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寺中岁月,暗流涌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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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帝登基,第一道旨意便是尊生母谢蕴仪为太后,迁居寿康宫。第二道旨意,是追封先帝侧妃赵氏为太妃,迁居别宫荣养。
至于废太子妃华氏——旨意只字未提。
朝臣上奏请立新后,萧承璟压下不议。有大臣提及华氏已出家,当另选秀女,萧承璟淡淡道:“先帝新丧,朕心哀痛,立后之事,容后再议。”
这一“容后”,便是三年。
三年间,华清韫在昭国寺带发修行,太后谢檀音亲自教导。她佛学造诣日深,渐渐在京城有了名声,常有贵妇来寺中听她讲经。
虚泓被罚闭关三年,实则每日翻墙来她禅院,不是递民间话本,就是送山下小吃。
“给你,新出的话本,《风流皇帝俏尼姑》。”他眨眨眼,“看看,学学怎么当个俏尼姑。”
华清韫接过,转手垫了桌脚:“首座,你的经抄完了?”
虚泓捂心口:“清韫,你越来越不可爱了。”
华清韫不理他,继续画她的庵堂图纸。这三年,她设计了一座全新的庵堂,取名“水云庵”。图纸画了厚厚一叠,从殿宇布局到一草一木,皆有深意。
虚泓凑过来看:“真要建?”
“嗯。”华清韫点头,“太后允了,说等我正式出家,便拨地拨款。”
“那陛下呢?”虚泓看着她,“他肯放你建庵?”
华清韫笔尖一顿:“陛下日理万机,无暇管这些小事。”
虚泓没说话。他其实知道,水云庵的拨款早就批了,是萧承璟暗中吩咐户部拨的。就连选址,都是萧承璟亲自挑的——京郊西山,风景秀丽,又离昭国寺不远。
这些,华清韫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某日起,禅院外常有人放东西。有时是民间话本,有时是珍贵经书,有时是上好的笔墨纸砚。
从不留名,但她知道是谁。
这日,她又收到一匣子东西。打开,里面是一本手抄《金刚经》,字迹工整有力,竟是萧承璟亲笔。
扉页一行小字:“愿卿早成佛道。”
华清韫抚过那行字,指尖微颤。
三年了,他还在等她。
可她……不能回头。
“小姐,”梵音进屋,低声道,“陛下又来了,在寺外站着。”
华清韫起身,走到窗边。远远看见寺门外,一道玄黑身影立于树下,正是萧承璟。
他每月都会来,有时站半个时辰,有时站一整夜。从不进寺,也不让人通传。
就这么站着,望着她禅院的方向。
“让他回去吧。”华清韫转身。
“奴婢说了,陛下不听。”
华清韫沉默片刻,披上斗篷,走出禅院。
寺门外,萧承璟见她出来,眼中闪过一丝光亮,却很快黯去。
“陛下。”华清韫合十行礼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萧承璟看着她,三年不见,她清瘦了些,气度却更加超然,“你……还好吗?”
“托陛下洪福,一切安好。”
客套,疏离。
萧承璟心中刺痛,却强笑道:“那就好。朕……朕路过,顺道来看看。”
他每月“顺道”一次,风雨无阻。华清韫心中了然,却不点破。
“陛下政务繁忙,该保重龙体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萧承璟看着她,忽然道,“水云庵的图纸,朕看了。很好。”
华清韫一怔:“陛下如何看到?”
“太后给朕看的。”萧承璟微笑,“你画得很用心。尤其是那片竹林,朕记得……你最喜欢竹。”
华清韫垂眸:“陛下费心了。”
“清韫,”萧承璟忽然唤她旧名,“若朕说,朕可以等,等你回心转意……”
“陛下,”华清韫打断他,“贫尼心意已决。”
萧承璟看着她平静的眼,良久,苦笑:“朕知道了。”
他转身欲走,又停住:“对了,华相……你父亲,朕让他官复原职了。他年事已高,朕准他五日一朝,不必日日上朝。”
华清韫眼眶微热:“谢陛下。”
“不必谢。”萧承璟轻声道,“这是朕……欠你的。”
他走了。华清韫站在寺门外,看着他远去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三年,他老了许多。
才二十出头,鬓角竟有了白发。
回禅院时,虚泓又在墙头坐着。
“见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说什么了?”
“没说什么。”
虚泓跳下墙,看着她:“清韫,你实话告诉我——你心里,可还有他?”
华清韫不语。
虚泓叹气:“我就知道。”他从怀中掏出一把剃刀,“要不你现在剃度?生米煮成熟饭,他也死心了。”
华清韫接过剃刀,看了看,忽然笑了:“首座,你法号该叫‘虚闹’。”
虚泓也笑:“那你的法号想好了吗?‘清绝’如何?清冷决绝,很适合你。”
华清韫将剃刀还他:“等我正式出家时,再请首座赐号。”
“那你何时正式出家?”虚泓追问,“水云庵快建好了,太后也允了,你还等什么?”
华清韫望向西方天际,那里晚霞如血。
“等一个……真正放下的时机。”
她还没放下。放不下父亲,放不下太后皇后,也放不下……那个人。
虚泓看着她眼中的怅然,忽然明白——她不是不想出家,是心中还有牵挂。
而那牵挂,名唤萧承璟。
当夜,华清韫做了个梦。梦里她回到东宫,萧承璟站在槐树下,对她笑:“清韫,你回来了。”
她摇头:“殿下,我要走了。”
“走去哪?”
“去成佛。”
萧承璟的笑容僵住,渐渐化为哀伤:“那……朕怎么办?”
她答不上来。
梦醒,枕边已湿。
她起身,跪在佛前,念了整夜经。
翌日,太后召她过去。三年过去,太后精神依旧矍铄,只是眼神更加通透。
“清韫,水云庵下月便可落成。”太后拉着她的手,“你可想好了?一旦正式出家,便再无回头路。”
华清韫点头:“贫尼想好了。”
“那皇帝呢?”太后看着她,“他等了你三年,还会继续等下去。你真忍心?”
华清韫垂眸:“陛下……总会放下的。”
“放下?”太后苦笑,“孩子,你太小看情之一字了。你父皇当年,也是等了我一辈子。”
华清韫愕然抬头。
太后眼中泛起回忆:“先帝在世时,也曾想立我为后。可我那时一心向佛,拒了他。他便等,等了一辈子。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:‘檀音,下辈子,我早些遇到你,在你出家前,就娶了你。’”
她拭去眼角的泪:“你看,男人痴情起来,比女人更甚。”
华清韫心中震动。
“清韫,”太后握紧她的手,“我不是劝你回头。只是希望你想清楚——你要的,到底是什么?是青灯古佛的清净,还是逃避感情的借口?”
华清韫怔住。
三年来,她从未问过自己这个问题。
她一直以为,出家是她毕生所求。可如今想来,这其中,是否有逃避的成分?
逃避对萧承璟动心的恐惧,逃避深宫束缚的压抑,逃避身为女子不得不依附男人的命运?
“我……”她喃喃,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慢慢想。”太后慈祥地笑,“水云庵建好了,你可以先去住着。带发修行也好,正式出家也罢,都不急。人生很长,佛说顿悟,有时就在一念之间。”
华清韫叩首:“谢太后指点。”
从太后禅院出来,她心神不宁。行至后山,忽见竹林深处,一道熟悉的身影。
是萧承璟。
他站在她设计的竹林禅房前,正仰头看屋檐下她亲手刻的牌匾——“忘尘轩”。
“陛下?”华清韫讶异。
萧承璟回头,眼中带着笑意:“朕来看看,你设计的庵堂。”
“陛下如何进来的?”
“翻墙。”萧承璟说得坦然,“虚泓教的。”
华清韫哭笑不得。
萧承璟走到她面前,认真道:“清韫,朕想了三年。想通了。”
“陛下想通什么?”
“想通……爱一个人,不是占有,是成全。”萧承璟看着她,眼中再无挣扎,只有坦然,“你若真想出家,朕便成全你。水云庵朕会下旨敕封,让你做住持。你若不想,朕便等你,一辈子都等。”
华清韫眼眶发热。
“只是,”萧承璟轻声道,“在朕心里,你永远是朕的妻。唯一的妻。”
他伸手,似想碰她的脸,却在半空停住,转而摘下自己腰间玉佩,放入她手中。
“这个你留着。见玉佩如见朕,无人敢为难你。”
华清韫握着温润的玉佩,泪终于落下。
“陛下……何必如此。”
“因为朕爱你。”萧承璟微笑,眼中却有泪光,“清韫,朕这一生,只爱过你一人。以前是,现在是,以后……也是。”
他转身离去,不再回头。
华清韫站在原地,握着玉佩,哭得不能自已。
竹林沙沙,如梵音轻唱。
她忽然明白太后的话——她要的,到底是什么?
不是逃避,不是清净,而是……
自在。
心自在,身自在。
而这份自在,与是否出家无关,与身在何处无关。
只与心有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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