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通关文牒，朝堂对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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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，楚云舒回到王宫。她没有见任何人，将自己关在寝殿整整一日。再次出现时，她已换上了威严的朝服，梳起高髻，除了面色略显苍白，眼神却沉静了许多，只是那沉静之下，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凝固了。
她做的第一件事，便是召见国师与几位重臣，商议政务，处理积压的奏章，雷厉风行，条理清晰，仿佛那个为情所困、几近崩溃的女子从未存在过。
又过了两日，陈玄明师徒折返。
他们并未走出太远，便遇到了手持女王手谕、奉命前来“请”他们回去的西梁官员。手谕上言，东土圣僧途经西梁，未曾好生款待，如今既已化解误饮河水之厄，按礼当由女王亲自签署通关文牒，以全邦交之谊，亦显西梁礼数。
理由冠冕堂皇，无可指摘。且官员态度恭敬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，言明若圣僧不肯折返，便是视西梁无物，恐伤两国和气。
陈玄明沉默片刻，便同意了。该来的，总要来。他也需要那份正式的通关文牒。
再次踏入西梁都城，气氛与初次闯入时截然不同。没有庆典的喧嚣，没有好奇的目光，街道依旧繁华，但行人看到他们，尤其是看到为首的陈玄明时，目光中多了许多复杂的意味——探究、审视、轻蔑、甚至隐隐的敌意。关于女王数日来异常的传言，或多或少都与这个俊俏的和尚有关。
宫门巍峨，守卫森严。
这一次，他们被直接引到了举行正式朝会的宣政殿。
殿内金碧辉煌，庄严肃穆。两班女官按品阶肃立，珠翠环绕，却鸦雀无声。高高的御座之上，楚云舒端坐其中，头戴垂珠冕旒，身着玄黑绣金朝服，面容掩在旒珠之后，看不真切，只有一股沉凝的威仪弥漫开来。
“东土大唐圣僧陈玄明，参见西梁女王陛下。”陈玄明手持锡杖，立于殿中，不卑不亢，合十行礼。孙元空、朱悟能、沙悟净立于他身后左右。
“圣僧免礼。”楚云舒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，平静无波，听不出任何情绪，“前日圣僧走得匆忙，朕亦身体不适，未曾以国礼相待，签署通关文牒。今日请圣僧归来，便是要补全此事，以免贻笑邻邦。”
“多谢陛下周全。”陈玄明道。
楚云舒微微抬手，身旁女官立刻捧上一个紫檀木托盘，盘中放着西梁国的通关玉牒和朱砂印泥。
“圣僧西行求经，志存高远，朕钦佩不已。”楚云舒缓缓开口，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，“只是，西天路远，妖魔横行，艰险莫测。朕有一问，想问圣僧。”
“陛下请讲。”
旒珠微晃，楚云舒的目光似乎穿透珠帘，落在陈玄明身上：“若你历尽千辛，最终却取经不成，当如何自处？又当如何面对这一路追随的弟子，与东土翘首以盼的众生？”
这个问题，犀利而现实，更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或许是属于她个人的质疑——你的坚持，就一定是对的么？就一定能有结果么？
殿中女官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陈玄明身上，有的带着好奇，有的隐含讥诮。这些日子关于女王与这和尚的流言，她们多少有耳闻。如今见女王公事公办，言辞却暗藏机锋，都想看看这和尚如何应对。取经？听起来就像个虚无缥缈的借口。
孙元空闻言，猴眼一瞪，便要开口。陈玄明却微微抬手，止住了他。
他抬起头，目光清正，直视御座方向，朗声道：
“陛下此问，关乎‘成’与‘不成’。然于贫僧而言，取经之路，其意义早已超越‘取得真经’这一结果本身。”
他的声音温润却坚定，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：
“路在脚下，每一步皆是修行；经在心中，每一念皆是觉悟。西行途中，降妖是渡魔，遇难是炼心，所见众生苦乐，所历山河险阻，无不是真经篇章。纵使最终未能抵达灵山，取得那有字经书，贫僧与弟子们一路行来，所秉持的善念，所积累的功德，所磨砺的心志，已然是‘无字真经’。此心光明，此志不移，便不负此行，不负众生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道：“至于弟子与东土众生——追随者，信的是道，而非仅仅是结果；期盼者，盼的是法雨甘霖能润泽心田，而非仅仅是一摞经卷。贫僧但尽己力，步步前行，问心无愧，足矣。成，是缘法；不成，亦是造化。重要的是，贫僧已在路上，并将一直在路上。”
一番话，不疾不徐，却如洪钟大吕，振聋发聩。没有豪言壮语，没有保证许诺，只有对“过程”与“本心”的深刻认知，以及对“结果”的豁达超然。他将取经的意义，从狭隘的“取得实物”，升华到了更广阔的“修行本身”和“精神传递”。
殿中一片寂静。那些原本带着轻蔑或好奇的目光，渐渐变了。她们或许不懂高深佛法，但却能听出这番话中蕴含的坚定信念与开阔胸襟。这与她们想象中的、或是流言中那个“迷惑女王”的和尚形象，相去甚远。
御座之上，楚云舒放在扶手上的手，微微收紧。隔着重重的旒珠，她凝视着殿下那个身姿挺拔、目光清澈的僧人。他还是那样，总能轻易地说出她无法反驳、甚至隐隐被触动的话。他心中的世界，果然比她想象的，要广阔得多，也坚定得多。
她轻轻吐出一口气，仿佛要将胸中最后一丝郁结吐出。
“圣僧妙语，令人深思。”她的声音依旧平稳，“既如此，朕便祝圣僧，此去一路，步步生莲，早证菩提。”
她伸手，从女官手中接过西梁国宝玺，蘸满朱砂，然后，稳稳地、毫无犹豫地，盖在了那封通关文牒之上。
鲜红的玺印，如同一个终结的句点，也像一道开启的门扉。
“通关文牒已成，圣僧可凭此通行西梁国境，直至边关。”楚云舒将文牒交给女官，女官捧下御阶，递到陈玄明面前。
陈玄明双手接过，入手微沉。他仔细看了一眼那鲜红的玺印和工整的字迹，躬身道：“多谢陛下。”
楚云舒又吩咐道：“另备黄金百两，锦缎十匹，上等斋粮若干，赠与圣僧，聊充盘缠。”
“陛下厚赐，贫僧心领。”陈玄明合十道，“然出家人随缘度日，化斋为生，金银锦缎，实非所需。斋粮可取少许，以备不时之需，余者还请陛下收回，用以赈济百姓，福泽万民。”
他又一次拒绝了。拒绝得干脆利落，毫不拖泥带水。
楚云舒似乎早已料到，并未坚持，只点了点头：“便依圣僧。”
朝会结束得很快。陈玄明师徒在女官的引领下退出宣政殿。自始至终，楚云舒未曾离开御座，也未曾再多说一句题外话。
走出大殿，阳光刺目。朱悟能小声嘀咕：“师父，黄金百两啊……真不要？”
孙元空瞪他一眼：“呆子！师父说得对，要那些累赘作甚！”
陈玄明没有理会徒弟的交谈，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通关文牒，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宫殿。殿门已经关闭，隔绝了内外的视线。
他知道，这一次，是真的告别了。
以最正式的方式，最体面的礼仪。
她维护了女王的尊严，也彻底斩断了私人的情丝。
而他，展示了取经人的风骨，也坚守了佛子的本心。
这场朝堂对弈，没有输赢，只有各自归位。
“走吧。”他转身，率先向宫外走去。
步伐稳健，背影决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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