渝州的夏天,黏腻得像是化不开的糖浆。空气里饱含水汽,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行人的肩头。许青阳拖着行李箱,站在“春江花月”小区气派的雕花铁门前,额头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空气中凝结的湿意。
铁门紧闭,门卫室里一个穿着制服的保安正低头刷着手机,对他视而不见。
“师傅,麻烦开下门,我找4203的住户。”许青阳擦了把汗,提高声音。
保安抬起头,透过玻璃窗打量了他几眼,眼神里带着一种见惯不怪的审视。“4203?你找谁?”
“我女朋友,苏晚。她家就住这儿,4203。”许青阳调出手机里和苏晚的聊天记录,屏幕贴到玻璃上。最后一条信息是四天前,苏晚发来的:“青阳,家里有急事,我必须立刻回渝州。地址是春江花月小区,春风苑4栋2单元303室。等我安顿好联系你。”
后面跟着一个拥抱的表情。
再之后,就是石沉大海。电话关机,微信不回。许青阳熬了三天,毕业论文答辩一结束,就买了最快一班飞渝州的机票。
保安凑近看了看,眉头却皱了起来。“小伙子,你搞错了吧?春风苑4栋2单元303,户主姓李,一家三口在这住了七八年了,女儿都上初中了,哪来的二十多岁的女朋友?”
许青阳心里咯噔一下。“不可能,地址是4203,她亲口说的。”
“我们这儿门牌号是三位数,303就是303,没有4203这种写法。”保安语气有些不耐烦,“你是不是被人骗了?这种找借口分手的小年轻我见多了。”
“她不会骗我!”许青阳脱口而出,声音在闷热的空气里显得有些干涩。他翻出相册里苏晚的照片,“你看,就是她,苏晚,长头发,很白,笑起来有酒窝。她家人是不是最近才搬来的?或者租的房子?”
保安扫了一眼照片,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,但很快被更浓的狐疑取代。“没有。我说了,老住户。照片……照片上的女孩是挺漂亮,但真不是我们这儿的。小伙子,赶紧走吧,别在这儿杵着了。”
说完,他低下头继续看手机,彻底把许青阳当成了空气。
地址是错的?门牌号写法不对?住了七八年的老住户?一连串的问号砸得许青阳有些发懵。苏晚为什么要给一个错误的地址?如果是为了分手,何必多此一举?直接拉黑不是更简单?
他退后几步,抬头看向小区里那些外观相似的楼宇。春江花月,听名字就是个大型社区,楼栋林立,在午后的暑气中显得有些模糊。苏晚会不会记错了苑区?或者,她故意给了错误的信息?
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沉。
就在他茫然无措,盘算着是继续纠缠保安,还是想办法另寻入口时,旁边传来打火机“咔哒”的轻响,随即飘来一股淡淡的烟味。
许青阳侧头看去。一个男人不知何时靠在了离他几步远的围墙边。寸头,剑眉,穿着普通的灰色短袖T恤和黑色工装裤,手指间夹着一支刚点燃的烟。他的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小区门口,又在许青阳脸上停留了半秒,然后自然地移开,看向远处的街道。
男人吸了一口烟,吐出淡淡的烟雾,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带着点渝州本地口音,有些低沉:“兄弟,有烟吗?借一支。出来急,忘带了。”
许青阳不抽烟,但下意识摸了下裤兜——空的。他摇摇头:“不好意思,我不抽烟。”
男人似乎并不意外,点了点头,又吸了一口自己的烟,状似无意地问:“来找人?看你这打扮,不是本地的。”
“嗯,找我女朋友。”许青阳正心烦意乱,对方态度随意,他便也顺着答了,“但她给的地址好像不对,保安不让进。”
“哦?地址不对?”男人弹了弹烟灰,“哪一栋哪一户?这小区我熟,经常过来干活。”
许青阳像抓住了一根稻草:“春风苑4栋2单元303。但保安说户主姓李,住了好多年了。”
男人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,目光再次扫向小区深处,准确地说,是扫向春风苑的大致方位。“303……李……”他沉吟了一下,“老李我认识,确实住那儿。你女朋友姓苏?”
“对,苏晚。”
“那就奇怪了。”男人摇摇头,把烟头摁熄在旁边的垃圾桶上,“老李家没姓苏的亲戚,最近也没听说房子出租。”他话锋一转,看着许青阳,“不过……真想进去看看?”
许青阳眼睛一亮:“你有办法?”
男人指了指不远处停着的一辆半旧银色面包车:“我开车进去,通常门卫不怎么查。正好我要去里面一户装个空调配件。你要是愿意,等会儿五点半,在这儿等我,我捎你进去。就当……”他笑了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报答你借烟的缘分,虽然没借到。”
许青阳心中警惕微升。陌生人,主动帮忙,还挑傍晚时间?但他看看紧闭的铁门,又想想杳无音信的苏晚,那点疑虑被更强烈的探寻欲望压了下去。“真的?那太感谢了!我怎么称呼你?”
“姓周,周凛。凛冽的凛。”周凛看了看手机时间,“我还有点事,五点半,准时。”
“好,周哥,我一定准时到。我叫许青阳。”
周凛摆摆手,转身走向那辆面包车,拉开车门时,又回头看了一眼春江花月小区的大门,眼神深邃,随即钻入车内,车子很快汇入车流。
许青阳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,心头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又浮了上来。这个周凛,出现得太巧,对小区似乎过于熟悉,尤其是对“303”户主的名字脱口而出。但他主动提出帮忙,又似乎只是顺水人情。
暂时想不明白,他决定先回订的民宿整理一下思绪。拖着行李箱,他在手机地图的指引下,拐进附近老街区一条狭窄的巷子。民宿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五楼,没有电梯。楼道昏暗,墙壁斑驳,空气里混杂着潮湿和油烟的味道。
房间很小,但还算干净。许青阳放下行李,第一件事就是再次仔细复盘和苏晚的聊天记录。
苏晚是半个月前突然说要回渝州的。理由是母亲旧疾复发,需要她回去照顾。当时正值论文最后冲刺阶段,许青阳虽不舍,也表示理解和支持。苏晚走得匆忙,只简单收拾了一个小箱子。
这半个月里,两人联系不算频繁,但每天都会互道早晚安,苏晚也会偶尔发几句抱怨,说妈妈情况反复,她累得够呛,想他了。一切都显得正常,直到四天前,她发来那个具体地址后,便彻底失联。
许青阳逐条翻阅之前的聊天记录。忽然,他目光一凝。
九天前,苏晚提到:“冉冉也休学回老家了,正好陪我,不然一个人在家闷死了。”
高冉,苏晚的闺蜜,同校不同系。许青阳记得,大约一个月前,他在图书馆还见过高冉,对方精神似乎不太好,但没听说要休学。他点开高冉的朋友圈,最新一条动态停留在两周前,是一张风景照,配文“新的开始”,定位却是在云南。
如果高冉休学回了渝州老家陪苏晚,怎么会人在云南发朋友圈?是屏蔽了苏晚,还是……苏晚在说谎?
这个发现让许青阳后背有些发凉。他继续往前翻,又找到一个矛盾点。苏晚曾说父亲出差了,要下周才回。但在更早一些,她无意中提到父亲单位最近在搞封闭式培训,为期一个月。
时间线对不上。
越来越多的疑点像是细小的冰碴,悄无声息地渗入他原本焦灼却单纯的情绪里。苏晚在隐瞒什么?这些看似琐碎的矛盾背后,是否藏着更大的秘密?
“笃笃笃。”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是房东,一个五十岁上下、身材发福的男人,手里拿着一个扳手。“小伙子,楼下说你家厕所水管有点渗水,我过来看看。”房东说着,眼睛却往房间里瞟。
许青阳侧身让他进来。房东径直走进狭小的卫生间,装模作样地检查了一下水龙头,嘴里絮叨着:“这房子有些年头了,东西容易坏。不过位置好,便宜。上一个租客也是一家三口,住了小半年呢。”
许青阳随口应着:“一家人租这里?也是临时落脚?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房东检查完,走到门口,压低了些声音,带着点八卦的语气,“说起来,那家也挺怪。夫妻俩带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,那姑娘看着文文静静的,结果有一次我过来收房租,看到她在楼道里……嚯,那身手,几下就把一个想找事的混混撂倒了,会散打好像。后来没住多久,突然就搬走了,押金都没要完,神神秘秘的。”
二十多岁的姑娘?会散打?
许青阳的心猛地一跳。苏晚大学参加过散打社,还拿过奖!他几乎是立刻追问:“那家搬走多久了?您还记得那姑娘长什么样吗?”
房东被他急切的语气弄得一愣,想了想:“大概……一个来月前吧?长相记不太清了,挺白净一姑娘,话不多。怎么,你认识?”
一个多月前,正是苏晚开始变得有些“奇怪”的时间前后。
“没,随便问问。”许青阳按下心中的惊涛骇浪,勉强笑了笑。
房东狐疑地看了他两眼,没再多说,拎着扳手走了。
门关上,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下老旧空调发出的沉闷嗡鸣。许青阳站在屋子中央,只觉得那股闷热不但没有散去,反而凝结成了冰冷的寒意,一点点缠上他的四肢百骸。
错误的地址。矛盾的聊天记录。神秘出现又主动帮忙的周凛。以及,房东口中一个多月前突然搬走的、会散打的二十多岁姑娘。
苏晚,你到底在哪?你究竟,发生了什么?
窗外的天色,在不知不觉中,染上了黄昏的暗橘色。距离和周凛约定的五点半,只剩下不到一个小时。
许青阳握紧了手机,屏幕上是苏晚巧笑嫣然的照片。那双他曾以为清澈见底的眼睛,此刻在渐暗的光线里,似乎蒙上了一层他从未看清的迷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