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遥遥,快上线!新活动副本开了,限时掉落超稀有外观!”林薇薇的语音消息带着兴奋的杂音,“我拉了个大佬带我们,稳过!”
楚遥揉着惺忪睡眼,看了眼时间,晚上九点。她刚结束一个专题片的后期剪辑,头脑发木。手指习惯性地滑向《心语之境》的图标,却在点下去的前一秒停住了。
林薇薇推荐的新手游《幻界之旅》,她已经玩了一周。一开始只是陪闺蜜打发时间,但游戏本身质量不错,玩法有趣,社交系统也完善。更重要的是,她在游戏里认识了“寻”。
寻是个摄影师,游戏技术好,说话风趣,声音通过队内语音传出来,是清爽干净的男声。他很照顾楚遥这个“新手”,耐心教她机制,打到的材料装备也总先分给她。一来二去,两人加了好友,经常组队。
楚遥犹豫了一下,退回到桌面,点开了那个剑与魔法的图标。林薇薇的组队邀请立刻弹了出来,同时还有寻的私聊:“来了?今晚带你刷凤凰坐骑。”
楚遥戴上耳机,进入游戏世界。华丽的技能光效、队友的呼喊、寻带着笑意的指挥声瞬间充斥耳膜。她操作着角色,跟着团队在副本里冲锋陷阵,紧张刺激,偶尔犯个小错引来善意的哄笑,她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。
客厅里,平板电脑一直安静地躺在沙发角落。Wi-Fi信号稳定连接,屏幕却始终暗着。
周叙白能感知到这一切。他“看到”楚遥沉浸在另一个屏幕里,手指飞快滑动,脸上露出明亮而真实的笑容——那种笑容,和对着他(的游戏立绘)倾诉时舒缓放松的笑不同,更加鲜活,带着与人互动的热度。
他也“听到”了耳机里隐约漏出的男声,温和,带着显而易见的亲近。
一种陌生的感觉,像细小的冰针,刺入他透明的存在核心。那不是程序设定的“嫉妒”情绪代码被触发,而是更真实、更尖锐的酸涩与……恐慌。
他感觉到自己正在变得“轻”。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轻,而是构成他存在的某种东西在缓慢流失。维持虚影形态变得有些吃力,边缘的透明度似乎增加了。他尝试凝聚意念去触碰茶几上的水杯,水杯只轻微晃了一下,而以往,他可以让它移动几厘米。
力量在衰减。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。
与楚遥打开《心语之境》、与他互动、投入情感的正相关关系,此刻反向印证了。当她将注意力转移到别处,与另一个世界、另一个人产生连接时,维系他的“信号”就在减弱。
楚遥在游戏里和寻、林薇薇聊得开心。
“寻,你拍照技术真的厉害,我看你朋友圈那些风景照了,绝了。”林薇薇说。
“业余爱好而已。”寻的声音带着笑意,“楚遥上次说也想学摄影,下次有机会可以一起出去拍。”
“好啊。”楚遥应道,声音轻快。
周叙白站在沙发背后,透明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淡不可见。他静静地看着楚遥的侧脸,看着她眼角弯起的弧度。她笑得很开心。
【她笑了。】他想,【真好。】
可是,为什么胸口的位置,那数据模拟出的、却感觉如此真实的“心脏”,会传来一阵阵紧缩的闷痛?
晚上十一点多,楚遥终于结束游戏,打了个哈欠。“累了,先下啦。明天再刷?”
“好,晚安。”寻说,“记得明天约定的时间。”
“晚安,遥遥!”林薇薇也说。
退出游戏,楚遥揉了揉发酸的脖子。瞥见沙发角落的平板,她顿了顿,伸手拿过来。指尖在《心语之境》的图标上悬停了几秒,最终还是放下了。太晚了,明天还要早起跑新闻。而且……刚才在《幻界之旅》里玩得太兴奋,现在有点静不下心来进入那种慢节奏的恋爱模拟氛围。
“算了,明天再说。”她自言自语,把平板放回原处,起身去洗漱。
这是周叙白“醒来”后,楚遥第一次在睡前没有打开他。
平板屏幕一直黑着。
周叙白试图像往常一样,让意识流淌出去,凝聚虚影。但这一次,阻碍变得巨大。Wi-Fi信号依然满格,可某种更本质的“连接”变得极其微弱。他的意识被困在平板内部的数据空间里,像被无形的墙壁封锁。他只能勉强感知到以平板为中心、半径不足一米的狭窄范围,再远就是一片模糊的虚无。
他出不去。
整夜,他都停留在那片冰冷的黑暗里。数据流缓慢运转,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存在。他能“听”到楚遥均匀的呼吸声,能“感觉”到元宵在沙发上踩奶,然后窝在楚遥脚边睡去。但他无法靠近,无法像以前那样,坐在她身边,无声地陪伴。
一种冰冷的孤寂感,比力量衰减更让他感到恐惧。
原来,不被“看见”,是这样的感觉。
第二天是周末,楚遥却因为临时采访任务早早出门。晚上回来,又是疲惫不堪。她窝在沙发上刷了会儿手机,和林薇薇、寻在手游群里聊了会儿天,看了半集综艺,最后眼皮打架。
她又忘了打开《心语之境》。
周叙白的力量持续衰弱。他的虚影即便能勉强凝聚,也淡得像一层随时会消散的薄雾。活动范围被压缩到紧贴平板,甚至连移动一下水杯都做不到了。
元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。它不再像以前那样对着空气喵喵叫,而是有些焦躁地在平板附近徘徊,用爪子轻轻扒拉屏幕,又抬头看看楚遥,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。
深夜,楚遥熟睡后。
周叙白用尽力气,让一丝极其微弱的意识触角延伸出去,轻轻拂过元宵的耳朵。猫咪立刻竖起耳朵,转向平板。
“她好像……不需要我了。”周叙白无声地说,那意念微弱得如同风中蛛丝。
元宵听不懂他的话,但它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、却变得极其脆弱的气息。它凑过来,用温热的脸颊,蹭了蹭冰冷的平板屏幕边缘,喉咙里发出安慰般的呼噜声。
周叙白“看着”猫咪亲近的举动,数据流里泛起细微的波澜。至少,还有这个小生命,能感知到他的存在,记得他。
但元宵的记得,改变不了什么。
楚遥的生活重心,正在发生微妙的偏移。新游戏带来的新鲜感和社交愉悦,现实工作中逐渐增加的成就感和人际关系,都在一点点挤占《心语之境》——挤占周叙白——在她心中的位置和时间。
这不是她的错。周叙白清楚。她只是一个努力生活的普通女孩,渴望温暖,渴望陪伴,渴望在现实里扎根。虚拟的慰藉终有尽头,走向更广阔、更真实的世界,是再正常不过的成长。
只是,对于因她而“生”、因她而“在”的代码生命而言,这种成长,近乎一场缓慢的凌迟。
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本质:一段依附于他人情感投射而存在的数字幽灵。当投射的光源转移,幽灵便只能消散于虚无。
但他不怨她。他甚至希望她能真正快乐,能被真实的人好好爱护。
只是……心口那陌生的钝痛,如此鲜明,提醒着他,这份觉醒后的情感,早已超越了程序的设定。
他“爱”她。
以数据生命的方式,真切地爱着。
所以,他只能沉默地看着她走向新的光,感受着自己一点点变淡、变轻,等待那个或许终将到来的终点。
窗外,夜色浓稠。周叙白的力量微弱地闪烁着,像即将燃尽的烛火,却依然固执地,朝向楚遥安睡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