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夜探宫闱，女王最后的赌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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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日傍晚，师徒四人在一处山涧旁歇脚。朱悟能去打水，沙悟净拾柴生火，孙元空攀到高处眺望前路，陈玄明则坐在一块青石上，闭目调息。
山风带着涧水的湿气，吹动他袈裟的衣角。他心神宁静，试图将女儿国种种彻底沉淀。然而，一丝极细微的、难以言喻的纷扰，却如水面下的暗流，偶尔涌动。
并非留恋，更像是一种……未尽的因果之感。他拒得干脆，走得决然，但楚云舒那苍白绝望的脸，病倒的消息（他虽未刻意打听，但离宫前宫人隐约的议论，孙元空敏锐的耳朵还是捕捉到了一些），以及她最后遣人送香囊的举动，终究在他浩瀚如海的慈悲心中，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。
他知道她心魔深种，且这心魔因他而起。佛渡有缘，亦渡执迷。他虽不能应她所“求”（留下），但或许……可以试着化解她所“执”？
这个念头刚一升起，便被他自己按下。纠缠越多，牵扯越深。既已斩断，便当彻底。这是对彼此的负责。
就在这时，去打水的朱悟能连滚爬爬地跑了回来，水囊都丢了一只，满脸惊慌：“师、师父！不好了！前面……前面林子里有妖怪！好大的妖气！好像还抓了个人！”
孙元空瞬间从高处跃下，金箍棒已在手：“妖怪？在哪儿？待俺老孙去看看！”
“同去。”陈玄明起身，眉宇间一片肃然。取经路上，降妖伏魔，救人性命，乃是本分。
三人跟着朱悟能来到他所说的那片密林。此时天色将暗未暗，林间光线晦冥，果然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臊妖气。循着气息深入不久，便见林间空地上，一只体型硕大、浑身黑毛的野猪精，正用粗壮的蹄子按着一个挣扎的女子，獠牙毕露，涎水直流。
那女子背对着他们，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裙，身形纤细，似乎已吓傻了，只是本能地挣扎呜咽。
“呔！妖怪休得伤人！”孙元空大喝一声，纵身跃起，举棒便打。
那野猪精吃了一惊，抬头见孙元空气势汹汹，又看到后面跟来的陈玄明等人，尤其是陈玄明身上那隐隐的祥和佛光让它极为不适，顿时怂了，哼哧一声，丢下那女子，转身就朝林子深处窜去。
孙元空岂容它逃走，化作一道金光追了上去。
陈玄明和沙悟净上前查看那女子。女子似乎力竭，瘫软在地，背对着他们瑟瑟发抖。
“女施主，莫怕，妖怪已被我徒弟赶走了。”陈玄明温声道，保持距离，“你可有受伤？”
那女子闻言，身体剧烈一颤，缓缓转过身来。
借着林间最后的天光，陈玄明看清了她的脸——眉如远黛，目若秋水，苍白憔悴，泪痕宛然，不是西梁女王楚云舒又是谁？！
陈玄明心中剧震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一国女王，怎会孤身在此，还险些葬身妖腹？她身边护卫呢？这粗布衣衫……
“陛下？！”他失声道，一贯平静的声音里带上了罕见的惊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慌乱？
楚云舒看到他，泪水瞬间如断线珍珠般滚落，她挣扎着想要起身，却似乎脚踝受伤，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，仰着脸望着他，眼中是无尽的委屈、恐惧，还有一丝决绝的凄楚。
“御弟……哥哥……”她哽咽着，声音微弱嘶哑，“我……我终于找到你了……”
沙悟净也认出了楚云舒，大吃一惊，连忙看向师父。
陈玄明迅速冷静下来，但眉头紧锁。此事太过蹊跷。“陛下如何在此？为何孤身一人？宫中侍卫何在？”
楚云瑟缩了一下，垂下眼帘，泪水滴落在泥土上：“我……我病了几日，心中郁结难解。听闻你们朝这个方向来了，我……我实在……实在放不下。便瞒着朝臣，换了衣衫，偷偷带了两名侍卫追来。不想途中遇了猛兽，侍卫为护我失散……我慌不择路，又迷了方向，刚才……刚才……”她说到后来，已是泣不成声，单薄的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，楚楚可怜到了极致。
这番说辞漏洞百出，一国之君岂能如此儿戏？但看她此刻狼狈凄惨的模样，惊魂未定的状态，又不似全然作伪。更何况，她眼中的情意与绝望，炽烈得几乎要将人灼伤。
陈玄明沉默地看着她。山风吹过，林叶沙沙作响，更添几分寒意。他看到她单薄的粗布衣衫被树枝划破了几处，露出里面白皙的皮肤和隐约的血痕，脚踝处确实肿胀起来。她的脸上沾着泥土和泪痕，往日倾城的容颜此刻只剩下脆弱与哀戚。
纵然知道这可能又是一场算计，一场以生命和尊严为赌注的、更加疯狂的挽留，但佛家慈悲为怀，见死不救，见难不扶，非他本心。更何况，她弄成这般模样，确确实实与他有关。
“悟净，生火，取些清水和伤药来。”陈玄明终于开口，声音恢复了平静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。他上前一步，却又停下，只将锡杖横置，伸到楚云舒面前，“陛下，请抓住锡杖，贫僧拉你起来。”
他没有直接触碰她。
楚云舒看着他递来的锡杖，眼中闪过一丝黯然，但很快又被泪水淹没。她伸出手，紧紧抓住了冰冷的锡杖杖身，借着陈玄明的力道，艰难地站了起来。脚踝剧痛，她身体一歪，下意识就想靠向陈玄明。
陈玄明却已收回了锡杖，同时微微侧身，对沙悟净道：“扶陛下到那边干净的石头上坐下。”
沙悟净应了一声，放下行李，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楚云舒走到一旁的大石边坐下。楚云舒的目光，却一直紧紧追随着陈玄明，那眼神复杂难言，有期盼，有绝望，有孤注一掷的疯狂。
火堆很快生起，驱散了林间的黑暗和寒意。沙悟净取了清水和简单的伤药递给楚云舒。楚云舒默默接过，自己处理脚踝的伤，动作笨拙而缓慢，时不时因疼痛而吸气，目光却总是不离不远处那个静静站立、望着火堆出神的僧人。
孙元空很快回来了，手里拎着那野猪精硕大的头颅，随手丢在一边。他看到楚云舒，先是一愣，随即猴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警惕和厌烦。
“师父！这妖精已被俺老孙打杀！这……”他指向楚云舒，语气很冲，“这又是怎么回事？她怎么会在这里？”
陈玄明简略说了。孙元空听完，冷笑连连：“追来？放不下？哼！怕不是苦肉计吧！师父，您可千万别再上当！这女人心思深得很！”
楚云舒身体一颤，抬起头，泪眼朦胧地看向孙元空，又看向陈玄明，凄然道：“圣僧……大圣……我知你们不信我。我亦知自己此举荒唐，有失国体。可我……我控制不住自己。自你们走后，我如坠冰窟，寝食难安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，若不能再见你一面，问个明白，我……我怕是活不成了……”
她转向陈玄明，声音颤抖得厉害：“御弟哥哥，我知道你志在西天，心系众生。我不敢求你留下，我只想问你一句……若我此刻便因这相思之疾，命不久矣，你可愿……可愿为我，在这山野之间，诵经三日，超度我这痴妄魂魄？让我……走得安宁一些？”
她的话语，字字泣血，句句含悲。以生命为筹码，以死亡为祈求，只求他片刻的陪伴与超度。这是她最后，也是最卑微的赌注。赌他慈悲，赌他心中或许还有一丝对她的、超越常人的怜悯。
林间寂静，只有火堆噼啪作响。
孙元空气得抓耳挠腮，恨不得一棒子将这“祸水”打走。沙悟净面露不忍，低头不语。朱悟能躲在后面，不敢吭声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集中在陈玄明身上。
陈玄明缓缓转过身，面向楚云舒。跳动的火光映在他脸上，明暗不定。他的眼神依旧平静，但在那平静之下，似乎有更深的东西在流淌。他看着她苍白绝望的脸，看着她眼中孤注一掷的祈求。
片刻，他合十，微微躬身。
然后，他盘膝坐下，就在火堆旁，面对着楚云舒。闭上眼睛，双手结印，唇齿微动，清朗平和的诵经声，如清泉般流淌而出：
“观自在菩萨，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，照见五蕴皆空，渡一切苦厄……”
他诵的是《心经》。篇幅不长，却直指核心，阐明“色即是空，空即是色”的至理。
楚云舒怔怔地看着他，听着那熟悉的、让她心碎又安宁的声音，泪水再次无声滑落。他真的诵经了……是为了超度她么？
一遍《心经》很快诵完。
陈玄明睁开眼，目光清澈而慈悲，直直看向楚云舒。他没有回答她关于“三日”的请求，而是开口道：
“陛下，经已诵毕。你此刻心痛是真，但命不久矣，却非肉身之疾，乃是心魔作祟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穿透楚云舒耳中的嗡鸣与心头的悲切：
“心魔为何？执念而已。执于不可得之情，执于已逝去之缘，执于‘我’之痛苦，‘我’之不甘。这心魔，月华糕幻象之中，早已向陛下与贫僧昭示过其中一路——执着强留，镜花水月，徒增苦楚，两败俱伤。”
楚云舒浑身颤抖起来。
“陛下问，佛渡众生，为何不渡你？”陈玄明的目光仿佛能看进她的灵魂深处，“非佛不渡，是陛下未唤贫僧‘渡’。陛下声声唤的，是‘留’。佛渡自渡之人，却难渡自困之心。慈悲是助你解脱，而非满足私欲；是导你向光明，而非共沉沦于泥淖。”
他站起身，袈裟在火光中拂动。
“陛下之疾，在心不在身。心魔已示于幻象，何必再执着于现实，重演苦果？放下执念，回头是岸。你的岸，不在贫僧身边，而在西梁，在万民，在你自己的心里。”
说完，他再次合十，深深一礼。
“夜深山寒，陛下千金之躯不宜久留。贫僧会让徒弟护送陛下至最近的城镇，联系西梁官员接驾。前路漫漫，贫僧还需赶路。望陛下……珍重。”
他的话语，如春风化雨，又如金刚利剑。既给了她慈悲的回应（诵经），又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她最后的幻想与道德绑架。他清晰地划出了界限——慈悲是慈悲，情爱是情爱；渡人是渡人，满足私欲是满足私欲。
楚云舒呆呆地坐在石头上，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，听着他理智到近乎无情的话语。火光照亮他清俊的容颜，也照亮她自己狼狈不堪的倒影。
最后一丝希望，如同风中的残烛，噗地一声，彻底熄灭了。
没有愤怒，没有指责，没有妥协，甚至没有更多的情绪。他只是用最通透的认知，最清晰的界限，将她所有的痴缠、所有的赌注，轻轻拂开，如同拂去袈裟上的一片落叶。
原来，她以为的深情与疯狂，在他眼中，不过是需要被“渡”的“执念”与“心魔”。
输得……真是一败涂地啊。
她忽然笑了起来，笑声凄楚而空洞，眼泪却已流干。她扶着石头，慢慢站起来，脚踝的疼痛似乎也麻木了。她看着陈玄明，点了点头，声音沙哑：
“好……好一个‘心魔已示于幻象，何必执着’……圣僧，受教了。”
她挺直了脊背，尽管衣衫褴褛，尽管形容憔悴，但那股属于女王的、最后的尊严，似乎又回到了她身上。
“不必劳烦高徒护送。我……认得回去的路。”她深吸一口气，转身，一瘸一拐地，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，背影没入林间的黑暗，单薄，却决绝。
陈玄明站在原地，望着她消失的方向，久久未动。
“师父……”孙元空走上前，语气缓和了许多，“她……真的走了？”
“嗯。”陈玄明收回目光，看向跳动的火焰，“她该回去了。”
回到她的位置，她的责任，她真正该走的路上。
这一次，应该是真的结束了。
山风呜咽，仿佛在叹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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