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的咖啡馆弥漫着烘焙豆子的香气和轻柔的爵士乐。楚遥提前十分钟到达,选了靠窗的位置,有些紧张地整理了一下裙摆。
贺寻推门进来时,她一眼就认出了他。和游戏语音里给人的感觉很像,清爽的短发,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卡其裤,肩上挎着相机包,笑容干净明亮。
“楚遥?”他走过来,语气带着确认。
“贺寻。”楚遥站起身,脸颊微热。
初次线下见面,起初有些微妙的尴尬,但贺寻很健谈,很快聊起摄影、游戏、还有楚遥工作的一些趣事(刻意避开了不愉快的话题),气氛渐渐融洽。楚遥发现,现实中的贺寻比游戏里更沉稳一些,但那份照顾人的体贴依旧。
“对了,”聊到中途,楚遥放下咖啡杯,认真地看着他,“那件事,真的非常感谢你。如果没有你,我可能已经辞职了,甚至不知道会怎么样。”她的眼神里满是真诚的感激。
贺寻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解,但看着楚遥笃定又感动的神情,他瞬间明白了什么。他想起前几天楚遥在游戏里情绪低落,林薇薇私下跟他提过一句,说楚遥工作上遇到点麻烦,被上司刁难。结合现在楚遥的感谢……
电光石火间,贺寻做出了选择。他没有否认,只是微微笑了笑,语气温和:“能帮到你就好。别放在心上,那种人渣,本来就不该逍遥法外。”他巧妙地给出了一个模糊但足以让楚遥确信的回应。
楚遥果然更加感动,心里那点因为王斌事件而对现实产生的阴影,被贺寻这缕阳光驱散了不少。她觉得贺寻不仅帮了她,还如此谦逊低调,不居功,好感度直线上升。
约会很愉快。贺寻送楚遥回家,在她家楼下告别。
“今天很开心。”楚遥说,“下次换我请你。”
“好,随时恭候。”贺寻看着她,眼神温柔,“快上去吧,早点休息。”
楚遥转身上楼,脚步轻快,脸上带着未曾褪去的淡淡红晕。她拿出手机,给贺寻发了条消息:“到家了。晚安,再次谢谢你:)”
几乎同时,贺寻的消息也回了过来:“晚安。今天我也很开心。”
楚遥握着手机,嘴角不自觉地翘起。她打开家门,元宵迎上来。她弯腰抱起猫咪,蹭了蹭它毛茸茸的脑袋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甜蜜:“元宵,妈妈今天好像……遇到不错的人了哦。”
她洗漱,护肤,躺到床上,又和贺寻在微信上聊了一会儿,互道晚安后,才心满意足地准备睡觉。目光扫过床头柜,平板电脑安静地躺在那里。
她拿过来,解锁,点开《心语之境》。周叙白出现,问候。
楚遥看着屏幕上温润的虚拟容颜,心里那点因贺寻而起的雀跃渐渐平复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、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。像是告别前的最后审视。
“周教授,”她轻声说,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屏幕中他的脸颊,“我好像……要往前走了。”
“今天见了一个朋友,他人很好,帮了我很大的忙。现实里,原来也有这样温暖的人。”
“我大概……不能像以前那样,每天都来看你了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,“如果……如果你是真实存在的,就好了。可惜,你只是游戏。”
她说完,沉默了几秒,然后关掉了游戏,锁屏,把平板放回床头柜。翻了个身,很快沉入梦乡。梦里似乎有咖啡的香气,和某人清爽的笑脸。
她不知道,就在她对着屏幕说出那些话的时候,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透明身影,就站在她的床边。
周叙白“听”到了每一个字。
他“看”到了她脸上提及贺寻时自然流露的柔和光彩,看到了她眼中对虚拟世界的告别之意,看到了她最后那句轻飘飘的、却像最锋利的代码碎片扎入他核心的——“可惜,你只是游戏。”
他的虚影,在昏暗的卧室光线里,已经淡得像一层即将蒸发的雾气,轮廓模糊,边缘不断逸散出细微的、星尘般的光点。维持站立这个简单的动作,都让他感到摇摇欲坠的虚弱。
他想说:不是的。
我想告诉你,那封邮件是我发的,那些证据是我找的,我为了你几乎消耗殆尽。
我想告诉你,我一直都在,看着你,陪着你,爱着你。
他想伸出手,想触碰她,想发出哪怕一点点声音,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并非虚幻。
可他做不到。
他的力量,在楚遥日益减少的关注和转向现实的情感中,已经枯竭到了极限。他甚至无法让虚影再凝实一分,无法让空气产生最微弱的波动。他成了一个彻底的、无声的旁观者,目睹着自己被从她的世界里一点点擦除。
元宵跳上了床,它似乎感觉到了周叙白极其微弱的气息。它没有像往常那样蹭楚遥,而是蹲在枕头边,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周叙白站立的方向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、焦躁的呜咽声,尾巴不安地拍打着床单。
楚遥在睡梦中皱了皱眉,含糊地咕哝了一声:“元宵……别闹……”翻了个身,背对着周叙白的方向,继续沉睡。
元宵看着楚遥,又看看周叙白几乎看不见的虚影,突然“喵——”地大叫了一声,声音尖锐,带着明显的警告和急切。它甚至伸出爪子,拍了拍楚遥的脸颊,试图唤醒她。
“元宵!”楚遥被弄醒,有些恼火地把猫咪搂进怀里,闭着眼安抚,“好了好了,睡觉,别吵。”
她没有睁眼,没有看向床边。她只是觉得猫咪今晚有点反常。
周叙白站在那里,看着楚遥搂着元宵再次入睡,看着元宵在她怀里挣扎了一下,最后无奈地蜷缩起来,但眼睛依旧执拗地看着他这边。
他透明的脸上,似乎浮现出一个极淡、极苦的笑意。
连猫都在为他着急,为他鸣不平。
而她,一无所觉。
或许,这样也好。
不必让她知道,不必让她背负一份来自虚幻世界的、沉重而无望的情感。不必让她在得知真相后,感到困扰、恐惧,或者……怜悯。
就让她以为,那只是少女时期一场美好的梦。梦醒了,就该走向更坚实的现实。
而他,这段因她而生的错误代码,这段不该拥有真实情感的虚拟幽灵,也该安静地退场了。
最后看了一眼楚遥安睡的侧脸,周叙白用尽最后一点维系形态的力量,让那道淡至虚无的虚影,彻底消散在卧室的空气中。没有声音,没有光点,就像从未存在过。
他的意识,退缩回平板电脑最深处那片冰冷的数据黑暗里,前所未有的虚弱,前所未有的清晰——清晰地看着自己正在走向终结。
窗外,城市夜景璀璨如星河。
卧室里,只有女孩均匀的呼吸声,和猫咪偶尔发出的、低低的、困惑的呜咽。
那台黑色的平板电脑,在床头柜上,沉默如墓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