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阳送完零件，从西港物流园区出来时，天已经完全黑了。物流园区的老王很热情，非拉着他喝了杯茶，又抱怨了一通最近运输生意难做，各种检查严格，耽误时间。等沈昭阳脱身，已是晚上七点半。

他启动那辆破皮卡，朝着北仓码头方向驶去。脑子里却乱糟糟的，白天经历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旋转：荒诞的开除、精准的季顾问、爆裂的水管、周凯的闲聊、堵塞的车祸现场、牌桌上听到的关于郑总实验室的诡异传闻……还有晚上即将见面的季顾问，地点偏偏又在码头区。

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？沈昭阳的理智告诉他，世界上没有这么多巧合。尤其是时间上的精准对应——水管10点48分，车祸4点35分。季顾问甚至提前“预言”了车位被抢。

他想起牌桌上大叔说的，郑总实验室要求送货时间误差不超过十分钟，还有那“时间同步实验”的字眼。一个荒诞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出来：难道……郑总真的在搞什么能影响时间的东西？而自己今天的遭遇，是实验的一部分？

那季顾问呢？她是实验人员？还是另一个知情者？或者……受害者？

皮卡沿着城郊公路行驶，车灯划破黑暗。导航提示，前方即将转入沿江旧路，这条路可以直达北仓码头对面的观澜茶座，但比较偏僻，晚上车少。

沈昭阳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打了方向盘，拐上了沿江旧路。这条路果然冷清，只有他一辆车，沿着江堤内侧缓缓行驶。右侧是黑黢黢的江面，偶尔有航标灯的微光闪烁；左侧是杂草丛生的荒地和一些废弃的厂房轮廓。月光很淡，云层有些厚，视野并不好。

他开得很慢，一方面路不熟，另一方面心里有事。打开车窗，江风带着湿冷的气息灌进来，让他打了个寒颤。他想起季顾问挂电话前那句“晚上江边风大，记得多穿件衣服”。当时没觉得，现在身处江边，才感到那股寒意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，还是周凯那件略显单薄的工装外套。

算了，马上就到茶座了。他关上车窗，看了一眼时间，晚上八点二十。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二十分钟。

就在他准备稍微加速时，前方路边草丛里突然窜出一个黑影！

沈昭阳吓得猛地一脚刹车，皮卡轮胎在粗糙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，堪堪在撞上之前停住。车灯照亮了那个黑影——是条脏兮兮的流浪狗，它似乎也被吓到了，冲着车头龇牙低吼了两声，然后飞快地跑进另一侧的黑暗中。

“靠！”沈昭阳惊魂未定，心脏狂跳。他缓了几秒，才重新挂挡，缓缓起步。经此一吓，他更谨慎了，速度放得更慢。

开了不到五分钟，前方道路右侧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，零星停着几辆似乎是废弃的货车。更远处，能看到一片密集的仓库轮廓和高耸的龙门吊剪影，那里就是北仓码头了。而码头对岸，隐约有几点灯火，应该就是观澜茶座所在。

沈昭阳正要松口气，忽然，他注意到码头仓库区的方向，似乎有一小团橘红色的光点在跳动，非常微弱，在夜色中几乎难以分辨。

是灯光吗？不太像。那光点似乎在慢慢变大，颜色也越来越明显。

他心中莫名一紧，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。他靠边停下皮卡，熄了火，下车走到路边，手搭凉棚仔细望去。

没错！在码头三号仓库区附近，一团橘红色的火焰正在升腾！虽然距离远，火光不大，但在这漆黑的背景下格外刺眼。而且，伴随着火焰，一股浓重的黑烟正翻滚着向上涌起！

火灾！真的发生了！就在晚上，码头区！

沈昭阳瞬间想起牌桌上听到的“北仓码头火灾”的传闻，虽然时间不确定，但也是晚上！还有季顾问约见的地点，偏偏就在能看到码头的对岸茶座！

这一切……难道季顾问也知道火灾会发生？所以她特意约在这里见面？

他来不及细想，本能地掏出手机，拨打了119。

“喂，119吗？北仓码头，三号仓库区附近，我看到起火了！火势……火势看起来还不算特别大，但有浓烟！具体位置……我也说不清，就在北仓码头靠江这一侧，三号仓库那片！对，没有人在附近，我没看到人！请你们赶快过来！”他急促地报告了情况。

挂断报警电话，他又看了一眼时间：晚上9点17分。

火灾发生的时间……似乎比季顾问约的八点四十晚很多。但她约的是“八点四十见面”，火灾是现在才发生的。她约在这里，是为了让我亲眼看到火灾？还是另有目的？

沈昭阳心乱如麻。他重新上车，启动皮卡，朝着观澜茶座的方向开去。现在，他更迫切地想要见到那个神秘的季顾问了。

几分钟后，他抵达了观澜茶座。这是一个建在江堤上的仿古建筑，有室内茶室和露天平台。晚上生意冷清，只有寥寥几桌客人。沈昭阳停好车，走到门口，正想给季顾问打电话，却看到她正从里面走出来。

她还是穿着白天那件米白色风衣，长发被江风吹得有些凌乱，脸色在茶座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，但眼神依旧清冷平静。看到沈昭阳，她微微点了点头。

“沈先生，您到了。里面请。”她示意沈昭阳跟她走。

两人没有进茶室，而是沿着茶座旁边的木质栈道，走到了更靠近江边的露天观景平台。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，江风更大，带着水汽和远处隐约飘来的烟味。

“季顾问，码头那边……”沈昭阳忍不住开口，指向对岸的火光。火势似乎比刚才更明显了些，消防车的警笛声也由远及近地传来。

季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，表情没什么变化，只是“嗯”了一声，然后转过头，看着沈昭阳：“沈先生，您在电话里说，有关于郑总的情况要反映？”

她的直接让沈昭阳有些措手不及。他整理了一下思绪，决定开门见山：“季顾问，在谈郑总之前，我想先问问您。今天……是不是太巧了？您约我国贸面试，我的车就在国贸被水淹了。您晚上约我码头见面，码头就起了火。还有……您早上提醒我车位会被抢，时间分秒不差。您能解释一下吗？”

季遥静静地听他说完，江风吹动她的发丝。她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转过身，背对着江面，面向沈昭阳，目光直视着他：“沈先生，您相信时间循环吗？”

沈昭阳一愣。时间循环？科幻小说里的概念？

“我……不太明白您的意思。”

“我的意思是，”季遥的声音很轻，但在风声中却异常清晰，“今天，10月20日，对我来说，已经重复了超过一百次。我每天在同一个时间醒来，经历同样的事情，直到午夜，一切重置，再次回到原点。”

沈昭阳瞳孔微缩，心脏漏跳了一拍。他想起了牌桌上关于郑总实验室“时间同步”的传闻，想起了自己今天遭遇的一系列精准“巧合”。难道……

“你是说……你被困在了今天？”

“对。”季遥点头，眼神中掠过一丝深沉的疲惫，“而我发现，在每一次循环里，都有你，沈昭阳。你都会被郑总以同样的荒诞理由开除。今天必然发生的三件事——国贸水管爆裂、漳州路七车连撞、北仓码头火灾——也总是与你产生或近或远的关联。我认为，你不是偶然卷入的，你是这个循环的一部分，甚至是……关键。”

信息量太大，沈昭阳感到一阵眩晕。他扶住旁边的木质栏杆，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。“所以……你找我，是为了……”

“为了打破循环。”季遥接过话头，“我试过很多方法，都失败了。我意识到，可能需要你的参与，需要你‘自然地’经历这些事情，或许才能触发某种改变。所以，这次循环，我尝试引导你。早上的电话，晚上的约见，都是为此。抱歉，利用了你找工作的急切心情。”

沈昭阳消化着她的话。如果她说的是真的，那么一切就解释得通了。为什么她能“预言”？因为她经历过无数次。为什么事件时间那么准？因为那是循环里的固定程序。为什么自己总是被开除？因为那也是程序的一部分。

“那郑总呢？他在这个循环里扮演什么角色？”沈昭阳追问。

季遥沉默了片刻，似乎在斟酌措辞：“在之前的循环里，我通过观察和打听，发现郑总的公司，或者说他本人，很可能在进行一些与时间相关的研究或实验。他的实验室耗电异常，有奇怪的嗡嗡声，要求时间精度极高。我怀疑，这个时间循环，或许就是他的实验造成的意外，或者……根本就是他有意为之的实验场。而你，我，都是其中的实验品。”

这个推测，和沈昭阳自己隐约感觉到的不谋而合。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。如果真是这样，那他们岂不是像笼子里的小白鼠？

“那我们该怎么办？”沈昭阳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季遥诚实地说，她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明显的脆弱和迷茫，“我之前的所有尝试都失败了。但这一次，有些不同。”她看着沈昭阳，“你好像……比之前的很多次循环，更早地开始怀疑，开始探寻。这或许是变量。”

她向前走了一小步，距离沈昭阳更近了些。江风呼啸，她下意识地抱了抱自己的胳膊，风衣显得单薄。“沈昭阳，我需要你的帮助。不仅仅是为了打破循环，也是为了弄清楚真相。郑总到底在做什么？我们身上发生了什么？”

沈昭阳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和眼中那抹竭力隐藏的绝望，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。一个女孩子，独自承受了上百次重复同一天的孤独和恐惧，还在不断尝试寻找出路……这需要多大的毅力和勇气？

他忽然脱下身上那件周凯的工装外套，尽管它也很单薄。他上前一步，将外套轻轻披在了季遥的肩膀上。

“披上吧，风大。”他说，动作自然，甚至没怎么思考。

就在外套落在季遥肩头，他的手无意中触碰到她冰凉发丝的瞬间——

轰！

如同开闸的洪水，又如同被闪电击中，无数破碎的画面、声音、感觉，毫无征兆地、狂暴地涌入沈昭阳的脑海！

他看到了季遥在清晨的酒吧里，倒给他一杯威士忌，眼神疲惫；他看到她站在拉面馆窗边，平静地说着水管爆裂的时间；他看到她在修车厂的办公室里流泪，说“如果我说你才是那个坏掉的齿轮呢”；他看到她站在海边，对他说“这次换我救你”；他看到她在不同的循环里，试图带他逃亡，试图阻止车祸，浑身是血地守在医院；他看到她一次次在7点20分醒来，眼神从惊恐到麻木再到不甘……

他也看到了自己。看到自己在不同的循环里，被开除时或愤怒或麻木；看到自己喝下威士忌后眼神骤亮；看到自己和季遥推理着“齿轮理论”；看到自己制定那个“第八循环”的精密计划；看到自己……亲吻她的额头，说“谢谢你，一直记得我”。

记忆！所有关于循环的记忆！从第一次季遥找到他，到上一次循环他们制定计划，一共一百二十七次循环的庞大记忆，在这一刻，因为这一个简单的披外套动作，如同被点燃的炸药，轰然苏醒，与他今天的经历融合、贯通！

沈昭阳身体剧震，踉跄着后退一步，扶住栏杆才没有摔倒。他脸色惨白，额头瞬间渗出冷汗，眼神从最初的茫然，迅速变得混乱、震惊，最后凝聚为一种难以置信的清明和痛楚。

他抬起头，看向被他这个突然反应吓到、正不知所措地望着他的季遥。他的嘴唇颤抖着，张了张，终于发出了声音，沙哑而艰涩：

“季遥……这是……第几次了？”

季遥猛地睁大了眼睛，手中的外套滑落在地都未察觉。她看着沈昭阳那双仿佛瞬间经历了无尽轮回的眼睛，看着他那混合着痛苦、恍然和一丝了然的复杂眼神，一股巨大的、几乎将她淹没的酸楚和希望同时冲上心头，让她瞬间泪流满面。

她哽咽着，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，只能用力地点头，又摇头，最后才颤抖着，带着哭腔回答：

“第八次……沈昭阳，你……你想起来了？”

沈昭阳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女孩，脑海中那上百次循环中她的孤独、她的坚持、她的恐惧、她看向自己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……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无比真实而沉重。他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住，又像是被温暖的潮水漫过。

他弯腰，捡起掉落的外套，重新，更郑重地披回她肩上，这次，他的手稳稳地按在她的肩头。

“嗯，我想起来了。”他声音低沉，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，“全部。一百二十七次循环，还有……我们的计划。”

他环顾四周，江对岸的火光映红了他半边脸，消防车的警笛声越来越近。他看向季遥，眼神锐利如刀。

“第八循环，执行顺利。现在，记忆已归位。”他顿了顿，一字一句道，“那么接下来，该我们……反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