计划在沈昭阳的笔下和两人的讨论中迅速成型。时间紧迫,他们必须利用对“剧本”的熟悉,设计出一条看似偶然、实则每一步都精心计算的路径。
“核心原则:顺其自然,减少‘我’的主动干预,让事件‘找上我’。”沈昭阳在纸上画出一条时间轴,从早上7点20分循环开始,到午夜24点重置。“季遥,你是关键。在下一个循环——也就是我毫无记忆、按照‘原始剧本’行动的那个循环里,你需要在不引起我怀疑、不触发‘纠正力’的前提下,引导我自然地走入我们设计好的情境。”
季遥压力巨大,但眼神坚定:“我该怎么做?直接告诉你真相不行,强行改变你的行动路线也可能引发意外。”
“用信息差和诱饵。”沈昭阳思路清晰,“你拥有上百次循环的记忆,你知道我今天每一个时间点可能在哪里,会做什么,会对什么信息产生反应。比如,我被开除后,通常会郁闷,会想尽快找到新工作,对吗?”
“对,你会立刻刷新招聘网站,海投简历,也会接听所有陌生电话,期待面试机会。”
“好。那么,在下一个循环,我被开除后不久,你需要用一个我无法拒绝的理由,打电话给我。”沈昭阳想了想,“你是贸易公司HR,熟悉招聘话术。你可以伪装成某个人才公司的顾问,说我之前的简历(在更早的循环里我肯定投过)被某个急招岗位的客户看中,需要我今天立刻去完成一个‘现场技术测试’兼‘非正式面试’。测试地点,要设置在我们需要我出现的位置附近。”
他指向时间轴上的点:“上午,国贸附近。测试地点可以安排在国贸某栋楼的23层——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公司。我需要上去一趟,这样我的车就会停在国贸停车场。而10点48分的水管爆裂,会波及停车场。”
“然后呢?车被水冲了,然后呢?”季遥追问。
“车受损,我需要修车。按照我的习惯,以及和周凯的关系,我大概率会打电话给他,或者直接拖去他的修车厂。”沈昭阳继续推演,“这里,需要周凯的配合。在下一个循环里,他必须‘恰好’提议一些事情,来拖延我在修车厂的时间,确保我在下午4点35分前后,位于漳州路附近。”
季遥皱眉:“周凯没有循环记忆,他怎么配合?”
“这就需要我们在‘这个’循环里,提前和他沟通,并留下他能在‘下一个’循环开始时就能看到、并理解其重要性的信息。”沈昭阳看向门外,“周凯是我死党,人靠谱,而且他好像知道一些关于郑总实验室的零碎信息。我们可以信任他,至少部分信任。我们需要编造一个他能接受、且会照做的理由。”
“什么理由?”
沈昭阳略一思索:“就说,我发现郑总可能在利用公司员工进行某种非法的心理或生理实验,我被开除可能与此有关。我需要收集证据,但郑总可能在监控我。所以需要他帮忙,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,让我在今天特定时间出现在特定地点,以便我‘偶然’获取一些线索。这个说法,半真半假,足以引起周凯的重视和帮忙的意愿。”
季遥点头,这个理由听起来合理。“那具体怎么让他‘拖延’你?”
“很简单。我的车被水冲,可能需要清理内饰,烘干电路。周凯可以‘热情地’留我在修车厂,比如请我泡个澡(他厂里有个简陋的淋浴间),吃个午饭,聊聊近况。这些都很自然。关键是,他需要在下午3点半左右,‘随口’提到他一个朋友的公司(地点在漳州路更往西的方向)有个急活儿,需要送一个特殊零件过去,但自己抽不开身,问我能不能帮忙跑一趟,可以付我油费。对于刚失业、手头紧、又看重朋友义气的我来说,答应的概率极高。”
“这样一来,”沈昭阳在时间轴上标注,“我大约会在下午4点左右从修车厂出发,前往漳州路以西。而漳州路是必经之路,且下午4点35分会发生车祸,必然造成拥堵。我会被堵在事发路段附近,从而‘亲历’车祸现场,甚至可能因为拥堵,被迫下车活动,与周围同样被困的人产生交流——这又是获取信息的机会。”
季遥顺着思路往下:“车祸现场混乱,你可能会报警或协助,耽误一些时间。然后你继续送零件,完成周凯的委托。接下来是晚上……北仓码头火灾。”
“晚上9点15分,北仓码头火灾。”沈昭阳沉吟,“让我‘自然’地去码头区域有点难。我晚上通常不会去那边。”
“但你会去找周凯还车,或者汇报情况。”季遥提醒,“在之前的循环里,如果你白天去找了周凯,晚上有时会再去一次,或者跟他一起吃晚饭。周凯的修车厂,虽然不在码头区,但从那里如果走沿江的旧路回市区,会经过北仓码头的外围路段。那条路晚上车很少,但视野开阔,能看到码头区的火光。”
“好!”沈昭阳一击掌,“那么,在晚上8点半左右,当你‘确认’我已经完成白天的‘测试’和‘送零件’任务后,可以再用那个‘HR’的电话打给我。你可以说,白天技术测试结果不错,客户很满意,想约晚上在码头区附近的一个咖啡馆(虚构一个)进行一次简短的面谈,进一步了解我的‘软技能’和‘应变能力’——这很符合一些公司的招聘流程。地点就定在……北仓码头对面,隔江相望的那个‘观澜茶座’。那里视野很好,正好能看到码头区。”
“我为了争取工作机会,大概率会去。而在前往‘观澜茶座’的沿江路上,或者坐在茶座里,我都能亲眼看到9点15分码头燃起的火光和浓烟。”沈昭阳眼神锐利,“至此,三个‘必然事件’,我都以‘合理’且‘被动’的方式‘亲历’了。更重要的是,在这三个情境中,我都因为‘工作’(测试、送零件、面试)而与郑总相关的信息产生了潜在的、逻辑上的连接——国贸(郑总公司所在地)附近测试、从周凯(知晓郑总实验室信息)处接活儿、以及最终指向一个可能与郑总有关的‘面试’。”
季遥恍然大悟:“你是想……让我在引导过程中,潜移默化地将‘郑总’和‘实验室’的碎片信息,通过不同渠道(周凯的闲聊、路边听到的对话、甚至我扮演的HR在电话里的某些‘无意’透露),一点点植入你的潜意识?让你在今天结束前,虽然不明所以,但脑海里会形成一个模糊的焦点:郑总,有问题。”
“没错!”沈昭阳点头,“如果我真的只是实验中的‘小白鼠’,那么实验者(郑总)可能就是在观察我在接收到这些与实验本身相关的‘刺激信息’后,会有什么样的认知变化、行为反应。我们按照他的‘剧本’走,但同时悄悄埋下反抗的种子。而当我在今天晚上,因为连续经历事件和接收信息,处于一种特定的心理状态时……”
他看向季遥,目光深沉:“就需要一个‘触发器’。一个能让我瞬间串联起所有线索,意识到循环和实验真相的‘触发器’。这个触发器,必须足够强烈,且与我今天的经历有直接关联。”
季遥心脏怦怦直跳:“是什么?”
“你。”沈昭阳缓缓道,“季遥,你自己。在晚上,火灾发生后,在‘观澜茶座’或者附近,我需要‘偶遇’你。一个在今天循环里,我已经通过‘HR电话’熟悉了声音,但未曾谋面的‘陌生人’。你需要以一个合适的理由出现在那里,并且……做一件小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沈昭阳拿起桌上那件季遥进来时脱下的米白色风衣。“比如,晚上江边风大,你‘恰好’觉得冷,而我‘恰好’带了一件外套(可以是周凯厂里的工装外套),或者,你‘忘记’带外套,感到寒意。我需要有一个自然而然的举动,比如……把我的外套披在你身上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语气变得有些奇异:“季遥,你还记得吗?在之前的循环里,有没有那么一两次,我做过类似……给你披衣服,或者分享温暖物品的举动?而在那些循环里,之后发生了什么?”
季遥浑身一震,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有的!在俄罗斯逃亡的飞机上,她假装睡着时,他曾轻轻把毯子往她那边拉了拉;在更早一次循环的雨夜,他曾把伞倾向她更多;甚至在一次循环里,他们关系比较融洽时,他曾脱下自己的运动外套递给她,说让她垫着坐,免得石阶凉……
而那些循环之后……循环依然重置了。但此刻,被沈昭阳这么一点,她忽然意识到,在那些他做出类似“关怀”举动的时刻,她内心深处那种孤寂和绝望,似乎会被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流触动。只是那暖流太短暂,很快又被重置的恐惧淹没。
“你是说……这个动作,可能是……钥匙?”季遥声音发颤。
“不一定。但它是一个强烈的、带有情感交互和温度传递的动作。”沈昭阳分析道,“如果这个循环实验真的在观测我的反应,那么‘我’对另一个人类个体(尤其是你這個反复出现的‘变量’)产生自发的、保护性的关怀行为,并且这个行为发生在我经历了系列‘测试事件’和接收到隐含信息之后,这本身可能就是一个重要的‘行为数据点’。更重要的是……”
他直视季遥的眼睛:“对你而言,这个动作,在经历了上百次循环、承载了所有孤独记忆之后,会不会成为某种……锚点?一个连接‘有记忆的你’和‘当下这个情境’的强烈感官刺激?甚至,如果实验存在某种‘认知干扰’机制,这个充满真实触感和温度的动作,会不会暂时削弱那种干扰?”
季遥明白了。沈昭阳设计的,不仅仅是一个让实验者收集数据的“表演”,更是一个试图在实验框架内,同时唤醒“被试体”(沈昭阳自己)潜在意识、并强化“观察者”(季遥)与当下情境连接的复杂方案。这是一场在敌人制定的规则下的隐秘反击。
“风险很大。”季遥说,“如果实验者察觉异常……”
“所以我们只有一次机会。”沈昭阳沉声道,“按照你的说法,循环似乎不是无限次的。你提到过‘世界’的耐心?或者说,实验的迭代次数可能有限?如果连续失败太多次,实验可能被终止,或者……‘坏零件’被废弃?”
季遥脸色一白:“是。在最近几次循环,我有一种模糊的感觉,好像……‘重置’的力度在减弱?或者,循环的‘稳定性’在下降。我说不清楚,但有一种直觉,剩下的机会不多了。可能……十次?或者更少。”
“那就更说明,我们必须在这个循环,或者紧接的下一个循环,也就是我无记忆的那个‘第八次’(对你而言),完成突破。”沈昭阳下定决心,“就按这个计划来。我们现在就去找周凯,和他通气。然后……”
他看向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,和远处城市璀璨的灯火。“然后,等待这个循环结束,等待下一个开始。季遥,下一个循环,就全靠你了。你要记住所有步骤,精确到每一分钟,每一个电话,每一句话的语气。你不能出错,也不能表现出太多你知道未来的痕迹,否则可能引发‘纠正力’。”
季遥重重点头,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,这是她在循环中培养出的、缓解压力的方式。“我会记住。每一个细节。”她看向沈昭阳,眼神复杂,“那……这个循环呢?我们剩下的时间?”
沈昭阳沉默了片刻。这个循环即将走向终点,而下一个循环,对于他而言将是全新的、无知的开始。所有的压力、谋划、觉醒的希望,都将压在季遥一个人的肩上。
他忽然伸出手,不是握手,而是轻轻拂过季遥额前一丝垂落的头发,然后,极其轻柔地,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。
没有情欲,只有深深的感激、托付,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羁绊。
“这个循环,”他退后一步,声音温和而坚定,“谢谢你找到我,告诉我一切。下一个循环,换我来找你。我一定会‘醒’过来,然后,我们一起结束这场该死的游戏。”
季遥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,滑落下来。不是因为悲伤,而是因为百次循环中,第一次有人如此郑重地将希望和未来,托付给她,并与她约定。
“嗯。”她用力点头,擦去眼泪,“海边。如果……如果下一个循环,一切顺利,你‘醒’了,我们在海边见。老地方。”
“好,海边见。”
两人推开办公室的门,走向外面正在给一辆车打蜡的周凯。新的同盟,即将结成。而针对时间循环的反攻计划,就此定稿。
远处,致盟贸易大厦顶楼的灯光依然亮着。郑总面前的设备屏幕上,那个扰动的波形已经平息,但一个新的、更加复杂的参数集合正在生成。
“被试体037号,关联体009号,互动模式出现新型态……记录为‘协作型反抗预案’。有趣。允许进入下一迭代。观察焦点:情感锚点与认知突破的耦合效应。”他低声记录,嘴角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,“看看你们,能给我带来什么样的……惊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