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八年，弹指一挥间。 永宁五十二年春，皇帝萧承璟驾崩，享年六十九岁。他在位四十八年，未立皇后，未纳妃嫔，子嗣由宗室过继。临终前，他留遗诏：与清绝师太合葬。 满朝哗然。皇帝与尼姑合葬，史无前例。 可遗诏写得清楚：“朕一生，唯爱一人。此人虽为尼，实为朕妻。生不能同衾，死愿同穴。” 朝臣争执不下，最终太后谢蕴仪——如今已是太皇太后——拍板：“照陛下遗诏办。” 于是，大太监捧着遗诏、度牒、以及一缕白发，来到水云庵。 四十八年过去，水云庵已成天下第一庵。香火鼎盛，弟子三千。清绝师太华清韫，虽已六十四岁，却因常年修行，容颜未老，只添风霜。 她正在禅房打坐，听闻皇帝驾崩，手中念珠落地。 “师太，”大太监跪在她面前，老泪纵横，“陛下……去了。” 华清韫闭眼，泪无声滑落。 四十八年，她以为早已放下。可听到他死讯，心还是痛如刀绞。 “陛下临终前，让老奴将这个交给您。”大太监奉上木匣。 华清韫打开。里面是三样东西：遗诏、度牒、一缕白发。 她拿起白发，指尖颤抖。 “陛下说……”大太监哽咽，“他终于能给您了。这度牒，他准备了四十八年。这白发……是他最后一缕。他说：‘告诉清韫，朕这一生，只爱她一人。如今朕走了，还她自由。’” 华清韫握着白发，贴在心口，泣不成声。 四十八年，他等她四十八年。 等她回头，等她还俗，等她……爱他。 可她终究，让他失望了。 “陛下……还说，”大太监抹泪，“师太若愿剃度，便剃了吧。他说……来世，他一定早早遇到您，在您出家前，就娶了您。” 华清韫哭得不能自已。 良久，她止住泪，拿起度牒。 度牒上写着她的名字，盖着皇帝玉玺。从此，她便是真正的出家人，可受戒剃度。 她起身，走到佛前，点燃三炷香。 “梵音，”她唤道，“取剃刀来。” 梵音如今也老了，闻言一怔：“师太，您真要……” “嗯。”华清韫点头，“陛下还我自由，我该……成全自己了。” 剃刀锋利，寒光闪闪。华清韫跪在佛前，双手合十。 第一缕发落下，她轻声道：“萧承璟，来世我嫁你。” 第二缕发落下：“但今生，我要成佛。” 青丝寸寸落，红尘寸寸断。 当最后一缕发落下，她已成真正的比丘尼。 镜中，光头的她，眉心血痣依旧，眼中悲悯依旧。 只是心中，多了个人。 一个等了她一辈子，爱了她一辈子的人。 三日后，皇帝出殡。华清韫——如今该称清绝比丘尼——随灵枢前往帝陵。 送葬队伍绵延十里，百姓夹道跪送。这位皇帝，在位四十八年，勤政爱民，开创盛世，却终身未娶，成为传奇。 帝陵前，华清韫看着棺椁入穴，合十诵经。 “师太，”礼官上前，“陛下遗诏，请您……入陵。” 华清韫一怔。 太皇太后谢蕴仪走来，如今她也八十高龄，白发苍苍。 “清韫，”她握着华清韫的手，“承璟的遗诏，是与你合葬。你……可愿意？” 华清韫看着陵墓，良久，点头。 “贫尼……愿意。” 生不能同衾，死愿同穴。 这是他能给的，最后的温柔。 也是她，最后的归宿。 永宁五十二年冬，清绝比丘尼华清韫圆寂于水云庵，享年六十四岁。遗言：与帝合葬。 弟子遵其遗愿，将她葬入帝陵。 墓碑上刻着： “帝后萧承璟、比丘尼华清韫——红尘与梵天，皆归一心。” 后世传说，水云庵求姻缘最灵。因住持娘娘懂何为真爱——那是四十八年的等待，一生的成全。 而她腕间那串佛珠，被弟子供奉在庵中。佛珠已断，却依旧散发檀香。 如同那段情，虽未尽，却永恒。 （正文完）

番外·萧承璟的遗诏独白 朕，萧承璟，大梁永宁皇帝，今自知大限将至，特留此诏。 朕一生，做过许多事。平边疆，治洪水，开科举，兴农商。史官笔下，朕或算明君。 可朕心里清楚，朕这一生，只做对了一件事—— 爱她。 华清韫，朕的太子妃，朕的妻，朕心中唯一的女子。 朕初见她时，她覆面纱，扮丑妆，一副温顺模样。朕以为她是棋子，是父皇用来制衡世家的工具。朕冷着她，晾着她，甚至纳侧妃羞辱她。 可她不哭不闹，不争不抢。她平静地接下所有羞辱，然后退居禅心斋，闭门诵经。 朕开始好奇。这女子，到底在想什么？ 于是朕暗中观察，偷听她与丫鬟夜谈。这才知道，她扮丑多年，只为出家避世。朕的赐婚，毁了她的计划。 朕该生气的。气她欺骗，气她无心。 可朕没有。朕反而……心疼。 心疼她一个弱女子，要用如此决绝的方式，保护自己。 那夜朕醉酒，闯她院中，捧着她的脸告白。她说：“臣妾是未来住持。” 那一刻，朕心如刀绞。 原来她心里，没有朕的位置。一丝一毫都没有。 朕不甘心。朕是太子，未来的皇帝，天下女子趋之若鹜。为何她，独独不要朕？ 于是朕开始“追”。送茶，送点心，送话本，送一切她可能喜欢的东西。 可她不要。她将话本垫桌脚，将点心分给丫鬟，将茶转送皇后。 朕像个傻子，一腔热情，付诸东流。 祭天大典，朕知道她要犯错。朕本可顺水推舟，废了她，让她去当她的住持。 可朕没有。朕扶住了她。 因为朕知道，若她在祭典上摔倒，会受伤。朕……舍不得。 后来她设计让虚泓误认赵棠，自请出家。朕愤怒，却也只能成全。 因为那是她要的。 她要自由，朕便给她自由。 哪怕这自由，是以离开朕为代价。 她入昭国寺三年，朕每月都去看她。站在寺外，远远望着她的禅院，一站就是几个时辰。 朕知道她不会出来，可朕还是等。 万一呢？万一她心软了呢？ 可她没有。她心如铁石，佛心如磐。 水云庵落成，朕去看她。她设计的庵堂真好，竹林流水，禅意盎然。那是她的世界，一个没有朕的世界。 朕问她，可愿为后？可愿与朕共享江山？ 她摇头。 那一刻，朕终于明白——她不是不爱朕，是不能爱。 她是华清韫，心向梵天的女子。她的心里装着众生，装着佛法，装着她追求的“自在”。 而朕，只是众生之一。 朕该放手的。 可朕放不下。 于是朕等。一年，两年，十年，二十年……四十八年。 朕等白了头，等老了容颜，等到了生命的尽头。 她始终没有回头。 可朕不悔。 因为这四十八年，朕看着她成为清绝师太，看着她将水云庵建成天下第一庵，看着她救助孤寡，传扬佛法。 她在做她想做的事，在成为她想成为的人。 这就够了。 朕的爱，不是占有，是成就。 朕成就她的佛道，她成就朕的痴情。 各自圆满。 如今朕要走了，终于可以还她最后一件事—— 自由。 这度牒，朕准备了四十八年。只等她点头，便可剃度。 这白发，是朕最后一缕。带着朕一生的思念，一生的爱恋。 清韫，若有来世—— 朕一定早早遇到你，在你出家前，就娶了你。 然后，陪你青灯古佛，陪你红尘梵天。 一生一世，不离不弃。 此诏，留与后世。 莫笑朕痴，莫叹朕傻。 情之一字，本就无解。 朕，甘之如饴。 永宁五十二年春，萧承璟绝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