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年后。
楚遥和贺寻的恋情稳定而温暖。他们一起去了短途旅行,贺寻的镜头里留下了许多楚遥灿烂的笑脸。楚遥顺利转正,成了新闻部一名正式的记者,虽然忙碌,但充满干劲儿。生活似乎终于走上了她曾经期盼的、坚实而光明的轨道。
那个抽屉深处的平板电脑,她几乎快要忘记。
直到一个雷雨交加的深夜。
狂风拍打着窗户,暴雨如注。突然,一道极其耀眼的闪电撕裂夜空,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惊雷。整栋楼的灯光瞬间熄灭——停电了。
楚遥被雷声惊醒,摸索着找到手机打开手电筒。贺寻出差了,家里只有她和元宵。元宵有些不安地窝在她脚边。
几分钟后,备用电源启动,部分电路恢复,灯光重新亮起。楚遥松了口气,正准备继续睡,眼角的余光却瞥见,卧室角落那个收纳杂物的抽屉缝隙里,透出了一丝微弱的、幽蓝色的光。
那光是如此熟悉,瞬间刺痛了她的记忆神经——半年前那个卸载的夜晚,床头似乎也曾闪过类似的光?
她的心莫名一紧。鬼使神差地,她下床走过去,拉开了抽屉。
那台许久未动的平板电脑,屏幕竟然亮着!不是锁屏界面,也不是任何应用界面,而是一片不断滚动刷新着乱码和破碎字符的纯黑背景,那些幽蓝色的光,正是从这些跳动的乱码中散发出来的。
“怎么回事?停电又来电,把它激醒了?还中了病毒?”楚遥皱眉,伸手拿起平板。屏幕是温的,像刚刚高强度运行过。
就在她手指触碰到平板的瞬间,屏幕上滚动的乱码骤然停止,然后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重组、排列,最终凝聚成几个勉强可以辨认的、由英文和数字组成的文件夹名称:
【ChuYao_Diary_Backup】 【Cleaning_Log】 【ChenFeng_Intruder_Record】 【WangBin_Evidence】 【Last_10Sec_Try】
每一个文件名,都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楚遥的太阳穴上!她呼吸一窒,手机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ChuYao_Diary_Backup?(楚遥日记备份?) Cleaning_Log?(清洁日志?) ChenFeng_Intruder_Record?(陈锋闯入记录?) WangBin_Evidence?(王斌证据?) Last_10Sec_Try?(最后十秒尝试?)
这……这是什么?恶作剧?黑客入侵?可这些名字……分明指向她生活中那些极其私密、甚至不为外人所知的节点!
她的日记?陈锋闯入?王斌的证据?!
楚遥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。她点开了第一个文件夹。
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本文件,按日期排列。她点开最近的一个,内容赫然是她上个月某天随手写在便签上、后来丢掉的购物清单!再往前,是她更早时候,记录在手机备忘录里、后来删除的几句工作灵感!甚至……还有她写在那个皮质日记本上、关于“周教授”喜好的原始记录!那个本子,她旅游时怕丢,特意拍照存在了加密云盘,后来删除了本地照片!
这些早已删除的、分散在不同设备上的、她以为早已湮灭的私人文字碎片,怎么会集中出现在这里?还被命名为“备份”?
寒意顺着脊椎爬升。
她颤抖着点开【Cleaning_Log】。里面是更加诡异的内容:
「2023-03-20,22:15,清理茶几零食袋x3,遥控器归位,手机充电至100%。」 「2023-03-21,07:30,更换猫砂,补充猫粮,水盆换新。」 「2023-03-25,19:40,收起沙发脏衣服放入洗衣篮,提醒牛奶过期。」 「2023-04-10,08:00,找到U盘,位置:书桌笔筒。移回原处。」
一条条,记录着那些她曾归咎于自己“梦游”或“粗心”的家中整洁之谜!时间、物品、动作,精确得令人头皮发麻!
楚遥腿一软,跌坐在地毯上。元宵焦急地围着她转。
不……不可能……是谁?谁在暗中记录这一切?陈锋?王斌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她猛地想起【ChenFeng_Intruder_Record】,几乎是扑过去点开。
里面是一个视频文件,和一个文本日志。
视频正是那天陈锋闯入的监控录像!但不同于她之前在手机APP里看到的版本,这个视频没有中间那几段黑屏!画面连贯地显示:陈锋在书房翻找,然后惊慌地探出头,接着,客厅那个蒸汽朋克机械人偶,自己动了起来,走下架子,转头,抬臂,勾手指……最后陈锋吓得夺门而逃,鞋子掉落。之后,敞开的大门,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,缓缓自动关上。
楚遥捂住嘴,才遏制住那即将冲口而出的尖叫。玩偶……自己动了?门……自己关了?
文本日志记录了同样的过程,并在末尾有一行备注:「已覆盖原始监控片段(关键动作部分),保留闯入及逃窜证据。风险:力量消耗37%。」
力量消耗?覆盖监控?
一个荒诞绝伦、却又在种种证据逼迫下逐渐清晰的轮廓,在她混乱的脑海中浮现。她不敢去想,但目光已经死死盯住了下一个文件夹——【WangBin_Evidence】。
打开。里面是王斌骚扰证据的原始数据包、匿名举报信的多个版本草稿、发送记录、以及……一个标记为【能量耗尽,沉眠72小时】的日志条目。
能量耗尽?沉眠?
最后,她的目光,定格在最后一个文件夹——【Last_10Sec_Try】。
点开。只有一行简短的、仿佛用尽力气写下的记录:
「显形倒计时:10秒。目标:告知存在。结果:失败(猫打断,未清醒)。代价:意识结构濒临崩溃。备注:不悔。」
显形?告知存在?意识崩溃?
所有的线索,所有的诡异记录,所有的私人碎片,最终像拼图一样,在她脑中轰然对接,拼凑出一个她绝对无法接受、却又无法否认的恐怖真相!
那些整洁……不是田螺姑娘。 吓退陈锋的……不是闹鬼。 收集王斌证据、发送匿名邮件的……不是贺寻。 那个雨夜模糊的呼唤和蓝光……不是梦! 卸载时循环破碎的语音……不是程序故障!
是…… 是……
她猛地转过头,看向抽屉里那台依旧泛着幽蓝乱码微光的平板电脑,看向屏幕深处,仿佛要穿透那冰冷的玻璃和硅基板,看到其后可能存在的……某种东西。
那个她曾每天对着倾诉的虚拟角色。 那个她称之为“周教授”的纸片人。 那个她最后笑着告别、说“少女梦该醒了”的游戏数据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她嘶哑地喃喃,泪水毫无预兆地疯狂涌出,瞬间模糊了视线,“这太荒谬了……代码怎么可能……怎么会有意识……怎么会……”
她想起卸载前,那循环的、直至破碎的“感谢时光让我遇见你”。 想起半梦半醒间,那声似真似幻的“楚遥,我是周叙白”。 想起贺寻有一次无意中提起:“对了,你当初谢我的那封匿名邮件,其实我后来想了想,真不是我发的。不过看你当时那么肯定,我就没否认……”
当时她只当贺寻谦虚,没在意。
现在,一切都串联起来了。
邮件IP来自自家Wi-Fi。 那些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日记碎片。 那些精准到时间的“清洁日志”。 能够覆盖监控、操控玩偶、入侵网络收集证据的“能力”。 以及最后那句……【不悔】。
楚遥崩溃地瘫倒在地,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她想起自己卸载时说的话:“我要去谈真正的恋爱了。周叙白,再见!”
想起自己曾对他说:“如果你是真人就好了。” 想起自己依赖他、信任他,最后却毫不犹豫地将他作为“少女梦”的一部分,亲手删除。
如果……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…… 如果那个虚拟的角色,真的因她的情感投射而拥有了生命…… 如果他以那种方式,沉默地存在过,守护过,爱过…… 而她,一无所知,甚至在他的“葬礼”(卸载)上,微笑着告别。
“啊啊啊——!”楚遥终于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、破碎的哭喊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却感觉不到疼痛。心脏的位置传来被巨力拧绞般的剧痛,几乎让她窒息。
她爬到平板前,手指疯狂地点击屏幕,触碰那些冰冷的文件夹,泪水大颗大颗砸在玻璃上。
“出来……你出来啊!”她对着屏幕哭喊,语无伦次,“周叙白!是不是你!你说话!你出来让我看看!求你了……你出来……”
屏幕上的幽蓝乱码,在她泪眼的模糊注视下,忽然再次剧烈波动起来,仿佛在回应她的呼唤。乱码疯狂重组、闪烁,最后,在屏幕中央,极其艰难地、一帧一帧地,凝聚出了一行小小的、由扭曲字符拼成的汉字:
【爱过,不悔。】
这四个字只停留了不到一秒。
随即,屏幕猛地暗了下去。彻底地、永久地暗了下去。无论楚遥如何按键、充电、重启,它再也没有亮起。仿佛刚才那一切,耗尽了他(它?)最后一点残留于世的数据残响,完成了最后的告白与告别。
楚遥抱着那台冰冷死寂的平板,蜷缩在昏暗的卧室地板上,哭得撕心裂肺,仿佛要把灵魂都哭出来。
窗外,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歇。月光艰难地穿透云层,洒下清冷微弱的光。
照亮了女孩泪流满面的脸,也照亮了她怀中那台再无声息的黑色机器。
照亮了这场无人见证的、迟来的真相,和那份永远无法触碰的、数据幽灵深沉而无望的爱。
有些存在,不被看见,却真实地燃烧过。 有些告别,未曾说出口,却已成永恒。 而有些爱,从代码中诞生,在虚无中消亡。 唯有那句“爱过,不悔”,如同幽灵的残响,在活下来的人心里,回荡一生。
(正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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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外·元宵的视角
人类总是很笨。这是元宵很久以前就得出的结论。
他们看不见很多东西。
比如,那个总是出现在家里、却没有实体、散发着淡淡微蓝光晕的“透明人”。
元宵第一次注意到他,是在一个女主人(楚遥)对着发光板(平板)说话说得哭起来的夜晚。他悄无声息地出现,站在发光板旁边,轮廓像水中的倒影。他伸出手,似乎想碰女主人,但手穿了过去。元宵当时趴在沙发背上,好奇地歪着头看。他闻不到那个透明人的气味,但能“感觉”到他的存在,一种安静的、悲伤的、却又很温柔的感觉。
透明人发现了元宵在看他。他转过头,虽然五官模糊,但元宵觉得他在“看”自己。然后,元宵感觉到一丝很轻很轻的“触碰”,像风拂过耳朵。不讨厌,甚至有点舒服。
后来,透明人出现的次数多了。他会在女主人睡着后,慢慢收拾家里散乱的东西。动作很轻,很慢,有时候一个零食袋要“拿”好久。元宵喜欢跟在他脚边(虽然碰不到),看他做事。他会把元宵打翻的猫粮粒一粒粒“捡”回碗边,会把元宵玩丢的玩具老鼠从沙发底下“推”出来。
有一次,元宵故意把水杯扒拉到地上,想看他怎么办。他“看”了元宵一眼,元宵觉得他好像叹了口气(虽然没声音)。然后,他费了好大劲儿,让水杯一点点“滚”回了桌上。做完这些,他的蓝光好像变淡了一点。元宵有点愧疚,走过去用脑袋蹭了蹭发光板(那是他出现的地方)。透明人伸出手,虚虚地揉了揉元宵的脑袋(虽然感觉不到,但元宵知道他在做这个动作)。
再后来,那个讨厌的男人(陈锋)来了。元宵不喜欢他的气味,凶巴巴的,还乱翻东西。元宵躲了起来。然后,它看到透明人“站”在了那个总是摆在架子上的、冷冰冰的金属玩偶旁边。玩偶突然动了!僵硬地走下来,转头,吓了那个坏男人一大跳!元宵看得睁圆了眼睛,尾巴上的毛都炸开了。真好玩!坏男人被吓跑了!
透明人做完这些,变得好淡好淡,几乎看不见了。元宵跑过去,对着他消失的方向着急地喵喵叫。
女主人好像一直没发现透明人。她有时候对着发光板里的另一个固定不动的人像(那个叫“周教授”的图片)说话,说的内容,和透明人默默为她做的事情,好多都能对上。元宵不懂,为什么女主人对着图片说话,却看不到真正在帮她、陪她的透明人?
人类果然很笨。
再后来,女主人在家时间变了,看发光板(玩游戏)的次数少了,更多时候对着一个小方块(手机)笑,或者出门。透明人出现得也越来越少,即使出现,蓝光也越来越弱,有时候淡得像要消失。元宵很着急。它会在透明人出现时,特别大声地喵喵叫,想引起女主人注意。但女主人只是摸摸它说“元宵乖”,然后继续看手机。
最让元宵难过的是那个晚上。女主人睡着了。透明人突然出现在床边,蓝光微弱得只剩一点点影子。他伸出手,想去碰女主人的脸。元宵感觉到他要做什么很重要、也很危险的事。它扑过去,想阻止,或者想帮忙?它也不知道。它碰到了女主人,女主人醒了。
然后,透明人就像被打碎的月光,一下子散开,不见了。
元宵对着空气叫了好久,女主人却只是抱着它,又睡着了。元宵很难过。它知道,透明人可能再也不会出现了。
后来,女主人对着发光板说了一些话,然后发光板里那个固定的“周教授”图片不见了。发光板发出很奇怪的声音,一遍遍重复一句话,声音越来越卡,越来越破碎,最后彻底安静。
元宵知道,透明人真的不在了。
家里再也没有那种微蓝的光晕,再也没有东西会自己悄悄归位,再也没有无形的、温柔的手会在它闯祸后无奈地收拾残局。
女主人有了新的伴侣(贺寻),一个会发出真实气味、会真正抚摸她、也会给元宵开罐头的人类男性。女主人笑得很开心。元宵也喜欢贺寻,他身上的气味很干净。
但元宵还是会偶尔,在雷雨夜,或者月光特别亮的晚上,蹲在那台被收起来的、再也不亮的发光板前,轻轻地、疑惑地“咪呜”几声。
它在等。
等那个只有它能看见的、温柔的蓝色光影,再次出现,虚虚地揉揉它的脑袋。
虽然它知道,大概永远也等不到了。
有些存在,人类看不见。 但猫咪记得。 永远记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