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凯的修车厂名字很直白，就叫“凯子修车行”，坐落在一片略显老旧的工业区边缘。厂棚宽敞，里面停着几辆待修的汽车，工具零件摆放得不算整齐，但颇有生活气息。一个穿着沾满油污工装裤的年轻人正蹲在一辆捷达旁边鼓捣着什么，收音机里放着嘈杂的相声。
看到沈昭阳带着个漂亮女人走进来，周凯眼睛一亮，把手里的扳手一丢，笑嘻嘻地迎上来：“哟呵！太阳打西边出来了？我们沈大程序员不仅大驾光临，还带了位……女菩萨？”他眼神在季遥身上扫了一圈，带着善意的调侃。
“少贫。”沈昭阳和他很熟，懒得客套，“找你有正事，借你里间办公室用用，安静，别让人打扰。”
周凯看他脸色严肃，不像是开玩笑，也收起了嬉皮笑脸，点点头：“成，里边儿，自己泡茶。我就在外边，有事喊我。”他好奇地又看了一眼季遥，但没多问，只是拍了拍沈昭阳的肩膀，转身回去继续修车。
里间办公室不大，一张旧办公桌，几把椅子，一个文件柜，还有个小小的洗手池。窗户对着厂棚后方的一小片空地，堆着些废旧轮胎。沈昭阳拉上窗帘，打开灯，示意季遥坐下。
“现在，我们需要像拼图一样，把你那一百多次循环里，关于我的所有细节，尤其是每一次循环中可能出现的微小不同，尽可能回忆起来。”沈昭阳从桌上找到纸笔，准备记录，“重点几个方面：我被开除后的具体反应，包括言语、表情、动作顺序；我离开公司后的行动路线选择；我遭遇或知晓那三个事件的方式和时机；还有……任何你觉得‘不对劲’的地方，哪怕当时你觉得是巧合。”
季遥闭上眼睛，深吸了几口气，似乎在调取那些庞杂而沉重的记忆。过了半晌，她开始叙述，语速平稳但内容密集。
沈昭阳飞速记录，在纸上画出时间线，标注不同循环的编号和关键差异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窗外的天色渐渐染上黄昏的色彩。周凯中间进来送过一次茶水和点心，看到两人严肃探讨的样子，识趣地放下东西就出去了。
随着季遥的叙述，纸上逐渐呈现出令人心惊的模式。
开除反应：大多数循环（约百分之八十），沈昭阳会低声骂几句，表情郁闷或愤怒。但有二十七次循环，他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平静，甚至有点……麻木？好像早就知道会这样。骂人的词汇每次都有微妙变化，但核心情绪一致。
行动路线：离开公司后，百分之六十的情况向右走，去地铁站方向；百分之四十向左，去公交站或直接步行。但无论选择哪边，最终他当天都会以各种理由（比如想起有事找周凯、临时改变主意、甚至只是坐错车）来到城西这一片，并在傍晚前后与周凯产生交集。
事件关联：绝大多数循环，沈昭阳是通过手机推送看到“国贸水管爆裂”和“北仓码头火灾”的新闻简讯。对于“漳州路车祸”，他有时看到推送，有时是从周凯或收音机里听到。只有少数几次（季遥干预引导或测试时），他亲临了现场。
不对劲的地方：季遥提到了几个点。 1. 在那些沈昭阳表现出“异常平静”的循环里，他走出公司大门后，总会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，抬头看向天空某个固定方向（东南方），眼神空茫，持续时间不超过两秒。季遥起初以为是错觉，但后来专门观察，确实存在。 2. 无论沈昭阳当天初始情绪如何，只要他喝下某种特定的刺激性饮料（比如高度数酒、超浓咖啡），他的眼神会在短时间内变得格外锐利和清醒，逻辑思维似乎也会提升。季遥提到在“零点”酒吧那次（即本次循环沈昭阳喝下威士忌后），酒吧老板看到空酒杯时的错愕表情。在更早的循环里，她也曾尝试给沈昭阳喝别的酒或饮料，但那种“清醒”效果，似乎只有“零点”酒吧的某几款特定酒水（包括今天那瓶威士忌）能触发，且酒吧老板每次看到沈昭阳喝下，都会有类似反应。 3. 沈昭阳的钱包夹层里，始终放着一张过期的健身卡，日期是去年。但在第十一次、第四十四次、第九十三次循环中，季遥曾趁他不注意偷偷查看，那张卡的背面，用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铅笔痕迹，写着一串毫无规律的数字和符号，像某种乱码。而在其他循环里，卡片背面是空白。季遥尝试记下过那串乱码，但下一次循环，卡片上的乱码又变了或者消失了。 4. 最让季遥感到“寒意”的一点：在沈昭阳“亲历”车祸或火灾现场（因她干预导致）的那些循环里，无论现场多么混乱危险，沈昭阳最终都活了下来，且伤势总会以某种“巧合”被控制在非致命范围内。比如被划伤腹部但避开了主要脏器，骨折但没伤到神经，等等。就像……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“计算”着伤害程度，确保他不会真正死亡。
“还有，”季遥补充道，声音有些干涩，“你的朋友周凯，在至少三十次循环里，都曾无意间提到过你的前老板，郑总。内容无关紧要，多是‘你们郑总最近是不是发财了，换了好几辆车’或者‘听说你们公司搞了个什么神秘实验室，老停电’之类的闲谈。我起初没在意，但现在回想，频率有点高。”
沈昭阳停下笔，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和箭头，脑中飞速整合信息。
异常平静的反应、固定的抬头动作、特定酒水引发的思维清醒、时隐时现的乱码、受到控制的伤害、以及与郑总相关的零星信息……
碎片开始拼接。
他拿起桌上一个有线耳机，又拿起一根用过的方便筷子。
“季遥，看这个。”他把耳机线缠绕在筷子上，绕了几圈，“假设这根筷子，代表这个世界正常的时间流，或者说，世界机器的主轴。它应该是平稳向前转动的。”他用手模拟筷子向前滚动。
“而这个耳机，”他指了指被线缠绕住的部分，“代表你，季遥。在正常情况下，你应该随着主轴（时间流）一起平稳向前，一天一天度过。”
然后，他捏住被耳机线缠绕的那一小段筷子：“但是，因为某种原因，这一小段主轴出了点问题，它卡住了，或者它的纹路错了，无法顺利带动耳机（你）向前。于是，整台机器（世界）为了处理这个故障，开始在这一小段反复‘重启’——也就是循环。试图通过重复运转，来磨合掉这个卡顿，或者让错位的纹路强行匹配上。”
他盯着那被缠绕的节点：“而这个出问题的‘一小段主轴’，就是我，沈昭阳。我不是异物，我是机器本身的一个零件，但这个零件现在‘坏’了。我的‘坏’，导致时间流在这一天（10月20日）无法顺利推进到第二天，机器不断重启这一天，试图修复我。”
“至于那三件‘必然事件’，”沈昭阳继续推理，“它们可能就像是机器运转时，在这一天这个‘刻度’上，必须完成的几个标准‘检测动作’或‘润滑流程’。水管爆裂、车祸、火灾，听起来很不吉利，但也许在这个‘世界程序’里，它们只是几个标记时间进度、检验环境稳定性的‘日志事件’。因为我的‘坏’，导致这些事件每次发生时，与我这个‘坏零件’的互动状态（我是否亲历、如何反应）无法达到机器认可的‘正常通过’标准，所以机器判定修复失败，再次重启。”
季遥屏住呼吸，看着那个简陋的模型：“所以，破局的关键，是让机器认为，在这次重启中，我这个‘坏零件’在面对这些‘检测事件’时，表现是‘正常’的？从而停止重启尝试？”
“可能不止是‘表现正常’。”沈昭阳目光锐利，“也许需要让我的‘坏’被修复，或者……被‘校准’。而修复或校准的方式，就隐藏在我与这些事件的‘正确互动’中。季遥，你还记得，在那些我‘亲历’了事件，但又没有因为你的强行干预而引发‘纠正力’反弹的循环里，我的‘互动’有什么共同点吗？尤其是，我是否因为事件，而做出了某种……‘选择’？或者，事件是否以某种方式，改变了我当天的‘状态’或‘轨迹’？”
季遥努力回忆，眉头紧锁：“共同点……你大多是‘被动’卷入。比如，车正好停在水管爆裂附近被殃及；比如，因为别的事堵在漳州路附近，目睹了车祸；比如，晚上偶然经过码头区域，看到了火光。你的反应……通常是惊讶，报警，或者帮忙叫救护车，然后离开。没有做出什么特别重大的决定，事件也没有明显改变你之后的行动计划……等等！”
她突然睁大眼睛：“状态！有一次，你的车被水管冲了，后来去修车，在周凯这里泡澡时，周凯跟你闲聊，提到了郑总公司实验室老停电的事！还有一次，你堵在漳州路，跟旁边同样被困的司机打牌闲聊，听到有人说看见郑总的车在那附近出现过！还有火灾那次，你在码头外围，好像……好像接到了某个显示为‘未知号码’的电话，但你当时没接！”
沈昭阳心脏猛地一跳。“郑总……实验室……停电……未知号码……”这些碎片化的信息，似乎都隐隐指向了他的前老板，郑总。
难道，自己的“异常”，和郑总有关？那个用“风水”理由开除他的老板？
一个更大胆、更惊悚的猜想浮现在沈昭阳脑海。他想起季遥说的，自己开除后有时会“异常平静”，以及那串时隐时现的乱码，还有特定酒水引发的“清醒”……
“季遥，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，“有没有一种可能……我，沈昭阳，根本就不是这个循环的‘意外产物’或者‘坏掉的零件’？”
季遥一怔。
沈昭阳盯着她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有没有可能，我才是这个‘时间循环实验’的……‘核心被试体’？而郑总，就是那个进行实验的人？所谓的‘开除’，根本不是因为风水，而是实验的一个‘启动开关’？那三个‘必然事件’，也不是世界的刻度，而是实验设置的、用来观察我反应的‘刺激源’或‘测试情境’？”
“你保留记忆，是因为你作为与我接触紧密的‘关联者’，在实验设计之外，意外成为了观察窗口？或者，这本身也是实验的一部分？而循环重置，是因为在每一次测试中，我的反应数据都没有达到实验者（郑总）设定的‘终结条件’，所以实验反复进行？”
这个推测，比“坏齿轮”理论更残酷，但也更符合一些细节：开除理由的荒诞（像不像一个随意的实验指令？）；特定酒水的清醒效果（像不像某种“认知增强剂”或“实验辅助剂”？）；伤害被精确控制（实验伦理或防止被试体死亡？）；还有那些指向郑总的零星信息……
季遥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如果这个推测成立，那她这一百多次循环里所有的挣扎、尝试、恐惧，乃至对沈昭阳产生的复杂情感，都可能只是在一个精心设计的实验牢笼里上演的戏剧。而沈昭阳，更是一个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、被肆意观测和测试的实验品。
“不……不会的……”她喃喃道，但眼神已经动摇。
沈昭阳却越来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。他回想起在郑总办公室，郑总看着那个古董钟摆件的专注眼神，还有那套关于“风水磁场学”的扯淡理论。一个迷信风水的老板，和一個可能在进行秘密时间实验的科学家，这两种形象似乎格格不入。但有没有可能，风水只是幌子，那个古董钟……才是关键？
“我们需要验证。”沈昭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“如果我是实验品，实验目的不明，但实验者（郑总）肯定在观察。那么，我们现在的谈话，我们的推理，甚至我们来到这里，可能都在观察之下。至少，在之前的循环里，我们的这些推理和尝试，可能都被记录过。”
他看向季遥，目光坚定：“但这一次，不一样。因为这一次，我‘清醒’了。在喝下那杯威士忌之后。那杯酒，可能就是关键变量。它可能暂时屏蔽了某种‘认知限制’或‘记忆干扰’，让我能以接近实验者的逻辑来思考这个问题。”
他拿起那张记录着信息的纸：“所以，这一次，我们有机会真正破局。破局的方法，可能不是满足实验者的观察条件，而是……反过来，利用实验规则，跳出这个循环，甚至，揭露这个实验！”
季遥看着眼前这个男人。他的眼神不再是程序员的疲惫或失业者的沮丧，而是一种锐利的、充满攻击性的光芒。恐惧依然存在，但一种新的东西在她心里滋生——希望，以及一种并肩作战的决绝。
“你想怎么做？”她问。
“将计就计。”沈昭阳说，“既然实验可能要求我‘自然地’经历这些测试事件，并做出某种‘预期反应’，那我们就演给他看。但在这个过程中，我们要主动搜集证据，关于郑总，关于实验室，关于这个循环的一切。我们需要在循环重置之前，或者利用循环的规则，把信息传递出去，或者……直接找到终止实验的方法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放缓：“但这很危险，尤其对你。如果实验者发现你这个‘意外变量’拥有了自主意识并在试图破坏实验，他可能会采取手段。”
季遥笑了，笑容里带着百次循环磨砺出的坚韧和一丝凄然：“再危险，还能比一遍遍重复同一天、看着你一次次涉险更糟糕吗？沈昭阳，这一百多次循环里，我试过救你，试过远离你，试过各种方法。但每一次，记忆里最清晰的，还是你。如果这是实验，那我这个‘意外’也要当到底。我要帮你，结束这一切。”
沈昭阳心中一动。他伸出手，轻轻握了握季遥有些冰凉的手。“谢谢。”
然后，他松开手，开始飞速在纸上写画。“首先，我们需要一个具体的计划。距离漳州路车祸还有不到两小时。我们不能被动等待事件发生然后‘自然’卷入，那样不可控。我们需要设计一个场景，让我看起来是‘被动’但‘合理’地卷入事件，同时为我们创造收集信息的机会……”
他的大脑全速运转，结合季遥提供的海量循环记忆信息，一个大胆而精密的计划雏形逐渐成形。
窗外，夕阳西下，将修车厂的铁皮屋顶染成一片昏黄。循环的第八天（对季遥而言是第一百二十八次），一场针对循环本身的反击，即将拉开序幕。
而他们不知道的是，在城市的另一端，致盟贸易大厦顶楼，那间挂着“董事长”门牌的办公室里，郑总正站在落地窗前，手中缓缓盘着那串小叶紫檀佛珠，目光投向城西的方向。他面前的办公桌上，一个造型奇特的电子设备屏幕微微闪烁，上面跳动着一些难以理解的波形和数据流。其中一個波形，出现了细微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扰动。
他微微皱眉，低声自语：“迭代第一百二十八次……噪声水平略有异常。被试体037号，你的‘清醒阈值’，似乎比预估的要低一些。有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