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昏黄的路灯光透过前挡风玻璃,在周凛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阴影,让他本就线条硬朗的轮廓显得更加深邃难测。
周凛没有回避许青阳的目光,反而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丝近似于笑的表情,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。“我是什么人?一个装空调的,顺便帮了你这迷路的小兄弟一把。怎么,觉得我管得太宽了?”
许青阳没有被他轻描淡写的态度带偏。他微微摇头,语速平稳,却条理清晰:“第一,你对这个小区太熟了,熟到能随口叫出保安和303住户的姓氏,甚至知道他们的一些情况。这不像是‘经常过来干活’的泛泛之交。第二,你提到302刘奶奶家空调有问题,但之前我们只说了去303。你是如何提前‘猜’到302需要维修,并且以此作为留下的借口?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,”许青阳顿了顿,直视周凛的眼睛,“你对我女朋友‘苏晚’这个名字,以及‘4203’这个地址组合,反应不对。不仅仅是热心,更像是一种……警觉和试探。”
周凛静静地听着,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两下。许青阳注意到这个小动作,和他思考时习惯轻敲手指很像。
“观察力不错。”周凛终于开口,语气听不出褒贬,“像个搞技术的,或者……学侦查的?”
“我学计算机的。”许青阳没有隐瞒,“但观察和分析,是基本逻辑。周哥,你到底是谁?为什么帮我?或者说,帮我是不是你的主要目的?”
周凛沉默了几秒,忽然推开车门:“下车,走走。这里说话不方便。”
许青阳跟着下了车。两人沿着小区外围的人行道慢慢走着。夜色渐浓,街灯次第亮起,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。
“许青阳,有些事,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。”周凛点燃一支烟,烟雾在夜风中迅速飘散,“你只需要知道,我在调查一些事情,而你女朋友苏晚,可能无意中卷入了其中,或者……提供了一些间接的线索。‘4203’这个指向,对我很重要。帮你进去确认,也是我调查的一部分。”
“调查?”许青阳的心提了起来,“苏晚卷入了什么事?危险吗?”
“现在还不确定。”周凛吐出一口烟,“但她的失联,加上这个模糊的地址,本身就很可疑。你仔细回想一下,她离开前,有没有什么反常?经济状况?社交圈子?有没有提到过‘压力很大’、‘被人威胁’或者‘看到不该看的东西’?”
许青阳的思绪飞速转动。苏晚的经济状况一直不算宽裕,但似乎也没有特别拮据。社交圈子比较简单,除了闺蜜高冉,就是几个同社团的同学。压力……她最近半年确实偶尔会显得心事重重,问起时只说家里事情多,论文压力大。至于威胁或者看到什么,从未提起。
但他想到了聊天记录里的矛盾,想到了房东口中的“会散打的姑娘”。
“她……她可能对我隐瞒了一些家里的事情。”许青阳斟酌着开口,“另外,她大学练过散打,身手不错。我房东说,一个多月前,他那里住过一家三口,女儿二十多岁,也会散打,后来突然搬走了。时间点,有点巧合。”
周凛夹着烟的手指顿住了。他猛地看向许青阳:“你房东在哪?那一家三口具体什么情况?”
“就在附近的老街民宿。房东说他们行为有点神秘,突然搬走,押金都没要全。”许青阳顿了顿,补充道,“而且,苏晚的闺蜜高冉,苏晚说她休学回渝州陪她了,但高冉的朋友圈显示她在云南。”
周凛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。他迅速掐灭烟头,低声道:“带我去你住的地方看看。现在。”
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,这种气质,绝非普通维修工人所有。许青阳心中的猜测越来越清晰,但他没有点破,只是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两人刚准备折返取车,忽然,旁边一条通往老旧居民区的狭窄巷弄里,传来一阵压抑的挣扎声和女人的惊呼。
“放开我!救命!救命啊!”
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恐和哭腔,在寂静的夜晚格外刺耳。
许青阳和周凛同时停下脚步,对视一眼。周凛眼神一凝,低喝:“过去看看!”话音未落,他已率先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快步冲去。许青阳不及多想,立刻跟上。
巷子很黑,只有尽头一盏残破的路灯提供着微弱的光源。影影绰绰中,可以看到两个身影正在拉扯。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,满身酒气,正将一个瘦小的女人死死按在斑驳的墙壁上,一只手捂住她的嘴,另一只手在她身上胡乱摸索。女人奋力挣扎,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“住手!”周凛一声厉喝,速度极快地逼近。
那醉汉被惊动,扭头看来,眼睛赤红,口齿不清地骂道:“哪……哪来的多管闲事!滚开!”他非但没有松手,反而更加用力地制住女人,另一只手竟从后腰摸出一把闪着寒光的折叠刀,胡乱挥舞着,“不想死的……滚!”
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危险的弧线。
周凛脚步丝毫未停,在距离醉汉两三米处忽然侧身,避开刀锋挥来的方向,同时脚下发力,一个迅捷的欺身靠近,右手闪电般扣向醉汉持刀的手腕。动作干净利落,带着明显的格斗技巧痕迹。
醉汉虽然醉酒,但力气不小,怒吼一声,手腕挣动,刀锋转向周凛的手臂划去。周凛似乎早有预料,扣腕的手一拧一压,醉汉吃痛,手指一松,折叠刀脱手落地。但醉汉另一只手松开了女人,握拳狠狠砸向周凛的面门。
许青阳这时也已赶到,见那女人脱困后瘫软在地,惊恐地哭泣,而周凛正与醉汉缠斗。他来不及细想,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块半截砖头,看准时机,朝着醉汉的后背用力砸去!
“砰!”砖头砸在醉汉肩胛骨上,醉汉惨叫一声,前冲的势头一滞。周凛抓住机会,一记干脆利落的手刀斩在醉汉颈侧。醉汉闷哼一声,晃了晃,终于软倒在地,暂时失去了反抗能力。
周凛喘了口气,立刻上前检查醉汉状况,确认其只是晕厥,然后从他身上摸索出手机和身份证件,随手塞进自己口袋。接着,他转向瘫坐在地、瑟瑟发抖的女人。
“姑娘,没事了。能站起来吗?有没有受伤?”周凛的语气放缓了一些。
女人穿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,长发散乱,脸上泪痕交错,在昏暗光线下看不清具体容貌,但能看出年纪很轻。她惊魂未定,只是拼命摇头,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
许青阳也走过去,蹲下身,尽量温和地问:“你认识这个人吗?要不要报警?”
女人听到“报警”两个字,身体猛地一颤,抬起头,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向许青阳。就在这一瞬间,许青阳看清了她的脸。
虽然惊恐让她的面容有些扭曲,但许青阳还是认了出来——高冉!苏晚的闺蜜,楚言(她似乎更喜欢别人叫她楚言)!
“楚言?”许青阳失声叫道,“你怎么在这儿?苏晚呢?苏晚在哪?”
楚言听到“苏晚”的名字,像是被针扎了一样,瞳孔骤然收缩,脸上的恐惧更深,她猛地摇头,嘴唇哆嗦着,却说不出完整的话:“不……不……我不知道……别问我……”
周凛的目光在许青阳和楚言之间快速扫过,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。他当机立断:“这里不安全,先离开再说。许青阳,扶她起来,我们回车上去。”
许青阳压下心中的震惊和无数疑问,伸手去扶楚言。楚言却像是受惊的兔子,猛地甩开他的手,自己挣扎着想站起来,但腿软得厉害。
“楚言,是我,许青阳!苏晚的男朋友!你别怕,我们先离开这儿!”许青阳再次伸手,语气急切但尽量保持平稳。
或许是“许青阳”这个名字起了作用,楚言抗拒的动作停了一下,她抬起泪眼,仔细辨认着许青阳,似乎终于确认了,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丝,任由许青阳将她扶起。
周凛已经快速将晕倒的醉汉拖到巷子更深的阴影处,并用其衣物简单捆住了手脚。他走回来,低声道:“走!”
三人迅速退出小巷,朝着面包车停靠的方向快步走去。夜风吹过,带着未散的酒气和血腥味(醉汉倒地时鼻子磕破了),许青阳扶着颤抖不止的楚言,心头被巨大的疑云笼罩。楚言怎么会在这里?还遭遇这种事?她看到自己为什么那么害怕?她和苏晚的失联到底有什么关系?
就在他们即将走出这条相对僻静的支路,回到主路时,异变陡生!
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不止一人!同时,一道强光手电筒的光柱猛地从侧后方打来,直刺他们的眼睛。
“站住!干什么的!”一个粗嘎的声音喝道。
许青阳下意识地眯起眼回头,只见三个男人从另一个岔路口快步围了过来,手里似乎都拿着棍棒之类的东西。其中一个,赫然是刚才被周凛打晕的那个醉汉的同伙?还是恰好巡逻的治安员?
周凛反应极快,一把将许青阳和楚言推向面包车的方向,同时压低声音:“快上车!锁门!”
但已经晚了。那三人速度很快,瞬间呈半包围之势堵住了去路。手电光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妈的,敢动我兄弟!”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,看到被许青阳扶着的楚言,又看看周凛和许青阳,眼中凶光毕露,“把这小娘们留下,你们两个,跪下磕头,老子考虑放你们一马!”
周凛将许青阳和楚言护在身后,面对着三人,身体微微下沉,摆出了戒备的姿势,声音冷得像冰:“警察办案,妨碍公务,你们想清楚后果。”
“警察?”光头愣了一下,随即嗤笑,“穿这身破衣服装警察?吓唬谁呢!给我上!”
另外两人立刻挥舞着棍棒扑了上来。周凛不退反进,迎上一人,格开棍棒,一个肘击狠狠撞在对方肋下,那人痛呼着倒退。但另一人的棍子已经朝着许青阳和楚言扫来!
许青阳本能地将楚言往旁边一推,自己抬起手臂格挡。“砰!”一声闷响,小臂传来剧痛,他踉跄着后退,撞在面包车上。楚言发出一声尖叫。
周凛见状,眼中厉色一闪,攻势更加迅猛,几下将持棍那人也放倒。但那个光头却趁机从侧面偷袭,手里赫然也多了一把匕首,直刺周凛腰腹!
“周哥小心!”许青阳忍着痛大喊。
周凛侧身闪避,匕首划破了他的衣服下摆。他抓住光头持刀的手腕,两人角力僵持。就在这时,最早被击退那人缓过劲,抄起地上的半块砖头,从周凛背后狠狠砸下!
“后面!”许青阳想冲过去,但手臂剧痛,动作慢了半拍。
周凛听到了风声,但被光头牵制,躲闪不及,只能微微偏头。砖头重重砸在他的后脑侧方!
周凛身体猛地一晃,手上的力道松了。光头狞笑着,匕首往前一送——
“砰!”
一声闷响,不是匕首入肉的声音,而是光头自己后脑遭到重击的声音。只见原本惊恐缩在车边的楚言,不知何时捡起了地上另一截砖头,用尽全身力气砸在了光头后脑勺上。光头眼睛一翻,软软倒地。
周凛趁机挣脱,反手一记重拳将身后偷袭那人彻底打晕。现场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。
周凛晃了晃头,额角有血流下。他抹了一把,看向楚言,眼神复杂。“谢了。”
楚言扔掉砖头,双手还在剧烈颤抖,脸上毫无血色。
许青阳捂着疼痛的手臂,刚想说话,却见周凛脸色忽然一变,看向不远处巷口。又有脚步声传来,而且听起来人数更多!
“走不了了。”周凛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果断,他快速扫视四周,目光落在斜对面一个挂着“XX机械维修”破旧牌子、显然已经废弃的工厂小院。“进去!躲起来!”
他不由分说,拉起许青阳,又对楚言低喝:“跟上!”
三人跌跌撞撞地冲进那个废弃小院。院子里堆满了生锈的废铁和杂物,正中是一排低矮的平房,门窗大多破损。周凛带着他们钻进最里面一间相对完好的屋子,里面空荡荡,只有厚厚的灰尘和几件破烂家具。
周凛迅速将一张破桌子挪过来,勉强顶住摇摇欲坠的门板,又检查了一下窗户。外面的脚步声和嘈杂的人声越来越近,手电光柱在院子里胡乱扫射。
“在里面吗?” “肯定跑不远!搜!” “大哥被打了,找到他们弄死!”
叫骂声清晰地传了进来。许青阳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手臂的疼痛和眼前的绝境让他心跳如鼓。楚言蜷缩在墙角,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。周凛则半蹲在门后阴影里,屏息凝神,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外面的搜索声时近时远。废弃工厂似乎面积不小,那些人一时半会没能找到这里。
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,许青阳看向周凛。血已经顺着周凛的鬓角流到了下巴,但他仿佛感觉不到,只是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“周哥,”许青阳压低声音,几乎是用气音问道,“你……你真是警察?”
周凛沉默了几秒,在昏暗的光线里,他转过头,看向许青阳。那双眼睛,即使在如此狼狈的处境下,依旧锐利、沉稳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是。”他终于给出了肯定的答案,声音沙哑却清晰,“市局刑侦支队,周凛。我在调查的,是一起‘高中生诱导自杀案’。而初步线索,指向春江花月小区的某个‘4203’。你的女朋友苏晚,以及她的闺蜜楚言,都可能与这起案件,或者与嫌疑人,有某种关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