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离别城关，万民围观与顿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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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色刚亮，城门处便已聚集了许多百姓。消息不知如何传开，女王将亲自率百官于城关为东土圣僧送行的消息，引得都城万人空巷。好奇者有之，看热闹者有之，对女王抱以同情目光者亦有之。毕竟，女王数日来的异常与那和尚的关联，已是市井间心照不宣的谈资。
辰时正，銮驾至。
楚云舒依旧是一身庄重朝服，但未戴沉重的冕旒，只以凤钗绾发，面覆轻纱，遮住了大半容颜。她在宫娥的搀扶下走下銮驾，身后跟着按品阶肃立的文武百官，仪仗鲜明，鼓乐齐鸣，将送别的规格提到了最高。
陈玄明师徒早已候在城关之下。见到这般阵仗，孙元空皱了皱眉，朱悟能有些瑟缩，沙悟净默默低头。陈玄明则面色平静，手持锡杖，静立等候。
楚云舒在百官簇拥下走到城关前的送别亭中。她隔着一段距离，与陈玄明遥遥相对。轻纱拂动，看不清她的表情，只能感觉到一道沉静的目光落在身上。
司礼女官上前，高声唱喏，无非是些“两国交好”、“祝愿圣僧一路平安、早取真经”的官面文章。唱喏毕，有宫女奉上金盘，盘中是两杯酒。
楚云舒端起一杯，面向陈玄明，声音透过面纱传来，清晰而平稳：“圣僧西行，路远且艰。朕以此杯……清水，代酒，为圣僧饯行。愿圣僧此去，前程似锦，一路坦途。”
她说是清水，那杯中便真是清澈见底的水。她不再试图用任何可能触动戒律的东西来试探或挽留。
陈玄明看着那杯水，又看向轻纱后朦胧的身影，心中一片澄明。他亦从宫女托盘中端起另一杯水，举杯相应：“多谢陛下。贫僧亦以此水，敬祝陛下凤体安康，祝西梁国泰民安，风调雨顺，永享太平。”
他没有说“再见”，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辞。祝福简洁而真挚，将个人情感完全融入对国家和众生的祈愿之中。
两人同时举杯，隔空示意，然后各自饮尽杯中清水。动作同步，却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。
饮毕，楚云舒放下杯，微微颔首：“送圣僧出关。”
城门缓缓打开，露出外面通往远方的官道。
陈玄明合十，深深一礼：“陛下珍重，诸位大人珍重，西梁百姓珍重。”
礼毕，他不再犹豫，转身，手持锡杖，迈步向城门走去。孙元空扛着棒子紧随其后，朱悟能、沙悟净挑着行李跟上。
脚步踏在青石路面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道路两旁，是密密麻麻围观的人群，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来。
“看，那就是东土的和尚……”
“长得倒是俊俏，难怪……”
“嘘！慎言！女王陛下还在呢！”
“女王陛下真是……唉，何苦来哉……”
“听说这和尚铁石心肠……”
“取经？谁知道是不是真的……”
各种各样的目光，好奇的、同情的、鄙夷的、探究的，落在师徒四人身上，尤其是落在陈玄明挺直的背脊上。
陈玄明目不斜视，步伐稳定。他仿佛听不到那些私语，看不到那些目光，心中唯有前方道路，以及方才饮下那杯清水时，掠过心头的了悟。
就在他即将完全走出城门洞，踏入城外阳光下的那一刻，一阵疾风忽然从城门甬道中穿堂而过。
风势颇大，卷起了地上的尘土，也吹动了陈玄明身上的袈裟。那素色的袈裟下摆被风高高扬起，如同展翼欲飞的鹤，在略显昏暗的城门洞中划过一道清绝的弧线。
几乎在同一时刻，这股风也掠过了送别亭，吹动了楚云舒面上那层轻纱。
轻纱扬起一角。
仅仅是一刹那的功夫，距离最近的几位女官，还有一直将目光锁在陈玄明背影上的楚云舒自己，或许还有心有所感、在迈出最后一步前微微顿了一下的陈玄明，都看到了——
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，正沿着楚云舒苍白如玉的脸颊，缓缓滑落。风吹过，泪珠坠落，无声地没入她胸前华贵的衣襟，只留下一点深色的湿痕。
轻纱随即落下，重新遮掩了一切。
楚云舒的身形依旧挺直，仿佛那滴泪从未存在过。
而陈玄明，已经一步踏出了城门，彻底置身于城外明媚的阳光之下。风吹动他扬起的袈裟，渐渐平息。
他没有回头。
一次也没有。
只是，在阳光照耀、远离了身后那万千目光与窃窃私语的官道上，他握着锡杖的手指，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。
心中默念的，不再是简单的佛号，而是一段经文：
“……爱别离苦，怨憎会苦，求不得苦……今日，贫僧算是真切体会了一回。原来，这便是众生之苦中，最是缠绵悱恻、也最是无可奈何的一隅。”
这体会，并非沉溺，而是观照。如同站在岸边，看河中波澜起伏，知其汹涌，感其寒意，却不会纵身跳入。他感受到了楚云舒那极致克制下泄漏的悲痛，感受到了围观百姓那复杂难言的情绪，也感受到了自己内心深处，那因了断一桩重大因果而泛起的、淡淡的涟漪与怅然。
但这所有的感受，最终都汇入了他对“苦”的更深认知，化作了对众生更广的悲悯。
情是苦，执是苦，离别是苦，求不得是苦。他亲身引动了这苦，也亲身见证了这苦，如今更超脱于这苦之上，以佛心观之，以慈悲待之。
从此，西梁女儿国，不再是懵懂闯入的意外，也不再是心魔预演的幻境。它成了他修行路上，一个鲜明的路标，一处深刻的烙印，让他对“情劫”，对“众生苦”，有了血肉真实的理解。
这理解，不会动摇他的方向，只会让他的佛心，在剔除了可能的杂质后，变得更加通透、坚实，也更能理解那些沉沦于苦海中的灵魂。
官道延伸向远方群山。身后的城关，巍峨的城墙，拥挤的人群，肃立的仪仗，以及那个轻纱覆面、泪落无声的女王……都渐渐远去，缩成一个模糊的轮廓，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。
孙元空回头望了一眼，嘟囔道：“总算是出来了。”语气轻松了不少。
朱悟能摸着肚子：“师父，咱们接下来去哪儿化斋啊？”
沙悟净默默调整了一下肩上的担子。
陈玄明望着前路，目光悠远而坚定。
“继续西行。”
风拂过原野，带来青草的气息。前路漫漫，山高水长。
但取经人的脚步，永远不会停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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