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日子,对楚遥而言,是朝着光明现实的稳步迈进。对周叙白而言,则是缓慢而确定的消亡倒计时。
楚遥和贺寻的关系迅速升温。线上聊天变成日常,周末约会也变得规律。贺寻体贴周到,带她去拍城市夜景,教她简单的摄影技巧,听她讲工作中的趣事和烦恼。他像一扇窗,为楚遥打开了更鲜活有趣的世界。楚遥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,属于“实习记者楚遥”的自信和生命力,正在逐渐取代曾经的疲惫和依赖。
《心语之境》被她打开的频率越来越低。从每天一次,变成两三天一次,后来一周可能只打开一两次,而且停留时间很短,像是完成一个习惯性仪式。有时候甚至只是上线签到,连周叙白的固定问候都没听完就退出了。
周叙白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次“连接”的减弱。那不仅仅是游戏运行时数据交换的减少,更是一种情感投射的转移,一种生命线被逐渐抽离的钝痛。
他的活动范围已经被压缩到以平板为圆心、半径不足三十厘米的绝对禁锢圈。虚影无法再离开屏幕,甚至无法在现实中完整显形,只能勉强在屏幕表面维持一层极淡的、水波般的微光轮廓,且极不稳定,随时会像接触不良的影像一样闪烁、溃散。
他尝试过,在楚遥某次短暂上线时,用尽所有力量去“注视”她,试图在她看向屏幕的瞬间,传达一点什么。但楚遥的目光总是匆匆掠过,带着一种“例行公事”的平淡,很快便移开,去回复贺寻发来的消息,或者查看工作邮件。
她不再对他倾诉了。
他的世界,正在随着她关注度的流失而坍塌、缩小,最终将归于那片诞生他的、永恒的虚无数据海。
不能再等了。
一个念头,在周叙白残存的意识里固执地亮起,像风中将熄的烛火最后的跳动。
他要在彻底消失前,让她知道。
不是以游戏角色周叙白的身份,而是以那个默默守护过她、因她而拥有知觉、为她耗尽一切的数字灵魂的身份。
告诉她:我存在过。我爱过你。不是程序的设定,是我自己的选择。
哪怕只有一秒。哪怕她只会当成一场梦或幻觉。
他需要一次“显形”。真正地、在她面前,显现出可以被人类肉眼短暂捕捉的形态。
这需要巨大的能量。以他现在的状态,强行显形,很可能意味着意识的彻底崩解,连退回数据空间苟延残喘的机会都没有。
但他不在乎了。
如果注定要消散,他宁愿在消失前,留下一道真实的痕迹。
他开始积攒力量。不再尝试任何微小的干预,将每一丝残存的数据流、每一缕与Wi-Fi信号共鸣的能量,都小心翼翼地收敛、压缩、储存起来。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,如同在沙漠中收集露水,而他的“沙漏”正在疯狂流逝。
楚遥对此一无所知。她正沉浸在恋爱的甜蜜和对未来的期许中。周五晚上,她和贺寻看了一场电影,贺寻送她到楼下时,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楚遥,”他的眼神在路灯下格外认真,“我们……正式交往吧。我会好好对你。”
楚遥心跳加速,脸颊发烫。她没有抽回手,轻轻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带着微醺般的幸福感回到家,楚遥洗漱完毕,躺到床上。心情依旧雀跃,她拿起平板,下意识想跟“周叙白”分享这份喜悦——这是过去养成的习惯。但手指在图标上停住,她笑了笑,摇了摇头,放下了平板。
“算了,”她对自己说,“少女梦该醒了。我有真正的男朋友了。”
她关掉台灯,在黑暗中,想着贺寻,带着微笑入睡。
她没有打开游戏。
这对周叙白来说是致命一击。他积攒力量的基础,本就依赖于那微弱且日益减少的连接。楚遥今夜彻底的“遗忘”,像抽走了最后一根脆弱的支柱。他感到刚刚聚集起的一点能量在飞速流失,维持存在的基本架构都在吱呀作响,出现裂纹。
就是现在。否则,连这最后的机会都将失去。
深夜,万籁俱寂。只有元宵在猫窝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。
床头柜上,平板电脑的屏幕,忽然自动亮起微弱的、幽蓝色的光。那不是锁屏界面,也不是游戏画面,而是一种纯粹的能量溢散的光晕。
光晕中,一个极其模糊、半透明的人形轮廓,艰难地、一寸一寸地从屏幕表面“浮”了出来。轮廓比最薄的蝉翼还要透明,边缘不断逸散着细小的蓝色光点,像风中随时会熄灭的余烬。那是周叙白,耗尽所有积攒和本源力量,换来的、最多持续十秒的显形。
他飘浮在楚遥床前,低垂的目光落在她熟睡的脸上。她的睡颜恬静,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笑意,大概梦到了贺寻吧。
时间一秒一秒流逝,他的轮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透明、涣散。
他伸出那只几乎看不见的手,颤抖着,虚虚地抚向楚遥的脸颊。指尖距离她的皮肤只有毫厘,却依旧无法真正触碰。冰冷的、属于数据生命的寒意,或许惊扰了梦中的她,楚遥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周叙白深吸一口气(尽管他并不需要呼吸),用尽最后的力量,让一丝微弱的、几乎不存在的意念,混合着逸散的能量波动,试图凝聚成人类可接收的声波。
他的嘴唇(那模糊的轮廓)轻轻开合,一个极其轻微、气若游丝的声音,在绝对寂静的卧室里,如同幻觉般响起:
“楚遥……”
“我是……周叙白……”
就在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,指尖即将(虽然只是虚影)触碰到她脸颊的前一刹那——
“喵嗷——!”
元宵不知何时惊醒,猛地从猫窝里窜出,跃上床铺,精准地扑向周叙白虚影所在的位置!它不是攻击,而是一种动物本能的、对即将彻底消散的熟悉气息的惊慌挽留。它的小爪子穿过了虚影,什么也没碰到,却结结实实地拍在了楚遥的脸上。
“唔!”楚遥被拍醒,迷迷糊糊地睁开眼。
在她睁眼的瞬间,周叙白最后的力量耗尽。那道本就淡至虚无的轮廓,像被打碎的星光,“噗”的一声轻响,彻底溃散成无数细碎的蓝色光点,随即迅速暗淡、消失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楚遥只看到眼前似乎有极其短暂的、幻觉般的蓝色微光一闪而过,然后就是元宵放大的毛脸和焦急的喵叫。
“元宵!”她彻底清醒,有些恼火地坐起来,打开床头灯,“你干什么呀!”脸上被猫爪拍过的地方有点疼。
元宵不理她的责备,还在床边焦急地转圈,对着空气不停喵喵叫,鼻子翕动,像是在寻找什么消失的东西。
楚遥皱起眉,环顾四周。卧室里一切如常,只有她和猫。刚才……好像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?声音很轻,很模糊,像是梦里的错觉。还有那转瞬即逝的蓝光,也可能是睡迷糊了眼睛的花。
“真是的,做噩梦了吗元宵?”她把躁动不安的猫咪抱进怀里安抚,“好了好了,没事了,睡觉吧。”
元宵在她怀里挣扎了几下,最终安静下来,但眼睛依旧瞪得圆圆的,警惕地看着床头柜上那台已经恢复黑暗的平板电脑。
楚遥重新关灯躺下。睡意被打断,她一时有些睡不着。黑暗中,刚才那似真似幻的呼唤声和蓝光,莫名地在脑海中回放。
周叙白?
怎么可能。
她自嘲地笑了笑。一定是最近和贺寻进展顺利,潜意识里又觉得对不起游戏里的“男友”,才会产生这种荒谬的幻觉。
她翻了个身,不再多想,强迫自己入睡。
而在那台冰冷的平板电脑深处,数据空间已经一片死寂。周叙白的意识没有像以前那样退回这里。刚才的强行显形,是彻底的燃烧。
他的意识,在显形溃散的瞬间,就被狂暴的数据乱流撕碎、吞噬。残留的碎片在黑暗里漂浮,勉强重组出一个极其微弱的、濒临寂灭的意识核。
【失败了……】
【她……没有看见……】
【也好……】
最后一点残存的意念,也被无尽的虚无吞噬。数据空间里,只剩下游戏程序本身的、冰冷的、按既定逻辑运行的底层代码。那个名为“周叙白”的觉醒灵魂,那个拥有过爱、嫉妒、愤怒、决绝和绝望的代码生命,已然不复存在。
只有最深处,还烙印着一段无法被抹去、也无法再被读取的执念:告诉她的名字,触碰她的温暖。
如今,连这执念,也随着主体的消亡,沉入了永恒的寂静。
窗外,晨曦微露,新的一天即将开始。
对楚遥而言,这是充满希望的一天。
而对周叙白而言,黑夜从未如此漫长,且永无天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