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7点20分，季遥在自己的公寓床上准时睁开眼。熟悉的疲倦感瞬间包裹全身，但比疲倦更强烈的，是清晰刻印在脑海中的计划。第八次（对她而言是第一百二十八次）循环，开始。

她没有丝毫犹豫，立刻起身，快速洗漱，换上一身利落的职业装。镜子里的女人眼神锐利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。她检查手机，确认信号，调出那个早已背熟的、沈昭阳的号码——在之前的循环里，她从未在“开局”时就拨打过。

7点50分，她估算沈昭阳应该已经起床，正在前往公司的路上。她按下拨号键。

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，传来沈昭阳带着点刚醒没多久的沙哑和不耐烦：“喂？”

“您好，请问是沈昭阳先生吗？”季遥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、热情，略带一丝急切，“我这边是锐锋人才顾问中心，我姓季。我们收到您之前投递的简历，我们一位客户对您的技术背景非常感兴趣，他们有一个紧急的嵌入式开发岗位空缺，需要尽快到岗。不知道您今天上午是否有时间，来参加一个简短的技术测试和初步面谈？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，随即语气变得积极起来：“今天上午？有有有！我有时间！地点在哪儿？需要准备什么吗？”失业的焦虑和对新工作的渴望，完全符合预期。

“地点在国贸B座23楼，2307室，‘创鑫科技’。时间最好在9点30分之前，因为他们项目经理十点半有个会。不需要特别准备，就是一些基础的技术笔试和简单的代码调试。您带好身份证和学历证书复印件就行。”季遥流畅地说道，同时注意着语气，不能太熟稔，也不能太机械。

“国贸B座23楼……好，我记下了。我大概9点15分左右能到。”沈昭阳的声音透着振奋。

“好的，沈先生。那我们就9点15分，2307室见。我的工号是009，您到了跟前台说找季顾问就行。”季遥补充道，“另外，因为客户催得急，如果测试通过，今天可能还会有后续的沟通，希望您保持手机畅通。”

“没问题！谢谢您季顾问！”沈昭阳挂了电话。

季遥放下手机，轻轻吐出一口气。第一步，成功。她看了一眼时间，7点55分。沈昭阳应该会加快脚步去公司，然后……迎接他那荒诞的开除。

她需要提前去国贸附近做准备。但在那之前，她还有一件事。

她再次拿起手机，拨通了另一个号码。这是她在上一个循环里，从沈昭阳那里问来的，周凯的手机号。

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，传来周凯迷迷糊糊、带着起床气的声音：“谁啊？大清早的……”

“周凯先生吗？我是沈昭阳的朋友。”季遥语气严肃，“沈昭阳可能惹上麻烦了，关于他之前的老板郑总。他需要你帮忙，但暂时不能直接跟你说。他让我转告你几句话，请你务必记住，并且在今天，按照这些话去做。”

周凯的睡意似乎消了些：“昭阳？他怎么了？郑总？那个神神叨叨的老板？”

“他没出事，但可能有危险。时间紧迫，你听好。”季遥快速说道，确保自己的语气充满不容置疑的紧迫感，“第一，今天上午，沈昭阳的车会在国贸停车场出点小事故，他会联系你修车。他到你那里之后，无论用什么理由，留住他，至少留到下午3点。最好能让他泡个澡，吃个午饭，聊聊闲天。”

“第二，下午3点半左右，你需要‘随口’告诉他，你一个在‘西港物流’（漳州路西边）的朋友急需一个特殊的汽车电路模块，但你抽不开身，问他能不能帮忙送过去，你会付他油费和跑腿费。模块已经准备好，放在你办公室左手边第二个抽屉，一个黑色盒子里。”

“第三，晚上8点左右，如果沈昭阳联系你或者回到修车厂，不要留他吃晚饭，但要‘无意中’提到，从厂子后面那条沿江旧路回市区，晚上风景不错，就是有点偏。”

季遥顿了顿，加重语气：“周凯，沈昭阳很信任你。他说这些事关系到郑总可能在进行的一些非法勾当，他需要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收集信息。你的配合至关重要。你能做到吗？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，周凯的声音彻底清醒了，带着慎重和义气：“昭阳真这么说的？行，我明白了。车的事，留人，送零件，指路。记住了。黑色盒子，左手边第二个抽屉。西港物流。沿江旧路。还有什么？”

“暂时就这些。保持手机畅通，沈昭阳可能还会联系你。另外，关于郑总，如果你听到任何闲言碎语，比如他公司实验室什么的，记得在闲聊时‘不经意’地提一下。”季遥补充道。

“郑总实验室？哦，好像听谁提过一嘴，说他们公司有个秘密房间，老停电，神神秘秘的……成，我知道了。”周凯答应下来，“告诉昭阳，兄弟挺他，让他自己小心。”

“我会转告。谢谢。”季遥挂了电话，手心微微出汗。周凯这边，应该没问题了。他的反应和承诺，与沈昭阳预判的几乎一致。

现在，她需要赶往国贸。她要在沈昭阳到达之前，将一份无关紧要的“测试文件”送上23楼2307室的前台，并确保前台在9点15分左右签收。这样，当沈昭阳准时到达，声称参加“创鑫科技”的测试时，前台至少不会完全陌生，增加可信度。至于2307室是否真有“创鑫科技”，这不重要，沈昭阳大概率没时间去核实，他会被“测试”流程和之后的车祸牵住。

季遥拿起一个准备好的文件袋，走出公寓。清晨的空气清冷，街道上车流渐密。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。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，8点20分。

沈昭阳，此刻应该已经走进致盟贸易的大门，走向他那注定荒诞的结局。

……

致盟贸易公司。

沈昭阳脚步轻快地走进办公室，心里还琢磨着等会儿去国贸面试的事情。锐锋人才？好像没印象投过，不过海投了那么多，也正常。嵌入式开发，倒是匹配。关键是机会来得及时！

他刚在自己的工位坐下，人事经理那张假笑的脸又出现了。“昭阳啊，郑总找你。”

沈昭阳心里那点喜悦瞬间凉了半截。又是郑总？他跟着经理走进那间熟悉的办公室，檀香和咖啡的古怪气味再次涌来。

郑总依旧看着那个古董钟，语气沉痛地重复了关于“左脚先进门破坏风水”的理论，并出示了监控证据。

沈昭阳这次没忍住，脱口而出：“郑总，这理由能编进HR教材了，真的。”说完有点后悔，但失业的愤懑和对新机会的期待，让他懒得再装。

郑总似乎并不在意他的顶撞，只是惋惜地叹了口气，宣布了解除劳动合同的决定。

N+1。沈昭阳心里骂了一句，但想到马上还有个面试，倒也没太纠结。他快速办了手续，抱着那个轻飘飘的纸箱，再次站在了停车场。

秋风吹过，他缩了缩脖子，摸出车钥匙。手机响了，是那个“季顾问”。

“沈先生，打扰了。提醒您一下，国贸B座停车场最近在局部维修，车位比较紧张。如果您开车的话，建议早点过去，B2层东侧靠电梯的位置通常中午前会有空位。”季遥的声音从听筒传来，专业而贴心。

“好的好的，谢谢季顾问提醒，我这就过去。”沈昭阳挂了电话，拉开车门。早点去占个好车位，给面试方留个好印象。

他驾驶着那辆二手大众，驶向国贸。心情在失业的郁闷和新机会的期待中摇摆。到了国贸B座，下到B2层，果然如季顾问所说，车位紧张。他慢速行驶，寻找空位。忽然，看到东侧靠近电梯口，一个红色的丰田SUV正在缓缓倒出。

就是它了！位置完美！沈昭阳心中一喜，打灯准备等它出来就停进去。

就在红色丰田完全倒出，开走的瞬间，沈昭阳正要打方向盘切入——引擎的咆哮声从侧面通道猛地传来！一辆黑色路虎揽胜以近乎野蛮的速度和角度，抢在他之前，吱嘎一声，稳稳扎进了那个车位，车尾几乎贴着他的车头。

“我艹！”沈昭阳猛地踩下刹车，气得爆了句粗口。有没有素质！他按下车窗，想理论两句，但那路虎司机是个戴着墨镜的壮汉，看都没看他一眼，锁车走人。

晦气！沈昭阳无奈，只好继续寻找。绕了一圈，终于在B2层西侧一个角落找到了一个空位。位置偏，离电梯远，但总比没有强。他停好车，看了一眼时间，9点10分。来得及。

他拿起装着简历和证书的文件袋，锁好车，快步走向电梯间。经过那个被路虎抢走的好车位时，又忍不住瞪了那辆霸道的车一眼。

他没有注意到，在他停车位的上方，正对着的通风管道接口处，有些许潮湿的痕迹。也没有注意到，国贸侧门外的绿化带里，那个黄色的圆形井盖。

电梯上到23楼。2307室的门关着，门口挂着“创鑫科技”的牌子——季遥提前准备的简易贴牌。前台坐着一个女孩，正在低头看手机。

“您好，我找季顾问，约了9点15分技术测试。”沈昭阳上前说道。

前台女孩抬头，看到他，恍然道：“哦，沈昭阳先生是吧？季顾问刚来过电话，说您的测试文件已经送过来了，放在这里。”她指了指桌上一个薄薄的文件夹，“她让您先看看文件里的题目，她那边临时有点事，大概10点左右过来跟您面谈。您可以在旁边的休息区稍坐。”女孩指了指走廊另一边的一个小沙发区。

沈昭阳有点意外，但也能理解。人才顾问忙，正常。他接过文件夹，道了谢，走到休息区坐下。翻开文件夹，里面是几页打印的技术笔试题，确实是他熟悉的领域。他稍微安心，拿出笔，开始认真作答。

时间悄然流逝。他专注于题目，偶尔抬手看表。

9点48分。

楼下，B2层停车场西侧角落。沈昭阳那辆二手大众正上方，通风管道接口处，积聚的水汽越来越多。连接处的老化胶垫，在持续的压力下，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。

国贸侧门外，绿化带。黄色的井盖安静如常。

季遥此刻站在国贸马路对面的一栋写字楼里，租用了一个临时的小时会议室。窗户正好对着国贸侧门和部分停车场出入口。她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，目光紧紧锁定沈昭阳停车的大致区域，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手机，指甲掐进掌心，留下深深的月牙痕。

她不能干预，只能看。这是计划中最煎熬的部分。

9点50分。

沈昭阳做完了笔试题，检查了一遍，觉得问题不大。他起身，想去洗手间，顺便看看季顾问来了没有。

就在他走过23楼走廊，靠近窗户的瞬间——

“砰——！！！！”

一声远比预想中剧烈的闷响，甚至让楼板都微微震颤了一下！紧接着，是哗啦啦如同瀑布奔涌的骇人水声，以及隐约传来的汽车警报鸣响和人们的惊呼！

沈昭阳下意识扑到窗边，向下望去。

只见国贸侧门外的绿化带，一股粗壮浑浊的水柱冲天而起，高度惊人，水花在阳光下四溅。而停车场西侧的出入口方向，也有大量的水汹涌漫出，迅速形成一片汪洋。

他的车！停在B2西侧！

沈昭阳心里一沉，也顾不上面试了，抓起文件袋就冲向电梯。电梯下降得很慢，每一层都停。他急得直跺脚。

好不容易下到B2，电梯门一开，浑浊的积水已经淹没了脚踝。昏暗的灯光下，可见停车场西侧一片狼藉，好几辆车泡在水里，其中就包括他那辆二手大众。水是从天花板一处破裂的通风管道倾泻下来的，此刻虽然水势稍减，但仍在哗哗流淌。他的车门窗紧闭，但里面显然已经进水了，车身歪斜，警报器无力地鸣叫着。

“我……！”沈昭阳只觉得眼前发黑。失业，面试可能泡汤，现在车也毁了！今天是什么倒霉日子！

他艰难地涉水过去，试了试车门，锁死了。车窗玻璃上满是水渍。完了，电路肯定短路了。

他摸出手机，屏幕沾了水，勉强还能用。第一个念头，打给周凯。

电话很快接通，周凯的大嗓门传来：“喂？昭阳？咋了？听你声音不对啊。”

“凯子……”沈昭阳的声音带着哭腔，“我车……在国贸停车场，被水管爆了的水淹了！里面肯定全是水了！”

“我靠！国贸那破水管又爆了？每年都得来几次！人没事吧？”周凯关切地问。

“人没事，车完了……”

“人没事就行！车拖过来，我给你看看。电路、内饰都得弄，麻烦点，但应该能救。你在那儿等着，我喊个拖车过去，给我发个定位。”周凯很够意思。

“凯子，谢了……我又欠你一次。”沈昭阳真心感激。

“少废话，定位发来。对了，拖过来估计得收拾一阵，你中午也没地儿去吧？正好，厂里锅炉烧着热水，过来泡个澡去去晦气，顺便跟我聊聊，你怎么又被郑总那神棍给开了？”周凯按照“剧本”发出邀请。

沈昭阳此刻身心俱疲，又感激周凯帮忙，自然没有拒绝。“行，麻烦你了。”

挂了电话，沈昭阳发了定位，看着自己泡在水里的爱车，欲哭无泪。他忽然想起那个“季顾问”。面试……估计是黄了。他找出之前的通话记录，拨了回去。

“喂，季顾问吗？我是沈昭阳……非常抱歉，我这边出了点意外，我的车在国贸停车场被爆裂的水管淹了，现在得处理拖车和修车的事……今天的面试，可能去不了了，实在对不起……”他语气充满歉意和沮丧。

电话那头，季遥的声音依旧平稳，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同情：“啊，这么严重？人没事吧？……人没事就好。车的事要紧。面试……没关系，客户那边我帮你解释一下。这样吧，沈先生，您先处理车的事情。等技术测试的结果出来（她看了一眼手边沈昭阳刚刚做完、由前台悄悄送下来的笔试卷子，分数不错），如果客户满意，我们再约后续的沟通，您看行吗？今天您先忙。”

“好的好的，谢谢季顾问理解！真的太抱歉了！”沈昭阳连连道谢。

“不客气，保持联系。”季遥挂了电话，轻轻松了口气。第一步引导，顺利完成。沈昭阳的车按照计划受损，并即将前往周凯的修车厂。她的声音在挂断后，才泄露出一丝压抑已久的微颤。

她放下望远镜，看着沈昭阳在积水里狼狈等待拖车的身影，低声自语，仿佛在给自己打气，又仿佛在承诺：“这才刚开始……沈昭阳，坚持住。我们……海边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