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总被警方从家中带走时，身上还穿着睡袍，手里紧紧攥着那串小叶紫檀佛珠，脸上满是惊愕与不甘，口中兀自喃喃着“时间……我的时间……”之类的呓语。当他被押解到公司，看到被打开的实验室，以及门外站着的沈昭阳和季遥时，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凶狠而怨毒，但更多的是一种实验被彻底毁掉的疯狂挫败感。

初步审讯在市公安局连夜展开。面对铁证如山，郑总的心理防线很快崩溃，断断续续交代了事情的原委。

原来，郑总早年偶然接触过一些关于“量子时间”、“意识锚点”的 fringe science（边缘科学）理论，并深信不疑。凭借贸易积累的巨额财富，他秘密组建了一个小团队，租赁高端设备，在自家公司顶楼开始了所谓的“时间场局部干涉与信息回溯”实验。他的终极目的并非科幻小说中的时间旅行，而是试图通过制造微小的、可控的时间循环或“回波”，来窥探商业竞争对手的决策过程，或者获取未来的金融信息，从而获得无法匹敌的商业优势。

沈昭阳，作为公司里一个背景干净、社会关系简单、且逻辑思维能力较强的程序员，不幸被选中为“主要观测体”或“锚点体”（被试体037号）。实验初期，他们通过某种隐秘的神经接口装置（伪装成公司体检的一部分）和特定频率的电磁场，试图在沈昭阳的潜意识中植入“时间信标”，并观测其在受控的、重复的时间环境（即人为制造的10月20日循环）中的行为模式和认知变化。

开除沈昭阳的荒诞理由，实际上是实验的一个“强刺激启动程序”，旨在观察在重大负面生活事件冲击下，“锚点体”的稳定性及对后续“预设事件”（水管、车祸、火灾这三起被提前安排或利用的“背景噪音事件”）的反应。这三件事本身并非必要，但被选作测试环境中的“固定扰动”，用以收集数据。

然而，实验出现了重大偏差。他们低估了时间场干涉的复杂性和不可控性。实验不仅将沈昭阳困在了循环中，更意外地将与他有较深工作交集、且在当时实验场强峰值期与他有过近距离接触的HR季遥（关联体009号）也卷了进来，并使她成为了循环中唯一保留完整记忆的个体。这完全超出了实验设计。

郑总团队发现了这个“意外变量”，但他们并未试图终止实验来解救两人，反而将其视为一个前所未有的“珍贵观测窗口”。他们调整实验参数，乐此不疲地观察着季遥在无数次循环中试图破局的挣扎，观察着沈昭阳在不同循环引导下的行为演变，并记录着两人之间因共同困境而产生的复杂互动数据。他们将此视为研究“人类在异常时间条件下的应激反应、合作模式及情感联结”的绝佳样本。至于沈昭阳和季遥所承受的痛苦与绝望，在他们眼中，不过是实验必要的代价。

直到“第八循环”，沈昭阳喝下了含有特定成分（疑似实验用的某种辅助认知催化剂，被郑总安插在“零点”酒吧作为隐蔽投放点）的威士忌，导致其逻辑思维和潜在记忆关联能力被短暂显著提升，从而与季遥一起推理出接近真相的“齿轮理论”，并制定了反制计划。这一变化被实验监控设备捕捉到，郑总虽然觉得有趣，并期待看到他们“反抗”能带来什么新数据，但并未真正重视，他不相信两个“实验品”能威胁到他精心构筑的体系。

他万万没想到，沈昭阳记忆的彻底复苏，以及他们果断的报警和证据收集行动，会如此迅速而致命地摧毁他的一切。

案件性质极其严重，涉及非法人体实验、危害公共安全、巨额资金非法使用（实验耗资惊人）、以及商业间谍未遂等多重罪名。郑总及其核心团队成员被正式批捕，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严惩。致盟贸易公司也被查封，接受进一步调查。

至于沈昭阳和季遥，在配合警方完成所有必要的调查和笔录后，终于获得了真正的自由。他们的经历被严格保密，仅限少数高层知晓，对外则以“揭露公司财务黑幕”等理由解释。警方和心理专家对他们进行了详细的身体检查和心理评估，确认除了那段异常的经历记忆外，两人身体并未受到不可逆的器质性损伤，但心理上需要长期的辅导来消化那上百次循环带来的创伤。

走出公安局大门时，已是10月21日的下午。阳光温暖而真实地洒在身上，街道上车水马龙，行人匆匆，世界一如既往地运转着，带着些许喧嚣，却充满勃勃生机。

沈昭阳和季遥站在台阶上，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城市景象，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。一百二十八次重复的10月20日，终于被抛在了身后。

“现在……我们去哪儿？”季遥轻声问，经历了这一切，突然回归正常生活，反而有些不知所措。

沈昭阳转头看她，阳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。他想起循环中她无数次疲惫而坚定的眼神，想起海边那个带着泪光的承诺，想起江边她颤抖的肩膀和记忆复苏时她汹涌的泪水。

他伸出手，不是握手，而是自然而然地，牵住了她的手。

“先去医院，做个更详细全面的检查，确保真的没事。”他声音温和，“然后，我请你去吃顿好的。不是拉面，也不是酒吧。吃一顿……真正的、不赶时间的晚餐。”

季遥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，那是在无数次冰冷循环中渴望而不得的真实触感。她眼眶微热，点了点头，嘴角却漾开一个浅浅的、真实的笑容。

“好。”她轻声应道。

周凯开着车在路边等着他们，摇下车窗，大声道：“二位英雄！上车！庆祝劫后余生，凯哥我请客！火锅怎么样？热闹！”

沈昭阳和季遥相视一笑，牵着手走下台阶，坐进了车里。

车子汇入车流，驶向充满烟火气的人间。

几天后，沈昭阳和季遥一起去了海边。不是循环中那个用于告别或等待的海边，而是另一个更开阔、更宁静的沙滩。

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，海浪周而复始地拍打着岸边，但这不再是令人绝望的循环，而是自然永恒的律动。

他们并肩坐在沙滩上，看着夕阳将海面染成金红。

“有时候，还是会突然惊醒，以为又是7点20分。”季遥抱着膝盖，轻声说。

“我也是。”沈昭阳承认，“但看到日期确实变了，心里就踏实了。”

沉默了片刻，季遥问：“那些记忆……会慢慢模糊吗？”

“可能会吧。但有些东西，模糊了也是存在的。”沈昭阳看向她，“比如，我知道有个人，在一百多次无人知晓的轮回里，没有放弃，一直努力想救我出来。”

季遥脸微微一红，垂下眼帘：“我也知道，有个人，即使失去记忆，在最关键的时刻，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。”

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几乎交融在一起。

“季遥。”沈昭阳忽然很正式地叫她的名字。

“嗯？”

“循环结束了。但……我们之间，可以开始了吗？”他问得有些笨拙，但眼神认真而明亮。

季遥抬起头，迎上他的目光。海风吹起她的长发，她眼中映着落日最后的辉煌，还有眼前这个男人的倒影。

她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伸出手，轻轻握住了他放在沙滩上的手。

十指交扣。

答案，不言而喻。

远处，海鸥掠过波光粼粼的水面，飞向暮色渐深的天空。漫长的黑夜与循环已然终结，而新的黎明与日常，正缓缓展开其平凡却珍贵的画卷。

时间无法被私藏或玩弄，但爱与记忆，可以穿越虚无的轮回，锚定真实的此刻。

（正文完）

番外·循环记忆（季遥视角）

有时候，在深夜独自醒来，指尖仿佛还能触碰到那杯威士忌冰凉的杯壁，耳畔依稀回响着沈昭阳最初那句带着怀疑的“你谁啊”。

一百二十七次循环。不是日历上的一百二十七天，是灵魂被反复熨烫、冷却、再熨烫的一百二十七道烙印。

第三次循环。他第一次没有把我当成疯子，而是皱着眉，听完我语无伦次的叙述，然后很认真地说：“如果这是真的，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。”那时他眼里有光，是程序员面对 Bug 时那种不服输的光。那句话，成了我最初的火种。

第二十七次循环。在虚构的“逃亡俄罗斯”航班上，我假装睡着，心里倒数着重置的时间。半梦半醒间，感觉到毯子被轻轻拉过来，盖住了我露在外面的胳膊。动作很轻，带着犹豫。那一刻，机舱外是漆黑虚空，机舱内是注定湮灭的短暂温暖。我没睁眼，却记住了那细微的拉扯感和随之而来的一点点、几乎微不足道的暖意。

第五十六次循环。我决定测试“亲密关系破局”的荒谬猜想，结果笨拙又尴尬。他明显吓到了，但拒绝时却很小心，没有伤害我的自尊。他说：“季遥，我们现在像困在同一个战壕里的战友，别把关系弄复杂，先想办法活下去，好吗？” 那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。战友。这个词比任何浪漫称谓都更让我感到踏实。

第八十九次循环。在他的要求下，我们下象棋，消磨那注定被重置的时光。我连胜三局。他耍赖，非要悔棋，气得我拿棋子丢他。他笑着躲开，眼里是难得的、属于正常生活的轻松笑意。那一刻，没有循环，没有实验，只有棋盘上的厮杀和午后修车厂窗外斜照的阳光。那阳光，我记了很久。

第一百零五次循环。我濒临崩溃，躲起来不想再尝试。他找到了我，没说太多安慰的话，只是默默陪我坐了很久。最后他说：“季遥，如果这是我的问题，是我的‘异常’连累了你，那该说对不起的是我。下一次，换我来找你，换我来想办法。” 他不知道，每一次都是他，只是他忘了。但那份心意，穿越了记忆的屏障，抵达了我这里。

最后几次循环，绝望感最重。世界的“修正力”似乎越来越强，重置前的滞涩感也越发明显。我甚至能模糊感觉到“机会”所剩无几。但和他一起制定那个“第八循环”计划时，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锐利的光芒，我又觉得，或许还能再赌最后一次。

然后，就是第八次（对我而言第一百二十八次）。一切按计划推进，紧张得让我窒息。直到江边，他脱下外套披在我肩上。

那个动作带来的暖意尚未渗透皮肤，我便看到了他眼中山崩海啸般的剧变。记忆……回来了。

所有的试探、陪伴、挣扎、约定，那些散落在无尽轮回里的碎片，在那一刻，终于拼凑成了一个完整的、名叫“沈昭阳”的存在。

我曾以为，循环中最痛苦的是孤独和重复。后来才明白，更痛苦的是，你明明拥有关于一个人的全部记忆，而他对你却一无所知。你记得他的每一个习惯，每一次微笑，每一次皱眉，甚至每一次骂人时不同的用词，而他却只是那个“初次见面”的陌生人。

但现在，没关系了。

他记起来了。

我们，都走出来了。

如果有天，时间的尘埃终究会覆盖这些过于浓烈的记忆，让它们变得模糊、平淡。

那么，我想，忘记本身，也会记得曾经如此用力地忘记过。

而记得，是为了更好地走向不再需要数着秒等待黎明的明天。

（全文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