拖车将面目全非的二手大众拖到“凯子修车行”时，已近中午。周凯早就准备好了工具和场地，几个学徒一起上手，把车弄进了厂棚干燥处。

沈昭阳看着爱车被拆开座椅地毯，露出下面浑浊的泥水和浸泡过的线束，心疼得直抽气。这修理费，加上可能的零件更换，他那点N+1补偿金恐怕要缩水一大截。

“行了，别跟死了老婆似的。”周凯递给他一瓶冰镇矿泉水，“电路部分比较麻烦，得慢慢检查烘干替换。内饰清洗晾晒也得几天。你这几天没车开了。不过好在发动机没进水，算是不幸中的万幸。”

沈昭阳拧开瓶子灌了一大口，冰凉的感觉稍微压下了心头的烦躁。“凯子，多少钱你直说，我能承受。”

“哥们儿之间算那么清干嘛？先弄着，最后看换了啥零件再说。”周凯摆摆手，很讲义气，“我看你这一身晦气，去后面冲个澡，换身我的干净衣服。我让学徒去买点卤菜米饭，中午就在我这儿将就一口，边吃边聊。说说，郑胖子又抽什么风？”

沈昭阳确实觉得身上黏糊糊的不舒服，也没矫情，跟着周凯去了厂棚后面隔出来的简易淋浴间。热水冲刷掉身上的疲惫和停车场带来的污浊感，他长长舒了口气。

沈昭阳擦着头发走出来时，周凯已经在办公室支起了一张小折叠桌，上面摆着几样卤菜、两盒米饭，还有两瓶啤酒。

“坐。”周凯招呼他，“压压惊。”

两人坐下，沈昭阳确实饿了，埋头吃了几口，才觉得缓过劲来。

“说说，郑胖子到底又整什么幺蛾子？左脚进门？亏他想得出来！”周凯啃着鸡爪，含糊不清地问。

沈昭阳苦笑，把早上的遭遇说了一遍，连那个“锐锋人才”的面试黄了的事也提了，语气里满是郁闷。

“郑胖子这人吧，一直神神叨叨的。”周凯摇摇头，“不过最近好像更魔怔了。上回我那在电力局的朋友喝酒时提了一嘴，说致盟贸易那个楼，最近几个月总有几层用电异常，特别是晚上，跳闸好几次，查了又说没问题。还说郑胖子好像在楼里自己搞了个什么小实验室，用的电都不是走的普通线路，单独拉的，还配了稳压器和备用电源，搞得跟什么高科技似的。”

实验室？沈昭阳心里一动，想起开除时郑总办公室里那个古董钟，还有那套诡异的“风水磁场学”。一个迷信风水的老板，私下搞个实验室？研究风水仪器？

“他一个做贸易的，搞实验室干嘛？”沈昭阳随口问。

“谁知道呢，钱多了烧的呗。听说他迷恋古董钟表，也有人说他信一些乱七八糟的时间理论……反正不是正常人。”周凯又开了一瓶啤酒，“对了，你车估计得弄到下午。电路得一项项测，急不来。”

沈昭阳看看时间，快下午两点了。“嗯，麻烦你了凯子。”

“咱俩谁跟谁。”周凯摆摆手，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，“哦对了，说起来，你下午要是没事，帮我跑个腿儿？我西港物流那边有个哥们儿，他那辆依维柯的电路板烧了，急等着用。我这儿有个同型号的替换模块，本来该我送过去的，但这不刚接了个急活儿，一奥迪A6变速箱问题，车主晚上就要车，我走不开。”

沈昭阳犹豫了一下。刚麻烦人家修车，帮忙跑个腿也是应该的。而且他现在失业，能赚点油费外快也不错。“行啊，远吗？”

“不远，就漳州路再往西开十来分钟，物流园区里面。油费我出，再给你五十跑腿费，怎么样？”周凯说着，起身走到办公桌左边第二个抽屉，拿出一个黑色的塑料盒子，“就这个。你到了打我哥们儿电话，我把他号码发你。”

沈昭阳接过盒子，不重。“成。反正我也没事。”

周凯把地址和电话发到他微信上，又“不经意”地补充道：“你从我这过去，走漳州路最快。不过那个点……可能有点堵。反正不急，你慢慢开，安全第一。送到就行，我哥们儿姓王。”

下午三点半，沈昭阳开着周凯暂时借给他代步的一辆破旧皮卡，驶出了修车厂。按照导航，他需要先上主路，然后转入漳州路，一直向西。

皮卡开起来哐当响，但动力还行。沈昭阳听着广播里的交通台，心情稍微平复了些。车坏了固然倒霉，但周凯够意思，还给了个赚外快的机会。他盘算着，等车修好，得好好谢谢周凯。

三点五十分，他转入漳州路。这是一条双向六车道的主干道，连接着市区和西边的工业区、物流园区。下午这个时间，车流量已经开始增大。

广播里，交通台的主播正在播报路况：“……目前市区各主要道路通行基本正常，接下来关注一下高速方面……”

沈昭阳跟着车流匀速前进。开到接近一个高架桥入口时，速度明显慢了下来。前方车辆排起了长龙，刹车灯亮成一片。

“又堵了。”沈昭阳嘀咕一句，耐心地跟着前车一点点挪动。他看了一眼导航，预估到达时间已经比之前晚了二十分钟。反正周凯说了不急，他就慢慢等。

四点十分，车流几乎停滞。沈昭阳往前望去，看不到头。旁边车道有司机不耐烦地按喇叭，但无济于事。他索性关了空调，摇下车窗，节省点油。秋日下午的阳光还有些暖意，混合着汽车尾气的味道飘进来。

他摸出手机，想看看有没有新闻推送。屏幕亮起，一条本地突发新闻的标题跳了出来：“突发！漳州路高架入口附近发生多车追尾事故，现场拥堵，请过往车辆注意绕行！”

果然出事故了。沈昭阳点开新闻简讯，内容很简单：今天下午4点35分左右，漳州路西向东方向近高架入口处发生一起多车连环追尾事故，初步了解涉及七辆车，有人员受伤，具体原因正在调查。交警已赶到现场处理，请司机朋友绕行。

4点35分？沈昭阳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，现在才4点15分。新闻发得挺快，但时间是不是写错了？还是说事故其实更早发生了？

他也没太在意，媒体有时为了抢时效，时间写得模糊也正常。他放下手机，看着前方纹丝不动的车龙，叹了口气。这下不知道要堵到什么时候了。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4点30分，车流稍微动了动，但很快又停下。沈昭阳已经有些烦躁了。

4点35分整。

前方大约两三百米处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刺耳的刹车声，紧接着是“砰！砰！砰！”连续几声沉闷的撞击巨响！声音在相对安静下来的拥堵路段显得格外惊心！

沈昭阳猛地坐直身体，探头望去。只见前方车流中段，隐约有车辆冒起了白烟，似乎还有碎片飞溅。惊呼声和叫骂声隐约传来。

真出事了！而且时间……正好是新闻里说的4点35分！沈昭阳心里咯噔一下。这也太巧了？

事故发生在对向车道（东向西），但双向车道中间有隔离带，沈昭阳这边（西向东）虽然也被事故影响完全堵死，但暂时安全。他看到已经有司机下车，跑到隔离带边张望，也有人拿出手机拍摄或报警。

沈昭阳也解开安全带，下了车。他并非纯粹看热闹，而是想了解一下情况，看自己这边什么时候能通。他走到路边，隔着绿化隔离带看向对面。

一片狼藉。七辆车以各种扭曲的姿态撞在一起，最前面是一辆快递厢式货车，车头凹陷，轮胎似乎爆了。后面跟着几辆轿车，有的追尾，有的被挤到旁边，车损严重。有人从车里爬出来，捂着额头，有人被卡在车里，正在被其他司机尝试救援。场面混乱，但没有看到特别严重的血迹或火光。

沈昭阳皱起眉。快递车爆胎失控？和新闻里说的一样。他下意识地拿出手机，想再确认一下新闻，却发现信号变得很差，页面刷新不出来。可能是事故现场人多，信号拥堵。

他摇摇头，准备回车上继续等。就在这时，旁边一个同样下车观望的中年大叔凑了过来，递给他一支烟。

“来一根？堵着也是堵着。”大叔五十来岁，穿着夹克，面相和气。

沈昭阳摆摆手：“谢谢，不会。”

大叔自己点上烟，深吸一口，看着对面惨状，啧了一声：“又是这儿，这个月第三起了吧？这段路邪门。”

“是吗？事故这么多？”沈昭阳搭话。

“可不是嘛。主要是这段路直，快到高架口了，好多车抢道加速。加上旁边那个物流园区，大车也多。”大叔闲聊着，忽然压低声音，“看到最前面那辆捷豹没有？银灰色那个。”

沈昭阳眯眼看去，在撞得乱七八糟的车堆里，确实有一辆银灰色捷豹，车标明显，受损相对较轻，主要是车尾被追了。

“那车，好像是致盟贸易那个郑老板的车。”大叔吐了口烟圈，“我见过几次，车牌号挺靓。这郑老板开车就野，仗着车好，经常在这条路上飙。今天估计又赶时间，撞上了吧。”

郑总的车？沈昭阳一愣。又是郑总？

“致盟贸易？郑总？”他装作不经意地问。

“对，就那个搞进出口的，公司挺大，老板神神叨叨的，信风水。”大叔显然是个消息灵通的，“我有个侄女以前在他们公司干过，说他们老板办公室一堆钟表，还老搞些神神秘秘的聚会。最近好像还折腾什么实验室，搞得他们那层楼老停电，说是搞什么‘时间同步’实验，听着就玄乎。”

时间同步实验？沈昭阳的心脏猛地一跳。这个词……太奇怪了。一个贸易公司老板，搞时间同步实验？

他脸上不动声色，继续套话：“实验室？贸易公司要实验室干嘛？”

“谁知道呢，有钱人的怪癖呗。不过我那侄女说，有一次晚上加班，看到郑老板和几个人搬着一些奇怪的仪器进了一个平时锁着的房间，从那以后，那房间就老传出低沉的嗡嗡声，而且那层的电表跑得飞快，电力局都来查过，但也没查出啥，说是设备耗电。”大叔聊得兴起，“反正不是正经生意人该搞的。”

嗡嗡声？耗电异常？沈昭阳把这些信息和周凯之前说的“实验室老停电”对上了。郑总……到底在搞什么？

“看来这郑老板今天倒霉，车也撞了。”沈昭阳把话题拉回车祸。

“嗨，他车多，不差这一辆。人没事就行。”大叔不以为然，“不过这车祸一出，咱这边没一两个小时动不了。干等着也无聊，那边几个哥们儿凑了一桌麻将，三缺一，小伙子，会打不？过来玩两把，打发时间？”

沈昭阳顺着大叔指的方向看去，果然，前方不远处的应急停车带上，几个司机模样的人正从车里拿出小马扎和一张折叠小桌，一副便携麻将已经摆上了。这种因为长时间堵车而形成的临时牌局，在城里也不算太稀奇。

他本来想拒绝，但想到回去也是干坐着，而且……从这些堵车的司机嘴里，或许还能听到点别的闲话？关于郑总，或者别的什么。

“行啊，不过技术一般。”沈昭阳笑了笑，跟着大叔走了过去。

牌局很快开始。麻将声、聊天声、远处事故现场的嘈杂声混在一起，形成一种荒诞又真实的氛围。沈昭阳心思不全在牌上，更多是听着其他三人的闲聊。

一个大叔抱怨油价，一个年轻人吐槽老板，还有一个穿着物流公司制服的中年人偶尔接个电话，催促货物。

几圈下来，大家稍微熟络了些。穿物流制服的中年人输了点钱，嘟囔道：“今天真背，车堵在这儿，货送晚了又要被扣钱。这漳州路真该好好管管，特别是那些开豪车乱飙的。”

“就是，刚才那辆捷豹，开得跟飞一样，我看就是它想抢道，结果前面货车爆胎，刹不住了。”最开始邀请沈昭阳的大叔接话。

“郑老板的车吧？我认得。”物流中年人说，“他们公司最近货走得也怪，老是些精密仪器零件，说是实验室用。送货还得卡特别准的时间点，误差不能超过十分钟，神神秘秘的。有一次我送货去，他们那实验室所在的楼层，灯忽明忽暗的，跟闹鬼似的，还老是听到一种很低沉的嗡嗡声，像大型机器待机那种。”

又是实验室，嗡嗡声，精确时间点。

沈昭阳摸了一张牌，随口问：“这么严格？什么实验室啊要求这么高？”

“谁知道，反正给钱爽快，要求怪点就怪点呗。”物流中年人说，“不过听说他们那实验好像出过问题，前阵子还有穿白大褂的人进出，像是什么专家来会诊。哦对了，他们公司有个年轻程序员，好像还因为实验室设备异常波动被影响了，最后被开除了，理由贼奇葩，说是走路先迈哪只脚影响公司风水……你说扯不扯？”

沈昭阳摸牌的手顿在了半空中。

程序员……被开除……风水理由……

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他感觉自己仿佛触碰到了某个巨大谜团的边缘。这些零散的信息——郑总的实验室、时间同步、耗电异常、嗡嗡声、开除员工的荒诞理由、以及今天自己遭遇的精准预言和必然事件——像散落的拼图，开始在他脑海中自动靠拢。

他强迫自己冷静，打出一张牌。“是挺扯的。那个程序员够倒霉的。”

“可不嘛。不过话说回来，”最开始的大叔扔出一张牌，“郑老板这人，虽然怪，但好像真有点门道。我听说他那个实验室，好像真能搞出点……影响时间的东西？当然，也可能是吹牛。但有一次我听他们公司一个保安喝多了吹，说深夜里看到实验室那个房间的钟，指针有时候会倒着走，或者飞快地转……说得有鼻子有眼的。”

倒走的钟？飞快转的指针？

沈昭阳感到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。他忽然想起，自己被开除时，郑总办公室里那个不停被注视的古董钟摆件。那不仅仅是个装饰品？

牌局还在继续，但沈昭阳已经听不进他们后面又聊了什么家常。他脑子里飞速回放着今天的一切：精准预言他车位被抢的季顾问（她的声音……有种奇怪的熟悉感）；国贸水管爆裂的准确时间；漳州路车祸的准确时间和对郑总车辆的指认；还有刚才听到的这些关于郑总实验室的诡异传闻……

巧合太多了。多到不像巧合。

难道……那个季顾问，知道什么？甚至，她和郑总的实验室有关？

一个更大胆，甚至有些荒诞的念头闪过脑海：如果……今天发生的这些“必然事件”，并非偶然，而是某种……测试？或者演示？而自己，是被选中的观察对象？

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。他看了一眼手机，信号恢复了。他找到“锐锋人才季顾问”的号码，犹豫了一下，没有拨出去。而是打开浏览器，搜索“致盟贸易 郑总 实验室”。

搜索结果不多，只有几条无关紧要的企业新闻，提到致盟贸易注重研发，但没有具体说实验室。他又搜索“时间同步 实验 民间”，跳出来的大多是科普文章或科幻讨论。

一无所获。

但他心里的疑团却越来越大。

“胡了！”对面的大叔推倒牌，笑呵呵地说。

沈昭阳回过神来，勉强笑了笑，付了筹码。他看了看时间，快下午六点了。天色渐暗，对面事故现场似乎已经清理出部分车道，吊车和拖车正在作业。这边的车流也开始极其缓慢地移动。

“差不多了，该散了。”大叔开始收麻将。

沈昭阳道了别，回到皮卡上。他启动车子，跟着前方龟速移动的车流。脑海里却不断回响着那些关键词：郑总、实验室、时间同步、嗡嗡声、开除、风水、倒走的钟……

还有那个声音清冷、预言精准的季顾问。

他需要找到她。不是作为求职者，而是作为……一个寻找答案的人。

他拿起手机，再次找到那个号码，这次，他按下了拨号键。

电话响了几声，被接起。

“喂，季顾问吗？我是沈昭阳。”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，“关于今天上午的技术测试，我想……我们能不能再约个时间，详细聊聊？我有些……关于职业发展的问题，想当面请教您。另外，关于贵司的客户，致盟贸易的郑总……我可能也有一些情况，想向您反映。”

电话那头，季遥握着手机，站在北仓码头对面“观澜茶座”的露天平台上，江风吹拂着她的长发。她看着手机上沈昭阳的来电显示，听着他话语里那丝不易察觉的探寻和紧张，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。

计划，正在一步步走向预定轨道。

她调整了一下呼吸，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依旧专业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关切：“沈先生？当然可以。不过……您提到郑总？是发生什么事了吗？您的车还好吗？”

“车还在修。郑总那边……一言难尽。”沈昭阳看着前方逐渐通畅的道路，以及远处西天最后一丝晚霞，“季顾问，您晚上方便吗？我想尽快和您见面谈谈。”

季遥看了一眼时间，晚上七点十分。距离北仓码头火灾发生，还有大约两小时。

“今晚……我倒是有一个客户预约在码头区这边谈事，大概八点半左右结束。之后我可以抽出点时间。您看……八点四十，我们在北仓码头对面的‘观澜茶座’见面，可以吗？那里比较安静，适合谈话。”她给出了预定地点。

“观澜茶座……好的，没问题。八点四十，我一定到。”沈昭阳立刻答应。码头区？又是郑总公司实验室传闻涉及的区域。这巧合得让他心跳加速。
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沈先生，晚上江边风大，记得多穿件衣服。”季遥说完，挂断了电话。她放下手机，望着江对岸码头区那片黑黢黢的仓库轮廓，眼神中闪过复杂的情绪。

沈昭阳也收了线。他看了一眼导航，距离西港物流还有一段距离。他需要先送完零件，然后赶去码头区。

皮卡在渐浓的暮色中驶向物流园。沈昭阳的心却早已飞向了晚上八点四十的“观澜茶座”。他有太多疑问，需要那个神秘的季顾问解答。

而他所不知道的是，在城市的电力调度中心，致盟贸易大厦所在线路的负载监测图上，一个代表顶楼某个特定区域的能耗曲线，正在悄然攀升，发出低频率的、持续的嗡鸣预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