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心魔劫生,路途新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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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玄明师徒晓行夜宿,一路倒也太平。只是陈玄明愈发沉默,打坐诵经的时间比以往更长。孙元空细心,发现师父偶尔会望着某处出神,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一串无形的佛珠,眉宇间似有极淡的思索与沉凝。
他知道,女儿国那一劫,看似过得干脆,实则对师父心境的冲击,远比表现出来的要深。那月华糕幻象中的三年,师父虽说是“预演”和“勘破”,但那般真实的经历,岂能毫无痕迹?更何况,最后城关送别时那一幕,连他都隐约感觉到了女王那深藏不露的悲痛。
只是师父心志坚定,将这些痕迹深深埋入佛心深处,以修行化解。孙元空虽担忧,却也无从劝起,只能更加警惕地护卫左右。
这日,师徒四人行至一处名为“迷雾岭”的险恶山岭。但见山势陡峭,林木幽深,更奇特的是,山中常年笼罩着灰白色的浓雾,十步之外难辨人影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、甜腻又腐朽的气息。
“师父,这地方妖气很重,雾也古怪,怕是有妖精作祟。”孙元空火眼金睛穿透迷雾,看到山林间隐隐有黑气缭绕。
陈玄明点头:“务必小心。跟紧些,莫要走散。”
四人排成一列,孙元空开路,陈玄明居中,朱悟能和沙悟净断后,小心翼翼踏入迷雾之中。雾气浓得化不开,沾湿了衣襟,连呼吸都带着那股甜腻的味道,让人昏昏沉沉。脚下山路湿滑崎岖,四周寂静得可怕,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在雾气中回荡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方雾气忽然剧烈翻腾起来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其中搅动。孙元空厉喝一声:“何方妖孽,装神弄鬼!”金箍棒已提在手中。
雾气中传来一阵似哭似笑的尖锐声音,忽左忽右,飘忽不定:“取经人……金蝉子……十世修行……好纯净的佛心,好深厚的功德……只可惜,心中有了裂痕,便再难圆满……嘻嘻嘻……”
那声音直钻耳膜,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。
陈玄明心中一凛,握紧锡杖,沉声道:“装神弄鬼,不敢现身么?”
“现身?我怕吓着圣僧呢……”那声音娇笑起来,忽然变得凄楚哀婉,“玄明……御弟哥哥……你看看我……你看看我呀……”
浓雾向两边分开,一个窈窕的身影缓缓显现。
看清来人,陈玄明如遭雷击,瞳孔骤缩,握着锡杖的手猛地一紧。
雾中走出的,赫然是楚云舒!
她不再是女王盛装,也不是那日山中的狼狈模样,而是穿着一身素雅宫裙,面容憔悴,眼含清泪,正直直地望着他,眼中是化不开的哀愁与绝望。
“御弟哥哥……”她向前一步,声音哽咽,“你走后……西梁大旱三年,河水枯竭,农田龟裂,饿殍遍野……朝臣怨怼,百姓指摘,都说是我……是我痴恋外僧,触怒上天,才招致如此灾祸……我日夜煎熬,心力交瘁……如今,已是油尽灯枯……”
她伸出手,那手苍白瘦削,微微颤抖:“我……我只想在死前,再见你一面……问问你,可曾……可曾有过一丝后悔?若你当日留下,西梁是否就不会遭此厄运?我是否……就不会这般凄惨死去?”
她的控诉声声泣血,她的模样凄惨欲绝。尤其是那“西梁大旱三年”、“饿殍遍野”、“因你而起”的话语,如同重锤,狠狠砸在陈玄明的心上!
幻象中那“留下”导致的疏离与波澜,与现实可能造成的灾难后果叠加在一起,形成一股巨大的冲击!他一直笃信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,是为了更大的责任。可如果……如果他的决然离去,真的间接导致了西梁的灾祸和她的惨死呢?那他的坚持,岂不是成了另一种罪孽?
愧疚,如同冰冷的毒蛇,瞬间噬咬住他的心脏。他的脸色骤然苍白,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。眼前的“楚云舒”如此真实,那眼泪,那绝望,那指控……让他心神剧震,几乎要信以为真!
“师父!那是假的!是妖精幻化!”孙元空急得大叫,火眼金睛看得分明,那“楚云舒”周身妖气弥漫,绝非真人。他举起金箍棒就要打去。
“元空!住手!”陈玄明却猛地出声喝止,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。他死死盯着“楚云舒”,眼中充满了挣扎与痛苦。理智告诉他这是幻象,是妖魔窥探他心弱点所化,但情感上,那巨大的愧疚与可能的“因果”让他无法立刻做出判断,甚至生出一丝“万一这是真的”的恐惧。
“师父!”孙元空不可置信地回头。
“让我……问清楚。”陈玄明艰难地吐出几个字。他向前一步,声音沙哑:“你……所言属实?西梁当真……”
“楚云舒”凄然泪下:“我何必骗你?我已是将死之人……你看这迷雾,便是西梁怨气所化,千里迢迢,追着你而来……玄明,我不求你回头,我只想知道……你心中,可曾有过一刻,为我……为西梁……后悔?”
后悔?
陈玄明心神激荡。幻象中琼楼望月的空洞与悔悟再次浮现,与眼前“楚云舒”的惨状交织。若她因他而国破家亡,郁郁而终……他岂能无悔?佛家慈悲,岂能因一人之心志,而累及一国生灵?
他的佛心,出现了剧烈的动摇。那被他深埋的、对楚云舒的些许愧疚与未尽的因果之感,在此刻被妖魔无限放大,成了攻击他最锐利的武器。
就在他心神失守,几乎要被愧疚淹没的刹那,识海深处,一点灵光陡然亮起!
那是月华糕幻象最后时刻,站在琼楼顶阁,望月彻悟时的冰凉与清明!
“镜花水月……一切如镜花水月……”当时那个念头,再次清晰地浮现。
紧接着,是离开女儿国那日,朝堂之上,他朗声所言:“路在脚下,经在心中……成与不成,贫僧已在路上。”
还有,病榻之前,他对着真实的楚云舒所说的:“心魔已示于幻象,何必执着?”
以及,城关送别时,他心中所悟:“爱别离,怨憎会,求不得……此乃众生之苦一隅。”
种种画面,种种感悟,如走马灯般在心头飞速掠过。最终定格在楚云舒最后在朝堂上,盖下玺印时那挺直的脊背,和城关轻纱下那一闪而逝的、属于女王的坚强泪光。
是了……她或许会悲痛,或许会因他而心伤,但她是西梁女王,是那个在登基大典上就显露出沉静与责任的女子。她或许会因情所困一时,但绝不会因此一蹶不振,更不会让国家因个人情愫而陷入灾厄!这不是她的性格,也不是他认知中的楚云舒!
这幻象,放大了他的愧疚,扭曲了她的形象,捏造了悲惨的后果,目的只有一个——击溃他的佛心,让他陷入无尽的悔恨与自我怀疑!
好险恶的妖魔!好精准的算计!
陈玄明眼中的迷茫与痛苦,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,取而代之的,是勘破虚妄后的澄明与冰冷。那因愧疚而产生的动摇,瞬间被更加坚固的佛心镇住、碾碎。
他抬起头,目光如电,直视着眼前泫然欲泣的“楚云舒”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润,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:
“阿弥陀佛。”
一声佛号,清越悠长,蕴含着他十世修行功德与此刻坚定无匹的信念,如同洪钟大吕,震荡开来!
周围的浓雾被佛号声波冲击,剧烈翻滚退散!
那“楚云舒”脸上的哀戚瞬间凝固,转而露出惊骇之色,身形开始扭曲模糊。
“孽障!”陈玄明上前一步,不再借助徒弟,亲自出手!他右手结金刚印,左手持锡杖重重一顿地,口中清叱:
“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,如露亦如电,应作如是观!”
“破!”
锡杖顶端环扣发出清脆激越的鸣响,一道柔和却沛然莫御的金色佛光以陈玄明为中心,骤然扩散!
“啊——!”那“楚云舒”发出一声凄厉非人的惨叫,在佛光照耀下,如同积雪遇到骄阳,迅速消融、溃散,最终化为一缕黑烟,被山风吹散。
周围的浓雾也随之快速消退,露出原本的山林景象。只见不远处一棵枯死的古槐树下,蜷缩着一只皮毛黯淡、奄奄一息的狐狸精,它眼中还残留着惊恐与不甘,显然便是方才那幻术妖魔的本体。
孙元空早就憋着火,见状一棒挥去,那狐狸精哼都未哼一声,便化为飞灰。
“师父!您没事吧?”孙元空解决完妖精,连忙回到陈玄明身边,紧张地问道。
陈玄明微微喘息,额角见汗。方才那一下,看似简单,实则耗尽了他大半心力,尤其是以佛心佛言直接破幻,对他修为消耗不小。但他此刻的眼神,却明亮无比,仿佛被这场心魔劫火淬炼过的真金。
“无妨。”他摇了摇头,看向那狐狸精消失的地方,又望向西梁国方向,缓缓道:“此妖窥我心隙,以愧疚为引,幻化妄相,乱我心神。其心可诛,其行却让我明白……”
他顿了顿,语气中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与坚定:
“情劫已过,心魔已斩。往后西行,再无挂碍。”
是的,这一次,他是亲手,以自己淬炼过的佛心,斩灭了因女儿国而生、潜藏心底的最后一丝魔障。不是预演,不是旁观,而是实战验心,正面破劫!
孙元空看着师父眼中那前所未有的澄澈与坚毅,终于彻底放下心来,咧嘴笑道:“师父佛心坚定,区区小妖,自然不是对手!”
朱悟能和沙悟净也围拢过来,脸上带着后怕与庆幸。
陈玄明深吸一口山中清冽的空气,疲惫尽去,只觉得神清气明,佛心圆融,仿佛挣脱了一层无形的枷锁,对前路,对佛法,对众生,有了更加清晰通透的把握。
“继续走吧。”他当先迈步,步履轻快而沉稳。
山风吹散最后一丝雾气,前路清晰可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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