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月华糕现，一梦百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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御医来看过，国师也来了，调制解药所需的“落胎泉”泉水已派人去取，只是路途往返需要时间。楚云舒每日都会派人送来精致的素斋、时令鲜果，甚至还有西梁特有的、不沾荤腥的糕点。她自己也时常驾临听雨轩，美其名曰“探望贵客病情”。
陈玄明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与礼节。楚云舒与他谈论佛法，他便拣些浅显易懂的经典作答；楚云舒问他取经路上的见闻，他便略说一二，点到即止；楚云舒赠他西梁珍宝玩物，如那能在掌中亮起的精巧“袖中灯”，他合十谢过，却原封不动地退回。
“圣僧是嫌我西梁之物粗陋么？”这日，楚云舒又来了，见昨日送的桂花酿也被退回，不由有些气闷。她今日未着隆重朝服，只穿了一身水蓝色常服，少了些威严，多了几分少女的娇俏与任性。
陈玄明躬身道：“阿弥陀佛，陛下厚赠，贫僧心领。然出家人戒律在身，不饮酒，不蓄珍玩。且我等滞留已久，心忧徒儿，亦恐耽误取经行程，还望陛下催促解药，感激不尽。”
又是这话。楚云舒咬了咬下唇。她何尝不知解药其实早已备好？那落胎泉水昨日便已送到国师手中，调制不过片刻之功。可她私心吩咐国师拖延，只想让这人多留几日。他那清俊的容颜，温润的声音，甚至那拒人千里的疏离，都像羽毛一样，不断搔刮着她的心，让她生出了前所未有的贪念。
“圣僧总是急着走。”楚云舒在石凳上坐下，示意宫女将食盒放下，“莫非是我西梁招待不周，或是……圣僧厌恶我这女儿国，厌恶我这个人？”
“陛下言重了。”陈玄明眉宇间掠过一丝无奈，“西梁物阜民丰，陛下仁德，贫僧只有感激。只是使命在身，不敢久留。”
“使命，使命！”楚云舒忽然有些烦躁，“你就只记得你的使命！罢了，不提这个。今日御厨新制了一道‘月华糕’，乃采集月华凝露，合以糯米、百合、莲子等清心之物所制，不沾半点荤腥酒气，最是澄澈明心。这个，圣僧总该赏脸尝一尝了吧？”
宫女打开食盒，端出一碟糕点。那糕点洁白如雪，晶莹剔透，隐约可见其中似有月华流淌，散发着清冷恬淡的香气，一看便知不是凡品。
陈玄明本欲再拒，但看到楚云舒那双紧盯着他、带着倔强和一丝委屈的明眸，又想到连日来的款待，若连一块素糕都再三推拒，未免太过不近人情。他暗忖，一块糕点而已，应无大碍。
“如此，多谢陛下美意。”他终是伸手，拈起一块月华糕，放入口中。糕点入口即化，一股清凉之意瞬间顺着喉头滑下，直沁心脾。
楚云舒看着他吃下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，有期待，有紧张，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。这月华糕，确实用料珍奇，有清心凝神之效。但其中，被她暗中加入了一味西梁秘传的“幻心草”精华。此物无害，却能激发人心底最深的渴望与恐惧，编织出近乎真实的幻象，让人沉溺其中，窥见“另一种可能”的众生相。她想知道，若他留下，会是怎样？她想让他看看，那或许并非不堪。
陈玄明咽下糕点，正欲道谢，忽然觉得眼前景象一阵模糊。楚云舒的身影、听雨轩的亭台楼阁，都如水纹般晃动起来。一股强烈的倦意袭来，他身形晃了晃。
“圣僧？”楚云舒站起身。
陈玄明努力想保持清醒，但那困意如潮水般淹没了他。最后映入眼帘的，是楚云舒那双复杂难明的眼眸，耳边似乎听到她极轻的低语：“对不起……我只想让你看看……”
黑暗笼罩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或许只是一瞬，又或许已是百年。
陈玄明睁开眼，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朦胧的光晕中。周围景象渐渐清晰——是西梁女国的宫殿，却张灯结彩，红绸高挂，喜气洋洋。他身上穿着的不再是袈裟，而是一身华丽的大红喜服。身旁，凤冠霞帔、巧笑嫣然的，正是楚云舒。
“御弟哥哥，”她挽着他的手臂，脸颊绯红，眼波流转，“今日之后，你便是我的王夫，我们再不分离了。”
陈玄明心中巨震，想要挣脱，却发现身体不受控制，仿佛只是一个寄居其中的旁观者。他“看”着自己被牵引着，完成了盛大隆重的婚礼，接受了百官的朝拜。楚云舒依偎在他身边，笑容幸福得耀眼。
幻象中的时间飞速流逝。
婚后最初的日子，如蜜里调油。他“看”着自己尝试处理一些简单的国务，楚云舒总是含情脉脉地望着他；他们一起赏花，一起泛舟，他会在灯下为她讲一些佛经故事，她会亲手为他烹制精致的素点。孙元空、朱悟能、沙悟净起初还留在宫中，但日渐沉默，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失望与疏离。
渐渐地，分歧开始出现。他想在国中推行一些佛家慈悲的理念，却与女国旧制多有冲突；楚云舒希望他能更深入地参与朝政，真正成为她的倚仗，他却总觉格格不入，心思仍飘向遥远的西方。他开始频繁地独自在御花园中踱步，手中无意识地捻动着一串不存在的佛珠。楚云舒的笑容里，渐渐染上了愁绪和不解。
一年，两年，三年。
幻象中的“陈玄明”，眼神日益黯淡。佛法功课早已荒疏，那袭象征信仰的袈裟被收起，蒙上了灰尘。孙元空在某日不告而别，只留下一句“师父已非我师父”。朱悟能贪恋宫中富贵，却也变得臃肿懈怠。沙悟净沉默地守着行李，那包裹着锦斓袈裟和紫金钵盂的包袱，再未被打开过。
楚云舒依旧爱他，但那爱里掺杂了越来越多的疲惫与委屈。朝臣们私下议论纷纷，说王夫心不在此，说女王所托非人。西梁女国并未因他的到来而更加繁荣，反而因他这不伦不类的存在，平添了许多微妙的波澜。
第三年中秋，他独自登上宫中最高处的琼楼顶阁。夜空明月皎洁，与多年前他初入西梁那日的阳光，一样澄澈，却冰冷刺骨。他望着那轮明月，手中空空如也。没有佛珠，没有经卷，没有方向。
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，如冰锥般刺入他的意识深处，也刺入旁观者陈玄明的神魂：
这一切，都是错的。
这温柔富贵，这旖旎情长，不过是腐蚀佛心的蜜糖，是困住真我的牢笼。他在这里失去的，不仅是取经的使命，更是十世修行的本心，是那个心怀众生、矢志不移的陈玄明。
镜花水月，终究是空。
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，整个幻象世界开始剧烈震动，如同被打碎的琉璃，片片剥落。
“嗬——”听雨轩中，石凳上的陈玄明猛地睁开双眼，大口喘息。冷汗浸湿了他的中衣，两行清泪不知何时已滑过脸颊，滴落在前襟。阳光依旧明媚，鸟鸣声声，仿佛刚才那漫长的三年，不过弹指一瞬。
楚云舒就站在他面前不远，脸色苍白，双手紧紧攥着衣袖，指节发白。她看到他的泪，眼中先是闪过一抹希冀的光，但随即，那光芒在他迅速恢复清明、深邃如古潭的眼眸注视下，寸寸熄灭。
他醒了。太快了。快得让她绝望。
陈玄明缓缓抬手，抹去脸上的泪痕。那泪，是为幻象中迷失的自己而流，为虚度的光阴而流，也为那终究镜花水月的“可能”而流。但此刻，他的眼神已无迷茫，只有一种历经沧桑、洞悉本质后的澄明与平静。
他看向楚云舒，声音有些沙哑，却异常清晰：“陛下，这月华糕……好生厉害。其中一路众生相，贫僧……见识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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