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遥带着沈昭阳，步行了大约十五分钟，来到国贸大厦附近一家24小时营业的拉面馆。这家店门脸不大，但生意似乎不错，临近午餐时间，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。她选了靠窗的一个卡座，正对着国贸大厦侧门前的广场和一小片绿化带。
“两碗招牌豚骨拉面，一份煎饺。”季遥对服务员说完，看向沈昭阳，“你请客。你刚拿了N+1，比我富裕。”
沈昭阳无语，但还是掏出手机扫码付了钱。他现在满脑子问号，没心思计较这个。“我们来这儿干嘛？吃面，然后看什么‘必然事件’？”
“对，看。”季遥指了指窗外，“看到那排绿化带中间，那个圆形的金属井盖了吗？旁边有个消防栓那个。”
沈昭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。很普通的市政设施，井盖漆成黄色，消防栓是常见的红色，毫不起眼。
“今天上午10点48分，”季遥的语气像是在背诵一份枯燥的报告，“那个井盖下的主水管会因老旧和压力变化发生爆裂。水流会冲开井盖，喷射高度超过五层楼，持续大约十二分钟。国贸侧门会被迫关闭，广场靠近绿化带一侧停放的七辆车会不同程度受损，其中一辆白色宝马mini的车窗会被水流直接击碎。市政抢险车辆会在11点20分左右抵达，开始抢修。”
沈昭阳看了看手机，现在是10点30分。“还有十八分钟。你就这么确定？万一今天维修了呢？或者压力没那么大？”
“我确定。”季遥的目光落在窗外，有些空洞，“因为我已经看过一百二十七次了。时间、地点、损坏车辆、抢险车抵达时间，误差不超过两分钟。你可以把它理解为……这个循环里的一个固定程序，或者一个‘刻度’。”
沈昭阳不再说话。两人沉默地等着面送上来。热腾腾的拉面香气扑鼻，沈昭阳这才感到饥饿，拿起筷子吃了起来。季遥吃得很慢，很仔细，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尝某种即将消失的珍贵味道。
10点45分。广场上人来人往，一切如常。
10点47分。沈昭阳不自觉停下了筷子，盯着那个井盖。
10点48分整。
“砰——！”
一声闷响，并不剧烈，像是地底深处传来的一声叹息。紧接着，那个黄色的圆形井盖猛地向上跳动了一下，一股浑浊的水流从边缘缝隙激射而出！下一秒，井盖被彻底掀飞，砸在旁边的消防栓上，发出哐当巨响。粗壮的水柱冲天而起，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白光，果然如季遥所说，高度超过了旁边的国贸大厦五层！
惊呼声、尖叫声瞬间响起。行人仓惶躲避，水流迅速漫延开来，冲向广场和旁边的停车区。沈昭阳清楚地看到，一辆白色宝马mini被汹涌的水流正面冲击，侧窗玻璃应声碎裂，水流灌入车内。其他几辆车也被冲得摇晃不止，车身上满是泥水。
整个过程，和季遥的描述分毫不差。
沈昭阳感到后背发凉。亲眼目睹这种精准的“预言”成真，冲击力比电话里听到要强烈百倍。这不是魔术，不是巧合。世界运行的规律，仿佛真的被某种力量固定在了这一天，重复播放。
季遥似乎对窗外的混乱毫无兴趣，她低头，吃掉了最后一根面条，然后放下筷子，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。动作平静得近乎诡异。
“这是今天第一个‘必然事件’。”她抬起头，看向脸色发白的沈昭阳，“还有两个。”
“是什么？”沈昭阳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下午4点35分，漳州路靠近高架桥入口路段，会发生一起七车连撞的追尾事故。起因是一辆快递货车爆胎失控。事故会造成严重拥堵，三人轻伤。”
“晚上9点15分，北仓码头三号仓库区，一个废弃的油罐因残留油气和不明火源引发火灾，火势不大，但浓烟明显，消防车会出动。”
她像报菜名一样说出另外两起事件，时间、地点、原因、结果，清晰明确。
沈昭阳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。水管爆裂，车祸，火灾。三件看似独立，发生在不同时间、不同地点的事件。它们之间有什么联系？为什么是这三件？如果循环是一个程序，这些事件是“刻度”，那它们的意义是什么？标记时间？还是……某种检测机制？
“你试过阻止它们吗？”沈昭阳问。
“试过。”季遥的回答简短而疲惫，“第一百零三次循环，我提前在9点打电话匿名举报水管隐患，市政派人来了，检查了，说没问题。10点48分，它照样爆了，只是爆裂点稍微偏移了半米。”
“第一百一十五次，我提前赶到漳州路，试图提醒那些司机，甚至想制造个小事故提前引发拥堵来避免4点35分的惨剧。但我被当成疯子，还被一个司机骂了。4点35分，车祸准时发生，只是撞上的车辆因为我的干扰，换了两辆别的车，依然是七辆。”
“第八十九次，我晚上八点就潜伏在北仓码头，找到了那个油罐，想提前处理掉隐患。但我刚靠近，就被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野狗追着跑，耽误了时间。9点15分，火灾准时燃起，火源变成了我匆忙中遗落的一个金属水壶，反射月光聚焦引燃了油渍——解释起来很牵强，但就这么发生了。”
她摊开手，掌心向上，那是一个无可奈何的姿势：“就像有某种修正力。事件本身必须发生，时间、地点、性质，大框架不变。细节可以微调，但结局无法改变。我称之为‘世界的惯性’。”
沈昭阳眉头紧锁。他注意到季遥在说这些尝试时，眼神深处除了疲惫，还有一丝极淡的……恐惧？是对这种无力感的恐惧吗？
“那么，破局的关键不在阻止事件本身？”他试探着推理，“而在事件之外？比如……我们俩的关系？或者，让你这个‘循环者’达成某个特定条件？电影里不都这么演吗，真爱之吻打破诅咒什么的。”他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，试图缓解过于沉重的气氛。
季遥看了他一眼，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试图用勺子挖掘隧道的孩子。“试过。”
“啊？”
“亲密度破局的方法。”季遥语气平淡，甚至有点麻木，“第七次循环，我发现你每次都在，就尝试接近你，告诉你真相，寻求合作。第三十一次，我尝试……更亲密的关系。第五十六次，我试过极端点，绑着你一起经历事件。第一百二十次，我试过彻底远离你，当你不存在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下去：“都没用。循环照旧。你依然会在每一次循环里被开除，我依然会在7点20分醒来。我们之间的关系，无论是合作、亲密、敌对还是漠然，都无法改变重置的结果。就像……”她寻找着措辞，“就像我们只是舞台上的演员，剧本早已写好，我们的喜怒哀乐，影响不了幕布的开合。”
一种巨大的无力感笼罩下来。沈昭阳能感受到季遥话语里那累积了百余次的绝望。一次次尝试，一次次失败，记忆却不断累积，这种感觉足以逼疯任何人。她能保持现在这种相对冷静的状态，已经是个奇迹。
“所以，你才说，我是‘不对’的点。”沈昭阳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想，“因为这三件事是必然发生的‘刻度’，而我是循环里唯一一个，被你观察到每次都存在，且每次都触发‘开除’这个固定剧情的变量。我这个‘变量’，和这三个‘刻度’之间，会不会存在某种关联？比如，我需要亲身经历这些事件？”
季遥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，但很快又黯淡下去：“我也想过。带你一起经历，甚至试图让你在事件中受伤或……更严重，来触发某种变化。但结果一样。循环照旧。而且，让你涉险……”她抿了抿唇，没再说下去。
沈昭阳却捕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眼神变化和未尽之言。她试过，并且可能因此造成过一些她不愿回忆的后果。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凛。
“也许我们的思路错了。”沈昭阳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，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，“如果我们把这个世界，这个循环，看作一台巨大的、精密但出了故障的机器。这三件‘必然事件’是机器运转时发出的特定噪音，或者仪表盘上跳动的错误代码。而你，”他看向季遥，“是卡在某个齿轮里的异物，因为卡住了，所以机器不断重复启动（循环），试图把你这个异物甩出去或者磨合掉，但每次都失败，于是又重启。”
他越说思路越清晰：“而我，沈昭阳，可能不是异物，而是……另一个出了问题的零件。一个本该正常运转，但现在运行轨迹异常的零件。我的‘异常’——比如每次都被荒诞开除——可能才是机器不断重启试图修正的真正目标？而你，因为紧挨着这个‘坏零件’，所以被连带影响，保留了每次重启的记忆？”
季遥的身体微微僵直了。这个推测，似乎触及了某个她隐约感觉到、却从未如此清晰表述过的核心。她的呼吸略微急促起来。
“如果真是这样，”沈昭阳继续推理，逻辑链条在他脑中逐渐成型，“那么破局的方法，就不是让你这个‘异物’离开，也不是改变‘错误代码’（必然事件），而是让我这个‘坏零件’……回归‘正确’的运行轨迹？或者，被机器识别为‘无需再修正’？”
“怎么回归？”季遥的声音有些发颤，“怎么识别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昭阳诚实地说，“可能需要我‘自然地’经历这些必然事件，不加任何外来的、刻意的干预，让世界（机器）认为，我这个零件虽然有点怪（被开除），但在面对这些‘刻度事件’时，反应是符合预期的，运行轨迹是‘正常’的？从而停止重启尝试？”
这个想法很大胆，也很模糊。但它是基于现有信息推导出的一个可能方向。
季遥沉默了很久，久到窗外的抢险车鸣着笛驶来，开始处理水管爆裂的现场。她看着那些忙碌的橙色身影，眼神飘忽。
“沈昭阳，”她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情绪，“如果我说……你推测的方向可能是对的，但真相更残酷呢？如果我说，你才是那个彻底坏掉、需要被‘废弃’或者‘重置’的齿轮，而我，只是被你的故障波及，不断读取到错误信息的附属零件呢？”
她转回头，眼眶微微发红，但目光死死盯着他：“如果打破循环的方法，是让世界‘修好’或者‘抛弃’你这个坏齿轮，代价可能是你的存在被抹去，或者……更糟。你还会愿意继续找下去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