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解药风波,徒弟离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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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雨轩中,陈玄明师徒已收拾停当。锦斓袈裟披身,九环锡杖在手,紫金钵盂收入行囊,除了面色还有些虚弱的朱悟能和沉默的沙悟净挑着行李,一切仿佛与往日离开任何一个地方时并无不同。
只是气氛,有些微妙的凝滞。
孙元空扛着金箍棒走在最前面开路,脚步却比平时慢了些,一双金睛不时向后瞥去,落在师父沉静的侧脸上。昨夜师父独自在窗边站了许久,身上那股子挥之不去的、仿佛经历了什么的沉郁气息,让他心头不安。更重要的是,他嗅到了一丝极淡的、不属于师父的气息——那是昨日公主靠近时,身上传来的清雅香气,竟隐约残存在那解药的翡翠瓶上,甚至……似乎也有一缕,极淡地萦绕在师父的袖角。
“师父,”在即将走出宫门,穿过最后一道回廊时,孙元空忽然停下脚步,转身,目光锐利地看向陈玄明,“那解药,当真只是解药?”
陈玄明脚步一顿,看向大弟子:“元空何出此言?”
“药香里,”孙元空吸了吸鼻子,毫不避讳,“有那公主身上的味儿。而且……师父您从昨日回来,就有些不同。”
朱悟能和沙悟净也停了下来,惊讶地看着大师兄。朱悟能嘀咕:“大师兄,你是说公主在药里动手脚?不能吧,俺老朱肚子可是真好了。”
“药或许没问题,”孙元空盯着陈玄明,“但送药的人,未必没动别的心思。师父,您昨日去见那公主,到底发生了什么?她是不是……用了什么手段?”
回廊空旷,晨风穿堂而过,带着清晨的凉意。陈玄明沉默了片刻。他知道孙元空天赋异禀,心思敏锐,此事瞒不过他,也不该瞒。取经路上,师徒一心最为重要,猜疑的种子一旦种下,后患无穷。
“她给为师吃了一块月华糕。”陈玄明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“其中掺有致幻之物,能让人看见心中所惧所盼交织的幻象。”
“什么?!”孙元空猴毛炸起,金箍棒咚地拄在地上,“她对师父用幻术?师父您……”
“为师无碍。”陈玄明抬手,止住孙元空的躁动,“那幻象让为师提前经历了一番‘若是留下’的境遇。从沉溺到迷失,从温情到空洞,种种心魔,一览无余。正因如此,为师才更加确信,留下,是万丈深渊;西行,是唯一正道。”
他说的简单,但其中凶险与心路挣扎,孙元空却能想象一二。以师父的修为心性,能称之为“心魔预演”的幻象,绝非凡品。他看向师父的眼睛,那双眼睛此刻清澈坚定,并无被迷惑后的浑浊,也无沉溺后的萎靡,反而像被泉水洗过的黑曜石,更显透亮。师父确实渡过来了,而且似乎……佛心更凝练了些。
但孙元空心头那点疑虑并未完全消散。他追问道:“师父在幻象中……可曾动摇?”
陈玄明坦然道:“幻象之初,确有片刻沉溺。幻象之末,唯有彻骨冰寒与悔悟。此乃心劫,动摇是劫,彻悟亦是劫。如今劫过,方知真我。”
这番回答坦荡通透,孙元空一时无言。他知道师父从不说谎。可是……
“师父差点就留下当驸马了吧?”朱悟能在旁边插嘴,语气说不清是可惜还是后怕,“那公主长得跟天仙似的,又富有一国……”
“二师兄!休要胡言!”沙悟净难得提高声音,瞪了朱悟能一眼。
陈玄明并未因朱悟能的话动怒,只是淡淡道:“皮囊色相,富贵权柄,不过泡影。幻象之中,为师已尽尝其味,方知索然,更知坚守之可贵。此事不必再提,终究是贫僧修行不足,才招致此劫。如今劫波已渡,前路方长。”
他这番话,既解释了缘由,承担了责任(修行不足),又指明了方向(前路方长),将一场可能的内部信任危机,化解于对佛理和修行的探讨之中。
孙元空看着师父平静无波的脸,心中的疑虑稍稍压下,但并未消失。他总觉得,师父似乎还隐瞒了什么,比如那幻象中更具体的细节,比如师父提及“彻骨冰寒”时,眼底一闪而过的、极淡的复杂情绪。那不仅仅是后怕,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。
但师父不愿多说,他再追问也是无用。孙元空挠了挠头,闷声道:“师父没事就好。只是那公主……”他哼了一声,“用这等手段,其心可诛。咱们还是快些离开这是非之地。”
“正是。”陈玄明颔首,当先向前走去。
师徒四人沉默地穿过回廊,走向宫门。昨夜似乎下过小雨,青石路面上湿漉漉的,映着晨曦微光。宫门处,早有得了吩咐的女官等候,见他们出来,上前例行公事地询问了几句,便打开侧门放行。
走出宫门,外面便是西梁女国的都城街道。时辰尚早,街上行人不多,但已有早起的女子好奇地张望着这四个罕见的男子,尤其是那毛脸雷公嘴的猢狲和肥头大耳的汉子,引来阵阵窃窃私语。
陈玄明目不斜视,手持锡杖,稳步前行。孙元空警惕地环视四周,朱悟能缩着脖子怕被人指点,沙悟净默默挑担跟随。
就在他们即将走出这条街时,一个穿着宫中服饰的小宫女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追了上来,拦在陈玄明面前,递上一个绣工精致的香囊。
“圣、圣僧留步!”小宫女跑得脸颊通红,“这是我们陛下……让奴婢送给圣僧的。陛下说……说是宫中特制的宁神香,取经路上山野露重,或可驱蚊避瘴,聊表……聊表地主之谊。”她声音越说越小,头也低了下去,似乎自己也觉得这理由牵强。
陈玄明看着那香囊,没有接。香囊上绣着并蒂莲的图案,针脚细密,显然出自楚云舒亲手,或者至少是她吩咐精心制作的。宁神?驱蚊?此刻送来,其意不言自明。
孙元空在旁冷笑一声,正要开口,陈玄明却先一步合十道:“多谢陛下美意。然出家人四大皆空,身外之物,愈简愈佳。此香囊贵重,贫僧愧不敢受。还请姑娘带回,转告陛下,心意已领,望自珍重。”
他的话客气而决绝,不留丝毫余地。
小宫女捧着香囊,手足无措,眼看陈玄明绕过她继续前行,急得眼圈都红了,却也不敢再拦。
师徒四人很快消失在清晨的街角。
小宫女沮丧地捧着香囊回到宫中,来到楚云舒的寝殿外。殿门紧闭,里面悄无声息。贴身女官迎出来,见状叹了口气,低声道:“陛下……还未起身。昨夜回来便说乏了,不让任何人打扰。”
小宫女将香囊和陈玄明的话禀明。女官接过香囊,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,挥挥手让小宫女退下。
殿内,楚云舒和衣躺在凤榻上,怔怔地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。她其实一夜未眠,听得外面隐隐的动静,知道他已经走了。连她最后遣人送去的、那点卑微的念想,也被他毫不犹豫地退回。
“身外之物,愈简愈佳……”她喃喃重复着他的话,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到极致的笑。
是啊,他的一切都很“简”,简到心里连一丝缝隙,都不愿为她而留。
她缓缓闭上眼,只觉得浑身发冷,头重如裹。心口处那撕扯般的疼痛非但没有减轻,反而随着他的彻底离去,变得空洞而麻木。一种沉重的疲惫感席卷而来,将她拖入昏沉的黑暗。
“陛下?陛下!”隐约听到女官焦急的呼唤,但她已无力回应。
西梁女王,在登基后的第四日,病倒了。御医诊脉,只说是忧思过度,心绪郁结,风寒入体。消息并未大肆传开,但宫中上下,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阴霾。
而都城外,取经人陈玄明师徒,已踏上了新的路途。晨雾渐散,前路山峦叠嶂。
孙元空走在最前,偶尔回头看一眼师父。师父依旧步伐稳健,背影挺直,仿佛昨日种种,真的只是过眼云烟。但他总觉得,师父握着锡杖的手指,似乎比平时更用力了些。
朱悟能嘟囔着肚子又饿了,沙悟净默默从行李中拿出干粮递给他。
陈玄明望着远方蜿蜒的道路,默念心经。经文流淌心间,带来宁静,却也让他更加清晰地感知到,心底某个角落,有一块被幻象之火灼烧过、又被决绝冰封的区域,留下了淡淡的痕迹。
那是劫后的印记,也是佛心更加坚固的证明。
只是这证明的过程,终究是伤了她,也……并非全无代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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