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太后寿宴,故地重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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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清韫接到旨意时,心中微动。昭国寺,她已经七年未回了。
出发那日,她只带了梵音、梵烟二人,依旧素衣简妆。马车行至山门前,她掀帘望去,只见古寺巍峨,钟声悠扬,与记忆中一般无二。
太后在禅院接见众人。华清韫随皇后入内,见一位青衣老妇人端坐蒲团,容貌与皇后有几分相似,却更添沧桑与超然。
“儿臣给母后请安。”皇后行礼。
华清韫跟着跪拜:“孙媳华清韫,恭祝太后万福金安。”
太后睁开眼,目光扫过皇后,落在华清韫身上时,忽然顿住。
“你……抬起头来。”
华清韫抬头。太后仔细看着她,眼中闪过讶异,忽然笑道:“是你啊,那个戳蚂蚁窝悟禅的小丫头。”
华清韫一愣,随即想起——七年前,她随母亲来寺中,确实曾在后山看到蚂蚁搬家,看得入神,竟忘了时辰。一位青衣妇人在旁看了许久,问她看什么,她答:“看它们忙忙碌碌,却不知为何而忙。”
妇人笑问:“那你可知自己为何而忙?”
她当时答不上来。后来才知道,那妇人便是太后。
“太后还记得。”华清韫微笑。
“自然记得。”太后示意她近前,打量她腕间佛珠,“虚云将珠子给了你,果然有缘。”
皇后在旁笑道:“母后不知,清韫佛缘深厚,儿臣那幅观音像,还是她点睛才成。”
太后点头,眼中满是慈祥:“好孩子。这些年,可还常来寺中?”
华清韫垂眸:“自七年前一别,未曾再来。”
太后叹道:“红尘羁绊,也是修行。”
正说着,外间传来僧人唱喏:“虚泓首座到——”
禅帘掀起,一位年轻僧人走进来。他约莫二十出头,僧袍素净,面容悲悯俊美,尤其一双眼睛,澄澈如秋水。
华清韫看见他,微微一怔。
虚泓也看见了她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恢复平静,合十行礼:“虚泓见过太后、皇后、太子妃。”
“虚泓来了。”太后微笑,“这是太子妃华氏,你们年纪相仿,可论论佛理。”
虚泓看向华清韫,目光在她腕间佛珠上停留片刻,缓缓道:“太子妃……可还记得贫僧?”
华清韫起身还礼:“记得。七年前,虚云大师座下最年轻的弟子,曾与我对辩《坛经》。”
那时她十二岁,他十五岁。两人在虚云大师禅房外争论“风动幡动”,她坚持“仁者心动”,他笑她“执着于相”。最后虚云大师出来,只说了句“两个痴儿”,便让他们去扫院子。
虚泓眼中浮现笑意:“太子妃好记性。”
太后看看两人,笑道:“原来旧识。虚泓,你带太子妃去寺中走走,莫要在此陪我们老人家。”
华清韫看向皇后,皇后点头:“去吧,本宫陪母后说话。”
出了禅院,山风清凉。虚泓走在前,华清韫落后半步,梵音、梵烟远远跟着。
“没想到,当年那个说要当住持的小丫头,成了太子妃。”虚泓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。
华清韫苦笑:“世事无常。”
虚泓停下脚步,转身看她:“你现在……还想当住持吗?”
华清韫抬头,对上他澄澈的眼睛,认真点头:“想。”
“那为何嫁人?”
“圣旨难违。”
虚泓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你若真想出家,我现在就能为你剃度。”
华清韫一怔。
“太后在此,皇后也在。只要你点头,我去求太后,一道懿旨,让你留在寺中带发修行。”虚泓看着她,眼中竟有几分急切,“总好过你在那深宫里苦熬。”
华清韫心中感动,却摇头:“不可。我是太子妃,若强行出家,便是违逆圣旨,会连累华家,连累太后皇后。”
“那你待如何?”
“等。”华清韫望向远处钟楼,“等一个合适的时机,等太子厌弃我,等陛下点头。”
虚泓皱眉:“若是等不到呢?”
“那就创造时机。”华清韫微笑,眼中闪过一丝狡黠,“比如,在祭天大典上,犯个大错。”
虚泓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你还是和当年一样,看着温顺,其实最有主意。”
两人继续前行,来到后山竹林。华清韫忽然想起什么,问:“虚云大师圆寂前,可曾留话?”
虚泓神色一黯:“师父只说了四个字——各归其位。”他看向她,“我一直不明白,直到看见你戴着这串佛珠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物,是一枚玉质钥匙:“师父留下的,说若有一天你回寺中,便交给你。”
华清韫接过钥匙,触手温润。“这是什么?”
“寺中藏经阁地下,有一间密室。”虚泓低声道,“师父说,那里有他留给你的东西。钥匙只有两把,你一把,我一把。”
华清韫握紧钥匙,心中涌起波澜。虚云大师……早已料到今日?
回到禅院时,寿宴已开始。太后坐主位,皇帝竟也亲临,太子萧承璟陪坐一侧。
华清韫入席,萧承璟看了她一眼,目光又扫过她身后的虚泓,眉头微蹙。
献礼环节,华清韫奉上一尊白玉佛像,是她亲手所刻,虽工艺不算精湛,却古朴庄严。太后接过,细细端详,笑道:“这佛像眉眼,倒有几分像清韫。”
皇后献上一幅观音图,正是那日与华清韫共作。太后看了,点头:“好,这双眼点睛之笔,悲悯通透。”
皇帝看着两件礼物,又看看华清韫,忽然道:“太子妃倒是与佛有缘。”
华清韫垂眸:“谢父皇夸奖。”
宴至中途,华清韫离席更衣。行至廊下,却遇见一人——苏墨卿。
他今日也来贺寿,见到华清韫,先是一愣,随即行礼:“臣见过太子妃。”
华清韫还礼:“苏公子。”
苏墨卿看着她,神色复杂。今日华清韫未施粉黛,素衣简饰,却自有一种清冷脱俗的气质,与那日华府所见判若两人。
“臣……那首诗,唐突了。”他忽然道。
华清韫微笑:“无妨。还要多谢苏公子,助我坐实丑名。”
苏墨卿愕然。
“若非公子那首诗,陛下也不会赐婚。”华清韫看着他,眼中无悲无喜,“一切皆是因果。”
她说完便要走,苏墨卿却急道:“太子妃!臣那日……并非有意羞辱!”
“我知道。”华清韫回头,“公子是奉命行事,试探虚实。只是公子可曾想过,若那日我真如传言般丑陋不堪,公子一首诗,会让我陷入何等境地?”
苏墨卿脸色一白。
“文人笔墨,可载道,亦可杀人。”华清韫轻声道,“苏公子,举头三尺有神明,笔下留德,方是正道。”
她转身离去,留下苏墨卿呆立原地。
这一幕,被远处假山后的萧承璟尽收眼底。他听不清他们说什么,却看见苏墨卿那失魂落魄的样子,心中莫名不悦。
回到席间,华清韫发现虚泓不在。太后说她乏了,让虚泓去藏经阁取一部经。
寿宴结束,众人启程回宫。华清韫上马车前,虚泓匆匆赶来,递给她一个布包。
“寺中素点,路上吃。”
华清韫接过,触手微沉。她心领神会,点头:“多谢首座。”
马车驶离昭国寺,华清韫打开布包,里面除了点心,还有一张字条:“藏经阁密室,随时可来。虚泓。”
她将字条收好,望向窗外渐远的山门,心中忽然安定。
这深宫之路,似乎不再那么漫长。
回宫后几日,华清韫听闻父亲华文渊病愈上朝,皇帝大悦,赏赐颇丰。又过几日,华家过继本家嫡子华明澈为嗣的消息传来。
华清韫明白,这是父亲在为她的将来铺路——若她真出家,华家有嗣子承继香火,便无后顾之忧。
她心中感激,却也忧虑。父亲越是周全,她越不能任性。
这日,萧承璟忽然来她院中,说是皇帝命他带她去京郊视察春耕。华清韫不解其意,却也只能跟随。
马车行至田间,萧承璟下车与农人交谈,华清韫在车上等候。忽然,一个孩童跑过,手中风筝线断,风筝飘飘摇摇,落在远处树上。
孩童大哭,华清韫下车,看了看那树,竟提起裙摆,便要爬树。
梵音急道:“小姐不可!”
华清韫却已踩上树干。她幼时常爬树摘果子,身手还算灵活,几下便够到风筝。正要下来,脚下树枝忽然“咔嚓”一声——
她坠落,却落入一个怀抱。
萧承璟接住她,脸色铁青:“你疯了?!”
华清韫惊魂未定,手中还抓着风筝。孩童跑来接过,破涕为笑:“谢谢仙女姐姐!”
萧承璟放下她,怒道:“堂堂太子妃,爬树取物,成何体统!”
华清韫理了理衣裙,平静道:“孩童之物,不忍见其伤心。”
“那也不能……”萧承璟话未说完,忽然看见她袖中滑出一物——是那枚玉钥匙。
他捡起:“这是什么?”
华清韫伸手要拿:“还我。”
萧承璟却不给,仔细端详:“藏经阁的钥匙?昭国寺的?”
华清韫抿唇。
“虚泓给你的?”他盯着她。
“……是。”
萧承璟握紧钥匙,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怒意。那日寿宴,他就觉得虚泓看她眼神不对。如今竟连寺中密室的钥匙都给了她!
“你与他,到底什么关系?”
华清韫抬头看他:“殿下以为呢?”
萧承璟被她平静的眼神刺到,冷笑:“孤怎么知道?或许太子妃与高僧,早有私情?”
话音落,他自己先怔住。这话太重了。
华清韫脸色一白,却依旧挺直脊背:“殿下若如此想,臣妾无话可说。”
她伸出手:“钥匙,请还我。”
萧承璟看着她苍白的脸,忽然觉得那枚钥匙烫手。他递还,华清韫接过,转身便走。
“站住。”萧承璟叫住她,“今日之事,是孤失言。”
华清韫背影一顿。
“但你也记住——你是太子妃,言行举止,关乎皇家颜面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爬树之事,不可再有。”
华清韫没回头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上了马车。
回程一路无言。萧承璟看着窗外飞驰的景色,心中烦躁难平。
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了。看见她与虚泓站在一起,看见苏墨卿看她眼神,甚至看见她为个孩童爬树……都会莫名生气。
这不是他该有的情绪。
他是太子,她是棋子。仅此而已。
可为何这颗棋子,总在他心头搅动波澜?
马车驶入宫门时,萧承璟忽然开口:“三日后祭天大典,你随孤同去。”
华清韫抬眼:“臣妾……恐不合礼制。”
“父皇旨意。”萧承璟淡淡道,“皇后举荐,说你佛缘深厚,可为祭典增辉。”
华清韫心中一沉。祭天大典……那是她计划中的一环。
可不知为何,看着萧承璟冷峻的侧脸,她忽然有些迟疑。
“殿下,”她轻声道,“臣妾若在祭典上犯错,会连累殿下吗?”
萧承璟转头看她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:“你想犯错?”
华清韫不语。
萧承璟盯着她,良久,忽然笑了:“华清韫,你若真想在祭典上犯错,便犯个大的。最好让父皇震怒,将你废黜。”
他凑近,声音压低:“这样,你就能去当你的住持了,不是吗?”
华清韫瞳孔微缩。
他果然……什么都知道。
“只是,”萧承璟靠回车厢,闭目养神,“别连累华家,别连累皇后。其他的……随你。”
华清韫看着他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这个人,明明厌恶她,却似乎在……纵容她?
她看不懂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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