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幻象破灭，佛心澄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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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云舒听到陈玄明那句话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，四肢百骸都僵硬起来。他知道了……他不仅看到了，而且如此之快地从那足以乱真的美好幻象中挣脱，甚至用“见识了一路众生相”这样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话语来概括。
那不是沉溺，不是动摇，而是……观摩？学习？渡劫？
她所有的算计，所有隐秘的期盼，在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里，变得如此幼稚和不堪一击。那幻象中的三年温存，于他而言，竟只是一场需要“见识”和“勘破”的劫难么？
陈玄明站起身。他的身形依旧挺拔，甚至因为刚刚经历了一场神魂上的巨大洗礼而显得更加沉凝。泪痕已干，只留下眼角些许微红的痕迹，映衬得他的目光愈发深邃锐利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他合十，声音已恢复了惯有的温润平和，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显疏离，“感谢陛下，让贫僧得以窥见心魔所化之相。贪恋温柔，畏惧前路，沉溺安逸，忘却初心……种种妄念，在方才那‘一世’之中，演绎得淋漓尽致。若非陛下此糕，贫僧或许尚不自知，心底深处，竟也有如此多的挂碍与恐惧。”
他每一句话，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，精准地剖开楚云舒精心编织的幻梦，也剖开他自己曾可能存在的软弱。他承认了幻象的影响，承认了自己潜在的动摇，但更可怕的是，他以一种近乎剖析的方式，将这一切摊开、检视、然后……放下。
楚云舒的嘴唇微微颤抖，她想说什么，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她原本设想的最坏结果，也不过是他沉沦幻象久一些，醒来后对她质问、愤怒，甚至有一丝留恋。那样，至少证明她在他心中激起过波澜。可他没有。他只有彻悟后的平静，和一种居高临下的、悲悯般的感谢。
“陛下，”陈玄明向前一步，目光直视着她，不再躲闪，也不再含蓄，“解药，是否已然备好？”
楚云舒浑身一颤，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。她踉跄后退半步，靠在了亭柱上，才勉强站稳。是啊，戏演不下去了，梦该醒了。她所有的借口，在这双澄明如镜的眼睛前，都无所遁形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努力挺直脊背，维持着女王的最后一丝体面。从袖中取出一个冰种翡翠雕成的小瓶，瓶身剔透，隐约可见其中晃动的清澈液体。她将瓶子递出，手指冰凉。
“此乃落胎泉泉水，饮下即可化解子母河水之效。”她的声音干涩，却极力平稳，“圣僧……可以走了。”
陈玄明双手接过翡翠瓶。他的手指修长稳定，触碰到她冰凉指尖时，没有丝毫停留。他仔细看了看瓶中泉水，然后郑重收入怀中。
“多谢陛下赐药。”他躬身行礼，姿态完美无缺，是臣子对君王的礼节，也是客人与主人的道别。
楚云舒看着他疏离的动作，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，疼得她几乎窒息。她强忍着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，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：“圣僧不必多礼。是妾身……是朕耽搁了圣僧行程。愿圣僧此去，一路坦途，早日取得真经，功德圆满。”
她自称从“我”换成了“妾身”，又迅速改回“朕”，这细微的混乱，泄露了她内心崩塌的秩序。
陈玄明抬眸，深深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中，有洞悉，有淡然，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属于佛家对众生苦的悲悯，但唯独没有她渴望看到的留恋或痛楚。
“陛下保重。”他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，然后，转身。
袈裟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扬起一个决然的弧度，带起细微的尘埃，在阳光下飞舞。他没有回头，步履平稳而坚定地走向听雨轩内室，那里，他的徒弟们还在等待解药。
楚云舒僵立在亭中，望着那毫不留恋的背影消失在门廊之后，望着那空荡荡的石凳，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方才坐过的温度。阳光依旧温暖，花香依旧馥郁，但她的世界，已然天寒地冻。
她输了。输得一败涂地。
不是输给了佛法，不是输给了使命，而是输给了他那颗她无论如何也撼动不了、浸润不透的佛心。她所有的美貌、权势、深情、算计，在他通透的认知和坚定的选择面前，如同阳光下的冰雪，消融得无声无息，连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。
他甚至没有指责她一句，没有流露半分厌恶。他只是平静地接受，冷静地剖析，然后，体面地告别。
这种绝对的冷静，才是最大的残酷。
眼泪，终于还是冲破了强装的堤坝，无声地滚落。但她立刻抬手，用力擦去。她是西梁的女王，就算心碎成齑粉，也不能在任何人面前，尤其是不能在他可能看到的地方，彻底垮掉。
“回宫。”她对着空无一人的亭外，用嘶哑的声音命令道。候在远处的宫女们这才敢小心翼翼地靠近，搀扶住她微微发抖的身体。
听雨轩内，陈玄明将解药喂给两个徒弟。清凉的泉水入腹，朱悟能和沙悟净腹中的绞痛几乎立时缓解，脸色迅速恢复。孙元空并未饮河水，一直冷眼旁观，此刻见师父面色沉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，眼神微动。
“师父，您没事吧？”孙元空问，火眼金睛细细打量着陈玄明。
陈玄明摇了摇头，看着两个徒弟好转，眉宇间舒展开来：“无事。解药既得，我们明日一早便启程。”
“那公主……”朱悟能揉着肚子，口无遮拦，“没再为难师父吧？俺老朱看她对师父可是……”
“悟能！”沙悟净低声喝止。
陈玄明目光扫过三个徒弟，平静道：“陛下已归还解药，允我们离去。过往种种，皆是修行一劫，不必再提。各自收拾行装，早些歇息吧。”
他的语气不容置疑。孙元空皱了皱眉，不再多问，只是心中那点疑虑，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，涟漪虽微，却已荡开。
陈玄明独自走到窗边，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幻象中那三年的点滴，尤其是最后琼楼望月时的空洞与悔悟，依旧清晰如昨。那不是梦，那是心魔预演的歧路。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接过翡翠瓶时，触碰到的、她指尖的冰凉。
他闭上眼，默念一声佛号。
情劫如火，他已亲身涉入，窥见其灼热与毁灭。如今火已燎过，留下的是淬炼后更加澄澈坚定的佛心。只是这淬炼的过程……他缓缓睁开眼，眼底映着冰冷月色。
终究，是负了那一片如花盛放的女儿情长。
但也只能如此。佛不渡回头客，只因回头是岸，岸却非彼岸。他的岸，在西天，在众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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