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脚刚踏进公司感应门,沈昭阳就看见了人事经理那张堆满假笑的脸。他心里咯噔一下,昨晚通宵改bug的昏沉感瞬间被不祥的预感驱散。
“昭阳啊,来,郑总找你谈谈。”经理拍拍他的肩,力道不轻不重,透着不容拒绝。
郑总的办公室弥漫着一股檀香混合着咖啡的古怪气味。这位四十多岁、手上永远盘着一串小叶紫檀佛珠的老板,今天脸色格外肃穆。
“小沈,坐。”郑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没看他,目光落在桌面上一个精致的古董钟摆件上,“今天找你,是有一件关乎公司气运的大事要谈。”
沈昭阳坐下,背脊挺直,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牛仔裤的破洞边缘。程序员的直觉告诉他,这开场白和“优化”、“结构调整”之类的词距离不远了。
“是这样的,”郑总终于抬起眼,目光锐利,“公司最近诸事不顺,几个大单子莫名其妙黄了,机房还连着出了几次小故障。我特意请了大师来看,大师说,问题出在‘入门之气’上。”
沈昭阳脑子有点转不过来:“入门……之气?”
“对!”郑总身体前倾,压低声音,仿佛在透露什么惊天秘密,“大师指出,每日清晨,第一个以左脚先进公司大门的人,会带来一股‘破败之气’,扰乱公司风水磁场。长此以往,必损财运,甚至影响公司根基!”
沈昭阳张了张嘴,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词。他脑子里飞快闪过几个念头:这老小子是不是看了什么奇怪的营销号?还是昨晚喝多了现在还没醒?
“经过行政部调取监控核实,”郑总语气沉痛,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划了几下,将屏幕转向沈昭阳,“连续七天,第一个左脚进门的,都是你,沈昭阳。”
监控画面清晰定格在他匆匆刷卡进门的身影,放大的脚步显示,确实是左脚先行。
“所以,为了公司的长远发展和全体员工的福祉,”郑总叹了口气,仿佛做出了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,“公司不得不与你解除劳动合同。补偿金会按N+1支付,今天就可以办手续。”
沈昭阳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带着点难以置信的荒谬感:“郑总,就因为我左脚先进门……破坏风水?”
“不是‘就因为’,”郑总严肃地纠正,“风水是科学,是环境磁场学!这事关重大,希望你能理解。”
理解个屁。沈昭阳心里骂了一句,但脸上没什么表情。算了,这破公司早就不想待了,天天加班,项目说砍就砍。N+1,也行吧。他点点头,没再争辩,只问了句:“手续现在办?”
半小时后,他抱着一个纸箱,站在写字楼下的停车场。箱子里装着寥寥几件私人物品:一个用了三年的马克杯,半包没吃完的饼干,几本技术书籍,还有一个公司发的、印着丑logo的U盘。深秋的风刮过来,带着凉意,他缩了缩脖子,摸出车钥匙。
手机就在这时响了。陌生号码,本地。
“喂?”他夹着手机,腾出手去开他那辆二手大众的驾驶门。
“沈昭阳?”是个女人的声音,清冷,语速很快,带着一种奇特的笃定,“别上车。现在,看向你左前方,那辆正准备倒出来的红色丰田。”
沈昭阳下意识转头。确实有辆红色丰田SUV正在慢慢倒出车位。
“三十秒后,会有一辆黑色路虎从B区通道快速开过来,抢停这个车位。如果你现在上车,会被它堵在里面,至少耽误十五分钟。”
沈昭阳皱了皱眉:“你谁啊?物业?”
“我是季遥。”女人的声音毫无波澜,“听着,我不是在跟你商量。三十秒。你可以选择不信,但后果自负。现在开始计时。”
电话没挂,但那边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。
沈昭阳觉得有点邪门。他看看那红色丰田,又看看B区通道,空荡荡的。恶作剧?还是前同事的玩笑?他嗤笑一声,拉开车门,把纸箱扔到副驾,自己也坐了进去,系好安全带。他倒要看看,三十秒后能有什么黑色路虎。
心里默数着。二十五秒,红色丰田完全倒出,开走。车位空了出来。二十八秒,B区通道毫无动静。二十九秒……引擎的低吼声突兀地传来!
一辆黑色路虎揽胜几乎是擦着他的车头,以一个极其刁钻迅猛的角度,吱嘎一声,稳稳扎进了那个刚刚空出来的车位。车身庞大,停得又霸道,车尾离沈昭阳的车头不到二十厘米,彻底封死了他倒车的路线。
沈昭阳握着方向盘,愣住了。
电话里,季遥的声音再次响起,依旧平静,甚至有点疲惫:“现在,下车,走到C区楼梯口。我在那里等你。你有三分钟时间决定来不来。过时不候。”
嘟——嘟——忙音响起。
沈昭阳看着那辆嚣张的黑色路虎,又看看手机屏幕上的陌生号码。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不是巧合。时间卡得太准了。他推了推眼镜,深吸一口气,解开安全带,下了车。
C区楼梯口光线昏暗,一个穿着米白色风衣、身形高挑的女人靠墙站着。她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微光照亮她略显苍白的脸。她很漂亮,但眉眼间笼罩着一股浓重的倦怠,不是睡眠不足的那种,更像是……经历了漫长跋涉后的精疲力尽。
“季遥?”沈昭阳试探着问。
女人抬眼看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,仿佛在确认什么,然后点点头:“跟我来。”
她转身就走,脚步很快,不容置疑。沈昭阳犹豫了一瞬,还是跟了上去。好奇心和刚才那精准的预言,压倒了他那点微不足道的警惕。
季遥带他穿过停车场,走到隔壁街。清晨八点多,这条以夜生活闻名的酒吧街冷冷清清,大多数店铺都关着门。她在一家叫“零点”的酒吧门口停下,掏出钥匙开了锁。
酒吧里光线昏暗,弥漫着淡淡的酒渍和清洁剂味道。桌椅都倒扣在桌上,显然还没开始营业。季遥熟门熟路地走到吧台后面,打开灯,取出两个玻璃杯和一瓶琥珀色的威士忌。
“坐。”她指了指吧台前的高脚凳。
沈昭阳坐下,看着她拔掉瓶塞,往两个杯子里各倒了小半杯酒液,没加冰,也没加水。她自己先拿起一杯,仰头喝了一口,然后才把另一杯推到他面前。
“我不太习惯大清早喝酒。”沈昭阳没动杯子。
“你需要它。”季遥看着他,眼神复杂,“让你的思维……更清醒一点。相信我,接下来的话,你需要最清醒的状态来听。”
沈昭阳拿起杯子,晃了晃,琥珀色的液体挂壁流淌。他抿了一小口,烈酒灼烧喉咙的感觉很真实。味道醇厚,带着橡木和淡淡烟熏的气息,是好酒。但他没觉得思维更清醒,反而更困惑了。
“你到底是谁?你怎么知道那辆车会来?还有,找我干什么?”他抛出问题。
季遥没直接回答。她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,目光落在空荡荡的舞池方向,声音很轻,却像重锤砸在沈昭阳心上:
“今天是10月20日,星期五。对你来说是全新的一天,但对我来说,今天已经重复了……一百二十七次。”
沈昭阳差点被酒呛到:“什么?”
“时间循环。我被困在了10月20日。”季遥转回头,目光直视他,那里面没有开玩笑的成分,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竭力压抑的绝望,“每天凌晨7点20分,我会在自己的公寓醒来,记忆完整保留。然后重复这一天,直到午夜24点整,一切重置,再次回到7点20分的床上。周而复始。”
沈昭阳第一个反应是这女人疯了,或者是个沉浸式角色扮演爱好者。但她的眼神,那种经历了无数次重复后对一切都近乎麻木、却又因为某个执念而强行振作的眼神,太有说服力了。而且,那精准到秒的预言……
“这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他听见自己干巴巴地问。
季遥扯了扯嘴角,一个近乎苦涩的弧度:“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。在这一百二十七次循环里,每一天,我的记忆中,都包含你,沈昭阳。从第一次循环开始,就是如此。就像……你是这个循环里一个固定的、无法剔除的变量。”
她顿了顿,拿起酒瓶,又给自己添了一点酒,手有极其细微的颤抖:“我试过避开你。但总会有各种莫名其妙的巧合,让我们产生交集。后来我放弃了,开始观察你。我发现,每一次循环,你都会被公司以‘左脚先进门破坏风水’的理由开除。每一次,你都会在停车场接到我的电话——虽然前一百多次我都没打。每一次,那辆黑色路虎都会准时出现,抢走那个车位。”
沈昭阳感到口干舌燥,他拿起杯子,又喝了一大口。烈酒滚过食道,带来一阵灼热,但某种奇异的清明感,确实开始从混沌的思维中浮现。细节……太多的细节对上了。开除的理由荒诞到离谱,却真实发生了。路虎的出现精确到秒。还有眼前这个女人,她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、与年龄不符的沉重感。
“所以,”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这次打电话给我,是想……做什么?告诉我世界是个游戏,而我是个NPC?”
“不。”季遥摇头,目光紧紧锁住他,“我认为,你是破局的关键。我是被困在循环里的人,而你,是循环里那个‘不对’的点。找到你为什么‘不对’,也许就能打破这个循环。我需要你帮忙,沈昭阳。帮我,也是帮你自己。如果循环继续,你也会永远困在10月20日,一遍遍被开除,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。”
沈昭阳沉默了。信息量太大,冲击力太强。理智告诉他这荒诞不经,但直觉和眼前的一切,又隐隐指向那个不可思议的可能性。他注意到季遥放在吧台上的钱包,边缘露出一角纸片,像是发票。他视力不错,隐约看到日期:10月21日。一个……还没到来的日期?
酒吧的门这时被推开,一个睡眼惺忪、系着围裙的中年男人探进头来,似乎是酒吧老板。他看到季遥和沈昭阳,愣了一下,目光扫过吧台上那瓶开了的威士忌和两个杯子,尤其是在看到沈昭阳面前那个几乎空了的酒杯时,脸上闪过一抹极其错愕的表情,嘴巴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季遥一个眼神扫过去,他立刻缩回头,关上了门。
这个小插曲打破了沉默。
“好吧,”沈昭阳放下空杯子,酒意和那股奇特的清醒感在脑中交织,“假设,我是说假设,我相信你的话。接下来我们做什么?”
季遥似乎松了口气,紧绷的肩膀微微下沉。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,上午9点07分。
“带你去见证第一个‘必然事件’。”她说,“然后,告诉你今天注定会发生的另外两件事。我们需要在事情发生的过程中,找出规律,找出那个让你‘不对’的原因。”
她站起身,风衣下摆划出利落的弧度。“跟我来。记住,今天发生的很多事情,在我看来都已经上演过上百遍。我会告诉你哪些可以改变,哪些……无论如何都会发生。”
沈昭阳跟着她走出酒吧。深秋的阳光有些刺眼,街道上车流渐密,平凡得不能再平凡。但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眼中的世界,或许再也不一样了。
他看着季遥走在前面略显单薄的背影,心里莫名地冒出一个念头:如果循环是真的,那这一百多次里,她都经历了什么?而自己,在这个诡异的故事里,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