拉面馆里的嘈杂仿佛瞬间退去，只剩下季遥那句话在沈昭阳耳边回荡。坏掉的齿轮，被修好或抛弃，代价可能是消失……
他端起面前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，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，带来一丝镇定的错觉。推了推眼镜，他看向季遥：“所以，在之前的循环里，你已经做过类似的‘实验’了，对吗？关于我是不是那个核心故障，以及修复我的代价。”
不是疑问，是陈述。季遥那复杂难言的眼神，和之前提到“让你涉险”时的欲言又止，都指向了这个可能。
季遥没有否认。她移开视线，望向窗外逐渐被控制住的水流，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脆弱。“有些循环……我把它用来测试，而不是盲目尝试破局。反正第二天一切都会重置，除了我的记忆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你想知道吗？那些关于你‘异常’的证据。”
“想。”沈昭阳回答得毫不犹豫。如果要知道真相，就必须面对所有信息，无论好坏。
季遥深吸一口气，开始讲述，声音平铺直叙，却蕴含着惊涛骇浪。
“第二十二次循环。我受够了重复，想着如果逃得足够远，是不是就能跳出这个循环的范围。我鼓动你——那时候我已经知道怎么快速取得你的基本信任——我说有个紧急的跨国项目面试，就在俄罗斯，马上起飞，机票我出。你很惊讶，但失业的焦虑和我说的高薪打动了你。我们什么都没带，直接去了机场，用你的护照和我的钱，买了最近一班飞往莫斯科的机票。”
“飞机上，你显得兴奋又忐忑。我紧张地看着时间，计算着时差，想着只要撑过午夜，飞到另一个时区，或许……”她苦笑了一下，“飞机进入平流层后，你大概是累了，靠着舷窗睡着了。我死死盯着手表，心跳如擂鼓。然后，不知怎么，我也感到一阵无法抗拒的困意袭来……等我再睁开眼，是10月20日早上7点20分，我公寓的天花板。手机时间，本地。我们甚至没飞出领空，或者，在某个无法理解的时刻，一切被‘重置’回了原点。”
“第三十七次循环。我决定测试你在‘必然事件’中的角色。漳州路车祸那次。我提前弄坏了一辆共享单车的刹车，在你必经之路上制造了一个小意外。你摔了一跤，擦破皮，耽误了时间，避开了4点35分那个路段。我以为成功了。但4点35分，漳州路依然发生了七车连撞，原因变成了一辆洒水车打滑。而你，因为膝盖受伤，下午去医院包扎，在医院门口，被一个精神恍惚的骑电动车的人撞了，左臂骨折。”
季遥的声音低了下去：“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，‘事件’可能会以另一种形式找上你。你的‘安全’似乎并不在循环的保障范围内，或者说，循环本身会‘修正’因我干预而产生的对你的偏离，而修正的方式……可能带来伤害。”
沈昭阳摸了摸自己的左臂，现在完好无损。但听着描述，隐隐有种幻痛。
“第六十五次循环，”季遥继续，语速加快，仿佛要一口气说完，“我决定更主动地介入‘火灾事件’。我提前拿到了北仓码头那个废弃油罐区的简易布局图——在更早的循环里，我设法弄到的。晚上八点半，我带上了你，还有我买的灭火器和一些工具。我想赶在9点15分之前，彻底清除那个油罐的隐患。”
“我们潜入码头，过程还算顺利。但就在我们接近那个目标油罐时，一个流浪汉模样的人突然从阴影里冲出来，手里拿着一个酒瓶，瓶口塞着布条，点燃着——那根本不是意外火灾，那是人为纵火！他狂笑着把燃烧瓶扔向油罐！”
季遥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桌面边缘，指节发白。“你……你几乎是想都没想，就冲过去撞开了那个流浪汉。燃烧瓶掉在地上，火焰腾起，引燃了旁边的杂物。你和那个人扭打在一起，我慌忙用灭火器喷救。火势没有蔓延到油罐，但你在搏斗中被那个人用碎酒瓶划伤了腹部，流了很多血……我打了急救电话，你在去医院的路上就昏迷了。我在抢救室外等到午夜，然后……再次在公寓醒来。循环重置。你毫发无损，而我记忆里又多了一次你濒死的经历。”
她终于抬起眼，看向沈昭阳，眼眶通红，却没有眼泪，仿佛泪水早已在更早的循环里流干了。“类似的情况还有。我试过各种方法，想改变，想保护，想测试。但结果是，只要我试图让你偏离‘被开除-经历或间接关联三事件’这个模糊的轨迹，你就会遭遇各种意外、危险。而只要我顺其自然，或者只进行微小的、不直接干涉你行动轨迹的引导，你虽然会被开除，会目睹或卷入那些事件，但总能……有惊无险，甚至莫名其妙地化险为夷。”
“就像那次火灾，你重伤，但没死。就像更早一次，我试图让你全天待在绝对安全的图书馆，结果图书馆的吊灯毫无征兆地脱落，砸在你刚才坐过的位置。”季遥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，“沈昭阳，这正常吗？一个普通人，在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，每一次遭遇危险都死里逃生，每一次偏离‘剧本’就会被意外拉回，甚至付出受伤的代价？这不正常。这太不正常了。”
她终于说出了那个核心的恐惧：“所以我才怀疑，你才是那个‘坏齿轮’。世界（或者说这个循环机制）在不断地‘测试’你，‘修正’你，试图让你回到某个设定的‘路径’上。当你严重偏离时，它会施加‘纠正力’，这纠正力可能表现为意外和危险。当你大致符合路径时，它又似乎会提供某种……诡异的‘保护’，让你在必然的灾难中幸存。而我，因为紧贴着你这个异常点，被迫同步保留了所有修正和测试过程中的记忆，成为了这个循环的‘记录者’。”
沈昭阳静静地听着，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。季遥的描述描绘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景：自己仿佛一个处于大型实验中的小白鼠，被无形的规则束缚和观察着。每一次循环都是一次实验迭代，而季遥是那个拥有所有实验记录、却无法改变实验设计的观察员。
“那么，按照这个逻辑，”沈昭阳缓缓开口，声音有些沙哑，“破局的关键，在于让这个世界（实验者）认为，我这个‘坏齿轮’已经被成功‘修正’了，或者……实验可以结束了。而‘修正’成功的标志，可能就是让我‘自然地’、‘符合预期地’走完今天这个被设定好的‘路径’，包括被开除，以及以某种方式‘经历’那三个作为‘检测点’的必然事件。”
他看向季遥：“在之前的循环里，你有没有试过，完全不干预我，只是观察，让我自己按照‘原始剧本’走完一天？就是我被开除，然后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，偶然遭遇水管、车祸、火灾这些事？”
季遥点头：“试过，很多次。最初的几十次循环，我主要是观察和记录。你被开除后，通常会去几个固定的地方：一家常去的网吧打游戏发泄，然后去找你的朋友周凯——他开修车厂的，晚上可能会一个人去江边发呆。你不会主动去国贸，也不会特意走漳州路，更不会去北仓码头。那三个‘必然事件’，你通常只会通过手机新闻推送看到简讯，属于‘间接知晓’，但不会亲临现场。”
“结果呢？循环打破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季遥摇头，“依然是重置。所以我才开始尝试干预，试图增加你的‘参与度’和‘亲历感’。但就像刚才说的，强行干预会导致‘纠正力’反弹，让你受伤。而温和的引导……效果不明显。”
沈昭阳陷入沉思。问题似乎卡住了。顺其自然不行，强行干预有危险且无效。到底什么样的“参与”才是这个世界（循环机制）认可的“正确经历”？
“有没有可能，”他忽然想到一点，“‘经历’的定义，不仅仅是物理上的亲临现场？比如，我需要与这些事件产生某种‘因果关联’？或者，我的情绪、我的选择，需要因为这些事件而产生‘正确’的变化？”
季遥眼中掠过一丝思索：“因果关联……你的意思是，你不是偶然看到新闻，而是这些事件的发生，与你的行动有逻辑上的联系？甚至可能是你无意中导致的？”
“或者，事件的结果影响到了你，促使你做出了某个关键选择？”沈昭阳补充道，“就像一个连环任务，被开除是触发点，然后三个事件是任务节点，我需要按顺序、以特定方式触发并完成它们，最终达成某个‘结局’？”
这个想法比之前的更具体，但也更复杂，更像一个设计好的游戏。而他们，是游戏里试图破解通关条件的玩家。
“验证这个想法，需要更精密的安排。”沈昭阳看了看时间，下午1点多，“离漳州路车祸还有三个多小时。我们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，好好梳理一下所有的信息，包括你那一百多次循环里，关于我的所有细节。任何微小的不同，比如我骂老板时用的词，我出门后先往左走还是往右走，我午餐吃了什么……都可能隐藏着线索。”
他想起季遥之前提到的那个朋友。“你之前说我常去找周凯？他是修车厂老板？”
“对，周凯，你的死党。他的修车厂在城西旧工业区那边，地方挺大，也安静。”季遥明白了他的意思，“去他那里？”
“嗯。”沈昭阳点头，“我们需要一个可靠的、不受打扰的据点。而且，如果我的‘异常’真的与某种……‘实验’有关，或许周凯那边，或者我过去常去的地方，会留下一些我自己从未察觉，但被你记录下来的蛛丝马迹。”
更重要的是，他需要一点时间，消化季遥带来的这些爆炸性信息，并构建一个更完整的推理模型。齿轮理论需要更坚实的证据来支撑。
季遥没有反对。她似乎也迫切需要将脑海里那一百多次循环的庞杂记忆，系统地整理出来，与人共同分析。独自承载这一切太久，她已濒临崩溃的边缘。
两人离开拉面馆。外面的水管爆裂现场还在清理，水迹未干。沈昭阳看着那一片狼藉，第一次感到，这个看似平常的世界背后，可能真的隐藏着无比精密而冷酷的运作机制。
而他，沈昭阳，一个刚失业的普通程序员，不知为何，成了这个机制中的一个异常变量，一个需要被反复测试和修正的“坏齿轮”。
这个认知让他感到荒诞，也激起了一丝不服输的凉气。如果真是游戏，那他就要找到通关的方法。如果真是实验，他也要看看，是谁在幕后操控这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