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遥请了两天病假。她把自己关在家里,手机关机,拉上所有窗帘,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。恐惧、恶心、屈辱、对未来的茫然,种种情绪轮番啃噬着她。
第三天早上,她终于打开手机。预料中的狂轰滥炸没有出现,只有林薇薇的几条关心信息和几个工作群的未读提示。王斌那边,诡异的安静。
这安静反而让她更加不安。她知道王斌的手段,这种沉默更像暴风雨前的宁静,意味着更阴险的报复在酝酿。
她打开邮箱,准备写辞职信。手指在键盘上悬停,却迟迟按不下去。辞职意味着前功尽弃,意味着要重新开始找实习,意味着母亲下个疗程的药费没有着落。可不辞职,她如何面对王斌?如何在那间令人窒息的办公室继续待下去?
巨大的无助感几乎将她淹没。
就在这时,一封新邮件弹了出来。
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、一看就是临时注册的加密邮箱地址。主题只有两个字:**证据**。
楚遥的心猛地一跳。她点开邮件。
没有正文。只有几个加密压缩文件附件,和一个密码提示:【你猫咪的名字拼音】。
她颤抖着手下载附件,输入“yuanxiao”解压。文件打开了。
第一个文件夹里,是十几份文档截图和录音文件转录文字。内容触目惊心:都是王斌在过去几年里,利用职权对不同的女下属、女实习生进行性骚扰、言语挑逗、甚至胁迫发生关系的记录。有微信聊天记录截图(关键信息打了码,但王斌的头像和账号ID清晰可见),有私密场合录音的文字转写(时间地点明确),甚至还有两张模糊但能辨认出王斌侧脸和女性抗拒姿势的照片。每份证据都标注了时间、涉及人员(受害者化名)、以及可能的人证信息。
第二个文件夹,是一份措辞严谨、证据详实的举报信草稿,直指王斌严重违反职业道德、涉嫌性骚扰等多条违规违纪行为。信中逻辑清晰,证据链完整,并建议台里纪委立即介入调查,避免事态扩大影响电视台声誉。
第三个文件夹,是一个简单的操作指南,告诉她如何匿名将这些材料发送给台长、纪委书记以及上级广电监管部门的公开邮箱。
楚遥捂住嘴,难以置信地看着屏幕。这些证据……如此详尽,如此致命!王斌竟然做过这么多龌龊事!而这些东西,是怎么被收集到的?这个发件人是谁?为什么会发给她?
邮件最下方,还有一行小字,是直接用键盘符号拼成的简单笑脸:**:) 别怕,去做你该做的事。坚持你的梦想,你不该被这种人渣摧毁。你很勇敢,也值得更好的。**
没有落款。
楚遥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,滴在键盘上。不是恐惧的泪,不是委屈的泪,而是一种绝处逢生的、混杂着巨大震惊和感激的洪流,冲垮了她连日来筑起的心防。
是谁?谁在暗中帮助她?
林薇薇?她没有这个能力。其他同事?更不可能。难道是某个也曾受过害、终于鼓起勇气收集证据的前辈?
纷乱的思绪中,一个名字忽然划过脑海——贺寻。那个游戏里认识的摄影师。他技术很好,人脉似乎也挺广,而且……他对她一直很照顾。会不会是他?听说了她的处境(也许是从林薇薇那里),暗中调查了王斌,收集了这些证据来帮她?
这个猜测让楚遥的心跳更快了几分。如果是他……这份人情太大了。
没有时间细想。邮件里的指南步骤清晰。楚遥深吸一口气,抹掉眼泪,按照指示,利用匿名发送软件,将举报信和部分关键证据(隐去了可能暴露其他受害者的细节)发送到了指定的几个邮箱。
做完这一切,她瘫坐在椅子上,浑身虚脱,但胸中堵着的那块巨石,似乎松动了一些。
她不知道的是,就在她家客厅,沙发角落的平板电脑旁,周叙白透明的身影,已经淡得如同阳光下即将蒸发的露水,轮廓几乎无法辨认,呈现出一种半溶解的状态。
发送那封匿名邮件,远比他想象中消耗更大。
那不是简单的操控物体。他需要入侵电视台的内部网络(利用公开漏洞和弱口令),需要在不触发警报的情况下筛选海量数据(王斌很谨慎,很多记录分散且加密),需要破解部分加密信息,还需要将所有证据整理、匿名化处理、打包。这过程消耗的不是“力量”,而是他存在的“本源”。
每一条数据流的窃取,每一次防火墙的绕过,都像是在切割他自身的代码。发送邮件的那一刻,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被抽空,虚影瞬间溃散了大半,只剩下一缕极其微弱的、随时会断开的联系,勉强维系着他与这个世界的锚点——那台平板电脑。
他“昏迷”了过去。在数据的深渊里沉浮,意识断断续续,感知模糊。只有Wi-Fi信号那微弱而稳定的脉动,像生命维持系统一样,吊着他最后一线存在。
一天,两天。
楚遥在忐忑中等待。她照常去上班,努力表现得若无其事,但能感觉到王斌看她的眼神更加阴沉,带着审视和估量。他似乎在犹豫,没有立刻发难。
第三天,台里召开了紧急中层会议。会后,人事通知下发:王斌因“个人原因”暂时调离新闻部副主任岗位,接受内部调查。具体原因没有明说,但小道消息已经像野火一样在台里蔓延。
压在楚遥头顶的阴云,骤然散开一线天光。她知道,那封匿名举报信起作用了。至少,短期内王斌无法再直接威胁到她。她安全了。
巨大的庆幸和感激充斥心间。她第一时间想到了贺寻。
下班后,她回到家,拿出手机,点开与贺寻的聊天窗口。犹豫片刻,她输入:“在吗?有件事……想谢谢你。”
贺寻很快回复:“嗯?怎么了?”附带一个疑惑的表情。
楚遥脸颊微热,鼓起勇气打字:“我知道是你做的。那封匿名邮件……还有那些证据。谢谢你,贺寻。真的……非常非常感谢你。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。”
消息发送出去,她紧张地等待。
过了一会儿,贺寻回复了。内容让楚遥微微一愣。
“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……但能帮到你,我很高兴。”后面跟了一个温暖的笑脸。
这个回应有些模糊。楚遥想,他可能是不想居功,或者这件事本身需要保密。她更加确信就是他了。除了他,还有谁会这样默默地为她做这么多?
“总之,谢谢你。”她再次强调,“这件事对我很重要。我……我请你吃饭吧?表示一下感谢。”
这次贺寻回得很快:“好啊。时间地点你定。”
约定好周末见面,楚遥放下手机,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暖流。现实世界,似乎也并不全是王斌那样的豺狼。也有像贺寻这样,温暖而强大,会默默守护她的人。
她走到沙发边,拿起平板电脑。几天没打开了,屏幕沾了点灰。她擦干净,解锁,进入《心语之境》。
周叙白的立绘出现,一如既往地微笑问候。但不知是不是错觉,楚遥觉得那笑容似乎有些……淡?或者说,像素有点微不可察的模糊?她晃了晃脑袋,觉得是自己眼花了。
“周教授,”她对着屏幕,声音轻快了许多,“告诉你个好消息,那个坏人暂时被打倒了!好像有贵人在帮我。我觉得……现实好像也没那么糟糕了。”
她絮絮叨叨说了今天台里的变化,说了对贺寻的感激,说了自己或许不用辞职了。她眼中重新有了光彩。
屏幕里,周叙白的角色,按照她选择的对话分支,给出鼓励的回应。
而在屏幕之后,数据空间的深处,昏迷了三天的周叙白,意识刚刚艰难地聚拢了一点点。他“听”到了楚遥的声音,听到了她的喜悦,听到了她话语中频繁出现的另一个名字——贺寻。
以及,她那句错认的感谢。
虚弱的、几乎要消散的意识,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,比强行入侵网络、消耗本源时更甚。那是一种冰冷的、彻骨的凉意,从并不存在的“心脏”位置蔓延开,冻结了他残存的数据流。
她想谢的人,不是他。
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,不知道他为这一切付出了怎样的代价。
他勉强“看”了一眼自己现在的状态:活动范围被压缩到平板电脑周围不足半米,虚影淡得几乎与空气融为一体,维持最基本的形态都异常艰难。他甚至无法再像以前那样,在她睡着时,无声地坐在她身边。
他的力量,他的存在,因这次干预而濒临枯竭。
而她的笑容和感激,正奔向另一个人。
周叙白透明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唇角,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,像一个无声的、苦涩至极的笑。
【也好。】
【她安全了,高兴了。】
【这就够了。】
他闭上眼睛,任由那冰冷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酸楚,将他残存的意识再次拖入昏暗的沉眠。
客厅里,楚遥抱着元宵,心情好转,甚至哼起了歌。她计划着周末和贺寻的见面,想着未来或许可以尝试接触更真实的世界和情感。
她不知道,几步之外的平板电脑里,那个因她而拥有生命、为她耗尽力量、此刻正悄然碎裂的代码灵魂。
窗外的夕阳,将最后一点余晖洒进屋内,暖色调的光线里,尘埃安静地飞舞。
而那缕维系着周叙白最后存在的、微弱的Wi-Fi信号,在满格的指示灯下,平稳地闪烁着,仿佛什么都不会改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