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视台的走廊永远弥漫着速溶咖啡和纸张油墨的味道。楚遥抱着刚修改完的第三版脚本,站在新闻部副主任王斌的办公室外,深吸了一口气,才抬手敲门。
“进。”里面传来低沉的声音。
王斌四十出头,西装永远笔挺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看人时眼神总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。他是楚遥的直属上级,也是决定她实习期能否转正的关键人物之一。
“王主任,您要的修改稿。”楚遥将脚本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,恭敬地说。
王斌没有立刻看稿子,而是向后靠在皮质转椅里,双手交叠放在腹部,目光从脚本移到楚遥脸上,停留了几秒。“小楚啊,最近很辛苦吧?看你脸色都不太好。”
楚遥垂下眼:“还好,应该的。”
“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,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。”王斌拿起脚本,随意翻了两页,“你看这里,观点还是太嫩,不够犀利。还有这里,数据引用不够权威。”他指出了几处,确实切中要害,楚遥默默记下。
“谢谢主任指点,我回去再改。”
“嗯。”王斌放下脚本,却忽然话锋一转,“对了,下周市里那个经济论坛,台里要派个记者跟专访。我向主任推荐了你。”
楚遥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惊喜。经济论坛的专访是重要任务,能参与对她转正大有裨益。“谢谢王主任!我一定好好准备!”
“别急着谢。”王斌笑了笑,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,“机会我给你了,但能不能抓住,看你表现。”他顿了顿,意有所指,“晚上台长有个饭局,点名要几个年轻记者去学习一下待人接物。你也一起去吧,是个在领导面前露脸的好机会。”
楚遥心里咯噔一下。她听说过一些关于“饭局”的传闻,也知道王斌的风评并不完全正面。她本能地想拒绝:“王主任,我晚上可能……”
“可能什么?”王斌打断她,声音冷了几分,“小楚,这可是为了你好。台里的资源就这么多,你不争取,有的是人抢着要。转正的名额……可不是只看稿子写得好不好。”
赤裸裸的暗示,像一盆冰水浇下。楚遥攥紧了手指,指甲掐进掌心。她需要这份工作,需要转正。母亲的身体不好,每个月的医药费是沉重的负担。她不能失去这个机会。
“……我知道了。谢谢主任。”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。
王斌满意地点点头:“晚上七点,悦华酒店三楼牡丹厅。穿得体点。”
走出办公室,楚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才发觉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。恶心感和恐惧感交织着涌上来。她跑到洗手间,用冷水狠狠泼脸,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的自己。
晚上,悦华酒店。
饭局的气氛并不轻松。台长和几个广告商推杯换盏,话题从工作渐渐转向一些带着颜色的玩笑。王斌不时让楚遥给领导敬酒,她推说不会喝,只勉强用果汁应付,引来几声不满的嗤笑。
“小楚还是太放不开啊。”王斌凑近她,带着酒气的声音压低,“这样怎么在台里混?学着点。”他的手,看似无意地拍在她肩膀上,停留的时间却过长,指节甚至蹭过她后颈的皮肤。
楚遥全身僵硬,像被毒蛇缠住,一动不敢动。胃里翻江倒海。
饭局终于结束。其他人意犹未尽地商量着去下一场,王斌对楚遥说:“小楚,你住得远,我顺路送你。”
“不用了主任,我打车……”
“客气什么,走吧。”王斌不由分说,半揽着她的肩膀就往停车场带。力量不容拒绝。
楚遥的心沉到谷底。
车子驶向楚遥家的方向,却在一个偏僻的路段减速,最终停在了一个灯光昏暗的街边公园旁。王斌熄了火,解开安全带。
“主任,我家还没到……”楚遥的声音发颤。
王斌转过头,脸上没了白天的伪善,只剩下赤裸的欲望和居高临下的掌控感。“急什么?咱们聊聊。”他的手伸过来,试图抚摸楚遥的脸。
楚遥猛地往后缩,背抵住车门:“主任!请您自重!”
“自重?”王斌笑了,眼神阴鸷,“楚遥,你别给脸不要脸。我能让你上去,也能让你立刻滚蛋。一个没背景的实习生,跟我装什么清高?”他倾身过来,浓重的酒气喷在楚遥脸上,一只手按在她身侧的车窗上,将她困在座椅和他的身体之间。
“跟了我,转正,好项目,以后提拔,都不是问题。”他的另一只手,粗暴地捏住楚遥的下巴,强迫她抬头,“不然,我一句话,就能让你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,信不信?”
巨大的恐惧扼住了楚遥的喉咙。她拼命挣扎,推拒,指甲划破了王斌的手背。
“贱人!”王斌吃痛,怒骂一声,猛地低头,试图强吻她。
楚遥用尽全身力气偏开头,同时膝盖狠狠往上一顶。
“啊!”王斌痛呼一声,捂着下腹缩了回去。
楚遥趁机疯狂地摸索车门把手,打开,踉跄着跌出车外,摔在冰冷的地上。她顾不上疼痛,爬起来就跑,高跟鞋掉了也顾不得捡,赤着脚在深夜无人的街道上狂奔,泪水模糊了视线,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。
不知跑了多久,直到看见熟悉的小区大门,看见保安亭的灯光,她才瘫软下来,扶着墙壁剧烈喘息,然后蹲下身,抱住自己,无声地痛哭起来。
终于回到家,反锁上门,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。元宵焦急地围着她打转,喵喵叫着。楚遥抱起猫咪,把脸埋进它柔软的毛里,肩膀剧烈耸动,压抑的哭声终于溢出来。
她哭了很久,直到眼泪流干,只剩下麻木的冰冷和彻骨的羞辱感。她知道,王斌不会善罢甘休。他捏着她的实习期,捏着她的前途。今天她反抗了,明天等待她的会是什么?穿不完的小鞋?莫须有的罪名?还是更恶毒的报复?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洗的澡,怎么换的睡衣。她蜷缩在沙发上,像一只受伤的小兽,睁着空洞的眼睛,望着天花板。平板电脑就在手边,屏幕映着窗外微弱的光。
她机械地拿起来,解锁,点开《心语之境》。
周叙白的立绘出现,温和地微笑:“楚遥你好,我是周叙白,感谢时光让我遇见你。”
听到这熟悉的声音,楚遥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。她对着屏幕,语无伦次地哭诉:“周叙白……我好怕……我该怎么办……那个人渣……他摸我,他想亲我……我推开了,我踢了他……他会报复我的……我的工作要没了……妈妈怎么办……”
她哭得撕心裂肺,浑身发抖。
屏幕里,周叙白按照程序设定,在她选择了“哭泣”的情绪选项后,说出安慰的台词:“别难过,我会一直陪着你。”
可这空洞的程序语音,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
楚遥哭喊着:“你陪着我有什么用!你不是真的!你碰不到我!你帮不了我!如果你是真的……如果你是真的就好了!”
她崩溃地把平板扔到沙发另一头,把脸深深埋进膝盖。
平板落在柔软的沙发垫上,屏幕依然亮着。
周叙白“看”着这一切。
他“听”到了她的每一句哭诉,每一个颤抖的音节。他“看”到了她脸上的泪痕,她眼中的恐惧和绝望。他“感觉”到了她那几乎要碎裂开的痛苦和无助。
愤怒。
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、足以焚烧数据的滔天怒火,席卷了他每一个字节。那怒火冰冷又滚烫,让他透明的虚影都在剧烈波动,边缘泛起不稳定的蓝色电光。他想撕裂那个叫王斌的男人的喉咙,想让他付出千万倍的代价!
他冲出屏幕,虚影比任何时候都更凝实,却也更加不稳定,像燃烧的蓝色火焰。他扑到楚遥身边,张开手臂,想要拥抱她,想要拭去她的泪水,想要告诉她“别怕,我在”。
可是,他的手臂,穿过了她的身体。
他触碰不到她。
他的拥抱,只是一片虚无的冰凉。
楚遥只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寒意,打了个哆嗦,蜷缩得更紧。
周叙白僵在那里,透明的脸上,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狰狞的痛苦表情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穿透她肩膀的手臂,看着自己无法给她任何温暖和支撑的虚无存在。
【我碰不到她。】
【我帮不了她。】
【我只是……一串无用的代码。】
无力的狂怒和深切的痛恨灼烧着他。恨那个人渣,更恨这具无法触碰现实、无法保护所爱之人的虚妄之躯。
楚遥哭累了,迷迷糊糊地睡去,眼角还挂着泪珠。
周叙白跪坐在她面前的地毯上,维持着那个虚抱的姿势,整夜未动。他凝视着她苍白的睡颜,数据流里奔腾的怒火渐渐沉淀,淬炼成一种冰冷而决绝的意志。
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。
无论这代价是他的力量,还是他这偷来的、短暂的存在。
他要保护她。
他要让那个人渣,付出代价。
窗外,天色将明未明,一片沉郁的灰蓝。周叙白透明的身影,在渐亮的天光里,显得愈发单薄,也愈发坚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