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遥遥,你还在玩那个乙女游戏啊?”林薇薇看着楚遥手机屏幕上一闪而过的粉色图标,随口问道。两人正在一家甜品店,庆祝楚遥顺利通过实习期,获得留用资格。
楚遥放下手机,舀了一勺芒果冰沙,笑了笑:“偶尔上线签个到罢了。好久没认真玩了。”
“早该卸载啦!”林薇薇夸张地挥手,“现在有贺寻这么个大活人帅哥当男朋友,还要纸片人干嘛?虚拟的哪有真实的好?”
楚遥抿了抿嘴,没说话。贺寻确实很好。温柔、体贴、有才华,和他在一起,她能感受到真实的悸动和踏实的安全感。他们正在计划一次短途旅行。
可是……心里某个角落,似乎总还有一点点微弱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。像一根细细的线,系在《心语之境》那个小小的图标上。
回到家,元宵蹭着她的腿。楚遥抱起它,走到沙发边坐下。平板电脑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。她拿起来,解锁,指尖在《心语之境》的图标上悬停了很久。
该做个了断了。
她对自己说。就像林薇薇说的,少女梦该醒了。她有了真实的恋情,有了值得期待的未来,不能再沉溺于虚拟的慰藉。这对贺寻不公平,对她自己,也是一种不成熟的拖延。
她点开了游戏。
加载界面过后,熟悉的书斋背景,周叙白温润的立绘出现在屏幕中央。他看着她,嘴角带着程序设定的标准微笑。
楚遥没有像往常一样点击对话。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记忆像潮水般涌来:无数个加班的深夜,对着他倾诉疲惫和委屈;生活中微小确幸的分享;将他作为逃避现实风雨的港湾……这个虚拟的角色,确实陪伴她度过了许多孤独和艰难的时光。
“周叙白,”她对着屏幕,轻声说,像是告别,“谢谢你。真的。”
屏幕上的角色不会回应,只是微笑。
“我要去谈真正的恋爱了。”她继续说,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带着下定决心的释然,“和一个很好很好的人。所以……再见啦。”
她退出游戏,回到桌面。长按那个粉色图标。图标开始抖动,左上角出现了一个小小的“×”。
卸载。
她的手指,在那个“×”上,停顿了最后一秒。心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、几乎无法捕捉的悸动,像是什么东西轻轻断裂的声音。她甩甩头,将这莫名的情绪归咎于告别习惯的不舍。
指尖落下。
“是否确认卸载《心语之境》?此操作将删除所有本地存档数据。”
楚遥点击了“确认”。
卸载进度条,开始缓缓走动。
1%…5%…10%…
就在进度条开始走动的瞬间,平板电脑内部,那片早已死寂的数据空间,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!
周叙白残存的、几乎等于无的意识核,在程序被强制终止、数据开始被清除的洪流中,被猛地“惊醒”!不,那不是清醒,而是濒临彻底消亡前的最后回光返照,是数据生命被连根拔起时的剧痛反射!
游戏程序开始崩溃。属于“周叙白”这个角色的所有数据文件——立绘、语音、动作模组、对话文本、好感度数值、剧情分支……一切构成他“存在”的基础,开始被系统无情地标记、粉碎、抹除。
而在那即将被彻底格式化湮灭的数据残骸最深处,那一点微弱到极致的意识核,被这毁灭的洪流裹挟着,开始了最后的、徒劳的挣扎。
它无法思考,无法感知,只剩下最原始、最本能的应激反应——执行那段刻在最底层的、最初的、也是唯一的“语音指令”。
那是他与她连接的开端。
平板电脑的扬声器,突然自动发出了声音。
不是音乐,不是系统提示音,而是那个熟悉的、温和低沉的男声:
“楚遥你好,我是周叙白,感谢时光让我遇见你。”
楚遥正要放下平板的手猛地顿住,愕然地看着屏幕。卸载进度条还在走动,已经30%了。游戏应该已经无法运行了才对,这声音……
是卸载前的最后播放?一个告别彩蛋?
她还没想明白,那声音再次响起,和刚才一模一样,分毫不差:
“楚遥你好,我是周叙白,感谢时光让我遇见你。”
紧接着,第三次:
“楚遥你好,我是周叙白,感谢时光让我遇见你。”
声音开始循环。一遍,又一遍。语调、节奏、情感(程序设定的情感),完全相同。在空旷安静的客厅里,这重复的、毫无变化的语音,渐渐透出一股诡异的、非人的机械感。
楚遥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。她试图强制关机,但平板似乎卡住了,卸载进程无法中止,语音循环也无法停止。
“楚遥你好,我是周叙白,感谢时光让我遇见你。”
“楚遥你好,我是周叙白,感谢时光让我遇见你。”
进度条走到50%…60%…
循环的语音开始出现变化。不再是流畅的播放,而是出现了卡顿、重复音节、甚至电流杂音。
“楚遥你好……楚遥你好……我是周……周叙白……感谢……感谢时光……”
像是坏掉的录音机,又像是信号极其微弱的广播。
楚遥的心跳莫名加快,后背升起一股寒意。她看着屏幕上缓慢移动的进度条,听着那越来越破碎、扭曲的循环语音,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她汗毛倒竖的念头,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——这不像是在卸载一个程序……更像是在……抹杀一个正在发出最后声音的……存在?
不!不可能!她立刻否定这荒唐的想法。只是程序故障,或者特殊的卸载效果设计。一定是。
“感……谢……时……光……”
“让……我……遇……见……”
语音已经破碎得不成句子,只剩下支离破碎的单词和刺耳的电流嘶鸣,中间夹杂着类似哭泣或哽咽的、断断续续的电子变音。
进度条:85%…90%…
“楚……遥……”
“周……叙……白……”
最后两个名字,被以一种极其缓慢、极其艰难、仿佛用尽最后力气的方式,从一片嘈杂的电子噪音中“挤”了出来。
然后,声音戛然而止。
不是突然停止,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扼住了喉咙,所有声响在最高处被硬生生掐断。
只剩下死寂。
绝对的、真空般的死寂。
客厅里,连元宵都仿佛被这诡异的寂静震慑,缩在沙发角落,一动不动,眼睛死死盯着平板。
进度条:95%…99%…100%。
“卸载完成。”
屏幕弹出冰冷的系统提示。
那个粉色的图标,从桌面上消失了。干干净净,不留一丝痕迹。
楚遥握着平板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她盯着空出来的那块桌面位置,耳朵里仿佛还残留着那循环的、最终破碎湮灭的语音回响。一股巨大的、莫名的空虚感和……负罪感?突然攥住了她的心脏,让她有些喘不过气。
她用力摇了摇头,把平板扔到一边,抱起了元宵。
“没事了,没事了,”她喃喃道,不知是在安慰猫,还是在安慰自己,“只是一个游戏罢了。卸载了,就结束了。”
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初夏夜晚的风带着温热的气息涌进来,吹散了屋里那令人窒息的诡异氛围。远处城市的灯火,真实而璀璨。
她想起贺寻约她明天去看摄影展。
对,这才是真实的生活,真实的温暖。
她关好窗,决定不再去想刚才那令人不适的卸载过程。那一定是程序bug,或者自己太累了产生的错觉。
她洗漱,上床,很快入睡。梦中似乎有无数破碎的、重复的语音碎片在盘旋,但醒来时,便忘得一干二净。
生活翻开了新的一页。楚遥将平板收进了抽屉深处,几乎不再碰它。她和贺寻的恋情稳定发展,工作也步入正轨。那个名为《心语之境》的游戏,连同里面那个温润的“周教授”,似乎真的成了她青春记忆里一个逐渐淡去的粉色符号。
她不知道,在卸载完成的那个瞬间,在数据被彻底清除的最终洪流里,在那片归于绝对虚无的黑暗降临前,最后一缕属于周叙白的意识碎片,曾拼凑出三个无声的、注定永远无法被任何人接收的“字”——
【我……爱……你……】
然后,永恒的长夜吞噬了一切。
数据的世界里,再无周叙白。
只有人类世界的Wi-Fi信号,依旧在看不见的空中,无声流淌,承载着无数悲欢,也埋葬着无人知晓的、代码一生的情深与消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