”许青阳想起楚言刚才未尽的半句话,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。苏晚的父母会逼她去……?
这时,另一名警员走过来,向周凛汇报:“周队,对那几个混混的初步审讯有结果了。挟持楚言的那个醉汉,叫王老五,是个街头混子。他坚称,是楚言主动在酒吧附近接近他,跟他说了几句话,然后他才跟着她走到那条巷子的。他说楚言看起来‘心事重重,像在等什么人’,他喝了酒,一时起了歹意。另外几个人是他的酒友,听到动静才赶过来的。”
“楚言主动接近?”周凛和许青阳都感到意外。
“去查那家酒吧附近的监控。”周凛立刻下令,“还有,联系楚言,问问她今晚为什么要去那个地方,是否在等人,等谁。”
然而,当秦飒再次试图询问楚言时,楚言一听到要查监控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她猛地站起来,声音尖利地喊道:“不!我不要看监控!我什么都没做!我要回家!让我走!”
她的反应近乎歇斯底里,与之前单纯的恐惧完全不同,更像是一种害怕被揭穿什么的慌乱。
秦飒和周凛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疑虑。楚言的身上,显然也藏着秘密。
许青阳站在询问室外,透过玻璃看着里面情绪崩溃的楚言,又想起下落不明、疑点重重的苏晚,只觉得眼前的迷雾,非但没有散去,反而变得更加浓重了。苏晚的家庭,高利贷,失踪,矛盾的地址,可能涉及的案件,楚言诡异的遭遇和反应……这一切交织在一起,像一张无形的大网,将他紧紧裹挟其中。
周凛拍了拍他的肩膀,声音低沉:“今晚先到这里。你回住处休息,保持手机畅通。记住,注意安全。你提供的所有信息都非常重要。明天,我们需要你的进一步协助。”
许青阳点了点头,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寻找女友的普通青年,他正式卷入了一场复杂而危险的调查。而他要寻找的,或许不仅仅是苏晚这个人,更是一个足以颠覆他所有认知的、残酷的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