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点半，天色将暗未暗，渝州特有的灰蓝色暮霭笼罩着街巷。许青阳提前十分钟回到了春江花月小区门口。那辆银色面包车已经停在路边，周凛靠着车门，又在抽烟，火星在昏暗中明灭。

看到许青阳，周凛直起身，掐灭烟头。“挺准时。上车。”

许青阳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。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和烟味的混合气息，仪表台有些旧，但收拾得干净。后排放着几个纸箱和工具箱，看起来确实像干维修的。

周凛发动车子，缓缓驶向小区大门。门卫室的保安探出头，周凛按下车窗，很熟稔地招呼：“王师傅，今天你值班啊？我去春风苑4栋装个空调外机支架，昨天跟物业报备过了。”

被称作王师傅的保安看了看周凛，又扫了一眼副驾的许青阳，没多问，按下了遥控器。铁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。

就这么进来了？许青阳有些意外于顺利。他看向周凛的侧脸，对方神色平静，专注地看着前方道路，仿佛只是完成一件日常工作。

车子在小区内部道路上行驶。春江花月果然很大，分成不同的苑区，绿化很好，楼间距也宽敞。周凛对道路很熟，拐了几个弯，停在了春风苑4栋楼下。

“就是这儿，2单元303。”周凛熄火，拎起后座一个装着工具的小包，“走吧，速战速决。你确认一下，是不是你女朋友家。”

许青阳心跳有些加速。他跟着周凛走进单元门，爬上三楼。老式住宅楼，一层三户，303在走廊最里面。站在深红色的防盗门前，许青阳深吸一口气，按下了门铃。

门内传来踢踢踏踏的拖鞋声，接着门被拉开一条缝，一个穿着家居服、头发凌乱的中年女人探出头，警惕地看着他们：“找谁？”

“您好，请问这是苏晚家吗？”许青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。

女人眉头立刻皱紧了，上下打量他，又看看他身后提着工具包的周凛，语气很冲：“什么苏晚？不认识！你们找错门了！”说着就要关门。

“等等！”许青阳连忙用手抵住门，“阿姨，麻烦您再想想，或者家里其他人认不认识？她二十多岁，长头发，大概这么高……”他比划着，同时调出手机照片。

女人看到他手机屏幕，脸色却陡然变了，不是恍然，而是一种被冒犯的恼怒，声音也尖利起来：“拿开！我说了不认识！神经病啊你！再不走我报警了！”她的目光扫过周凛手里的工具包，“装空调的？物业怎么搞的，什么人都放进来！”

这时，屋里传来一个男人的粗嗓门：“谁啊？吵吵啥？”

一个光着膀子、只穿条大裤衩的中年男人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，满身酒气，一脸不耐。“干嘛的？”

女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，指着许青阳：“这不知道哪来的小子，非说咱家有什么苏晚！还拿着照片！”

男人眯着醉眼看了看许青阳，又看看照片，忽然勃然大怒：“操！你小子谁啊？拿个女人照片来我家找什么人？是不是跟我老婆有一腿？”他猛地推了女人一把，“李翠花！你他妈给老子说清楚！这小白脸哪来的？”

女人被推得一个踉跄，又惊又怒：“张建国你放什么屁！我根本不认识他！”

“不认识他找你？”男人更怒，一把揪住女人的头发，“老子就知道你最近不对劲！天天抱着个手机！说！是不是你勾搭的野男人找上门了？”

场面瞬间失控。女人尖叫哭骂，男人咆哮撕扯，狭窄的楼道里回荡着不堪入耳的争吵和厮打声。许青阳完全懵了，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种局面。周凛皱了皱眉，上前一步，隔在许青阳和那对夫妻之间，沉声道：“两位，冷静点！我们是来找人的，不是来闹事的！这位小兄弟女朋友失踪了，只有这个地址，可能搞错了！”

“搞错个屁！”张建国眼睛赤红，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周凛脸上，“滚！都给老子滚！不然老子打断你们的腿！”他挥舞着拳头，状若疯狂。

许青阳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，强烈的荒谬感和急于澄清的念头压过了其他。他猛地提高音量，盖过争吵：“张先生！李阿姨！你们看看清楚！”他把手机屏幕几乎举到两人眼前，“这是我女朋友苏晚！我找她是因为她失联了！如果你们不认识，那可能是我弄错了地址，我向你们道歉！但我绝不是来闹事的，更不认识这位阿姨！”

他的声音清晰有力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和坦诚。同时，他迅速退出微信，点开自己和苏晚的聊天记录界面，最新那条带着地址的信息赫然在目。“这是她发给我的地址，白纸黑字！我只是按照这个地址找过来！如果打扰了你们，非常对不起！”

张建国和李翠花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和话语弄得一愣，争吵暂时停了。张建国狐疑地凑近看了看照片，又看了看聊天记录，脸上的暴怒稍褪，但疑虑未消。“这……这地址是我们家没错……但这女的真不是我们家人，也不认识。”

李翠花整理着被抓乱的头发，抽泣着说：“我就说我不认识……你这人，不问青红皂白就动手……”

“少他妈废话！”张建国烦躁地吼了老婆一句，又看向许青阳和周凛，眼神依旧不善，“地址是错了，人也找错了，赶紧走！看见你们就晦气！”

误会勉强澄清，但气氛依旧僵持。许青阳知道再待下去无益，反而可能激化矛盾，他看了周凛一眼。周凛会意，对张建国道：“张先生，抱歉打扰。我们这就走。”说着，轻轻拉了一下许青阳的胳膊。

许青阳对张建国夫妇点了点头，再次说了声“抱歉”，转身准备离开。

“等等。”周凛却忽然叫住他，又转向张建国，脸上露出一丝为难，“张先生，你看，我们这来都来了，工具也带了。物业那边交代的任务，给隔壁302的刘奶奶家空调看看，说是制冷不行。这303弄错了，302总没错吧？能不能麻烦您，帮忙跟刘奶奶说一声？或者，让这小兄弟帮我搭把手，搬一下检测仪？就在楼下车上，有点沉。”

许青阳一愣，看向周凛。周凛神色如常，眼神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暗示。

张建国正巴不得他们赶紧滚，闻言不耐烦地摆摆手：“302刘老太在家！你们自己敲门去！别再来烦我！”说完，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门。

周凛对许青阳使了个眼色，转身走到隔壁302门前，敲了敲门。

许青阳压下心头的疑惑，跟了过去。门很快开了，一位头发花白、戴着老花镜的老太太站在门口，看着很和善。

“刘奶奶，物业让我们来看看您家空调。”周凛语气温和。

“哦哦，进来吧，辛苦你们了。”刘奶奶让开身子。

房间收拾得很整洁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。客厅角落立着一台有些年头的柜式空调。周凛装模作样地检查着外机接口和线路，许青阳则在旁边帮忙扶着凳子，递个螺丝刀。

刘奶奶给他们倒了水，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看着。“这空调用了好些年了，今年确实不太凉快。”

“可能是制冷剂少了，或者滤网脏了。”周凛一边检查一边随口搭话，“刘奶奶，您一个人住啊？”

“是啊，儿女都在外地。”刘奶奶叹了口气，“这小区老人多，清静。就是有时候找个人都不方便，苑区太多，容易走错。”

许青阳心中一动，接口问道：“苑区太多？”

“对啊，”刘奶奶来了谈兴，“春江花月分四个苑呢，春风、夏荷、秋雨、冬雪。每个苑都有独立的门禁和物业点，楼号排布都差不多。你看我们这是春风苑4栋，别的苑也有4栋，门牌号都一样。以前常有送外卖的、走亲戚的跑错，闹过不少笑话。”

每个苑都有4栋？门牌号都一样？许青阳如遭雷击。那岂不是说，苏晚给的“4203”，可能有四个完全不同的位置？春风苑4栋2单元303只是其中之一！

周凛检查的动作似乎也慢了一拍，他抬起头，状似无意地问：“刘奶奶，那要是有人只说‘4203’，没说哪个苑，岂不是很难找？”

“可不是嘛！”刘奶奶点头，“得说清楚是哪个苑的才行。光说4203，谁知道是哪个？我们这儿，少说也有四个4203呢。”

四个4203！

许青阳终于明白为什么保安咬定303是老李家，而苏晚给的地址却指向这里。苏晚只写了“春江花月小区，春风苑4栋2单元303室”，从编号逻辑上，可以理解为“4203”。但她故意模糊了具体门牌表述，只给了看似精确的楼栋单元信息。如果她实际指的是其他苑的4203，那么保安和303住户的反应就说得通了！

她是故意的？还是匆忙中的笔误？

周凛已经检查完毕，对刘奶奶说：“滤网有点脏，我帮您简单清理了一下，应该会好些。如果还不行，可能得加制冷剂了，那得联系专业的售后。”

“好好，谢谢你们啊。”刘奶奶连声道谢。

离开302，走下楼梯，许青阳的心情无比复杂。线索似乎断了，又似乎以另一种方式重新连接起来。他看向走在前面的周凛，这个男人的身影在昏暗的楼道灯下显得有些模糊。

“周哥，”许青阳开口，“你怎么知道302的刘奶奶需要看空调？”物业报备？刚才在门口，周凛可没提过302。

周凛脚步未停，声音平静：“猜的。老小区，独居老人，空调出问题的概率大。找个由头多了解点情况。”他走到车边，拉开车门，“现在看来，你女朋友给的地址，问题很大。不是简单的记错。”

许青阳坐进车里，系上安全带。“四个4203……她为什么要这样写？”

周凛发动车子，驶离4栋楼下。他没有立刻回答，车子在小区里缓速行驶，经过夏荷苑的入口，又绕过秋雨苑的标识牌。最后，他再次将车停在了靠近小区大门不远的一处僻静路边。

熄了火，周凛转过头，第一次用格外认真的目光审视着许青阳。

“许青阳，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在安静的车厢内格外清晰，“你女朋友苏晚，除了失联，最近有没有其他异常？比如，情绪突然变化，谈论一些奇怪的话题，或者……接触什么特别的人？”

许青阳心头一震。周凛的问题，太具体了，不像是一个偶遇的维修工该问的。联想到他之前对小区异常的熟悉，随口叫出保安姓氏，以及对“4203”的敏感……

“周哥，”许青阳迎着他的目光，没有回答，反而问道，“你……到底是什么人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