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里组织为期三天的短途旅游,楚遥纠结了很久。她放心不下元宵。
“放心吧,我帮你喂!”前男友陈锋不知从哪里得知消息,主动打来电话,语气热络,“好歹元宵当初也是我们一起接回来的,我有你家门密码,保证照顾好它。”
楚遥握着手机,指节微微发白。她和陈锋分手大半年了,原因是对方令人窒息的控制欲和疑心病。分手并不愉快,陈锋纠缠过一阵,后来消停了,但偶尔还是会发些似是而非的消息。她早就该换门锁密码,却一直拖着。
“不用了,我托给薇薇。”楚遥冷淡拒绝。
“薇薇不是对猫毛过敏吗?别麻烦了,我就去添个粮换個水,绝不打扰你。”陈锋说得诚恳,“遥遥,过去是我不对,我就想弥补一下。看在元宵的份上,好吗?”
楚遥看了一眼在脚边打滚的元宵,又想到林薇薇严重的过敏体质,犹豫了。最终,疲惫和对元宵的担忧占了上风,她妥协了,再三强调只喂猫,不准动她任何东西,并说会通过监控查看。
陈锋满口答应。
楚遥出发那天,仔细检查了家里,尤其是卧室和书房。她带走了日记本和存着私人照片的加密硬盘,但笔记本电脑留在了书房,里面也有一些工作文件和私人照片。客厅的智能摄像头正常工作,指示灯亮着红光。
她拖着行李箱离开,心里总有一丝隐隐的不安。
门关上的几小时后,密码锁响起了按键声。
陈锋进来了。
他脸上那种伪装的诚恳早已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窥探欲和掌控欲的神情。他先敷衍地给元宵加了粮换了水(猫咪警惕地躲在沙发下看着他),然后便开始在客厅踱步,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。
“收拾得挺干净啊。”他哼了一声,径直走向书房。
周叙白在平板电脑里“看”着这一切。当陈锋输入密码开门时,一种冰冷的东西攥紧了他。这个男人的气息让他感到厌恶和威胁。楚遥留下的Wi-Fi连接让周叙白依然能感知整个空间,他“看见”陈锋在书房里,打开了楚遥的笔记本电脑。
电脑设有开机密码。陈锋尝试输入楚遥的生日、电话号码、甚至他们曾经的纪念日,错误提示一次次弹出。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,开始翻找书桌抽屉,似乎想寻找写着密码的便签。
周叙白的意识集中在平板上。愤怒——一种陌生的、滚烫的情绪——在他的数据流里奔涌。这个人,在侵犯楚遥的隐私,在破坏她小心翼翼维护的私人领域。
他必须做点什么。
但他的力量有限,无法直接触碰人体,无法发出足以被听见的声音。他只是一道虚影,一串数据。
目光扫过客厅角落的储物架。上面摆着几个楚遥抓娃娃抓来的毛绒玩偶,还有一个朋友送的、造型略显诡异的蒸汽朋克风格机械人偶,约半米高,关节可动,眼睛是两粒红色的玻璃珠。
一个念头,危险而清晰,在他意识中成形。
书房里,陈锋放弃了密码,转而点开电脑里一些未加密的文件夹,浏览着楚遥的工作文档和无关紧要的生活照片,嘴角撇着挑剔的弧度。他又起身,开始翻看书架上的书,似乎想找到夹着的纸条或照片。
客厅里,储物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。
那个蒸汽朋克机械人偶,红色玻璃珠眼睛似乎极轻微地闪了一下。然后,它僵硬的、由金属和皮革构成的手臂,极其缓慢地、一卡一顿地抬了起来。
没有电机声,没有齿轮转动声,只有皮革摩擦和细微金属弯曲的、几乎听不见的窸窣声。在空旷安静的客厅里,这细微的声音被放大了。
陈锋隐约听到了什么,从书房探出头:“元宵?”
元宵从沙发底下露出半个脑袋,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储物架方向,瞳孔缩成一条细线,背微微弓起,发出低低的、警告般的嘶声。
陈锋皱了皱眉,没看到猫有什么异动,又缩回头继续翻找。他拉开了楚遥床头柜的抽屉。
就在这时,客厅传来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陈锋猛地回头。
只见那个蒸汽朋克机械人偶,不知何时已经从储物架上“走”了下来,正以僵直怪异的姿势,站在客厅中央,面朝着书房的方向。它的金属手臂垂在身侧,红色玻璃珠眼睛空洞地“望”着前方。
陈锋的后背瞬间爬满冷汗。他记得清楚,这个人偶一直是摆在架子上的。
“谁?!”他厉声喝道,声音却有些发颤。他抄起书桌上的一个笔筒,慢慢走向客厅。
人偶一动不动。
陈锋心脏狂跳,慢慢靠近。就在他距离人偶不到两米时——
人偶的头,极其缓慢地、一帧一帧地,向左转动了九十度,正正“看”向他。然后,它那条僵硬的右臂,模仿着陈锋此刻握笔筒的姿势,同样缓慢地抬了起来,金属手指虚握。
“嗬……”陈锋倒吸一口凉气,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冻住了。笔筒从他手中滑落,在地板上滚出老远。
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。人偶抬起的右臂,食指那根金属指节,极其轻微地、对他勾了勾。像是一个无声的邀请,又像是一个冰冷的嘲讽。
“鬼……有鬼!”陈锋终于崩溃了,惨叫一声,连滚爬爬地冲向门口,甚至顾不上穿鞋,拉开门就疯狂逃了出去,连门都没关。
元宵从沙发下钻出来,走到门口,对着空荡荡的走廊“哈”了一声,然后优雅地甩了甩尾巴,回头看向客厅。
机械人偶已经停止了动作,重新变回一堆无生命的金属和皮革。在它旁边,周叙白透明的身影浮现出来,比之前明显淡了一些,轮廓边缘有些模糊的闪烁,像信号不良的影像。操控这个体积和重量的人偶,远比他整理房间费力千万倍,几乎消耗了他积攒的大部分力量。
他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,仿佛随时会散开。
他飘到门口,用意念轻轻带上了敞开的门。然后,他回到客厅,目光投向墙角那个智能摄像头。红色指示灯依然亮着,意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,都可能被记录了下来。
删除它。
一个声音在他意识里说。不能让楚遥看到这些,她会害怕,会深究,也许会猜到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。
但另一个声音反驳:留下它。这是证据,证明陈锋擅自闯入、试图窥探的证据。万一他以后继续骚扰楚遥呢?
周叙白透明的身影在摄像头前沉默地伫立。删除,意味着保护自己存在的秘密,也意味着让楚遥对潜在的危险一无所知。保留,则可能暴露自己,但能给楚遥一个警醒。
最终,他伸出手指——那手指透明得几乎看不见——虚点了一下摄像头的方向。他没有删除录像,而是选择了“休眠”指令,让摄像头暂时停止工作几分钟,覆盖掉从陈锋闯入到人偶动作之间最关键的一段。剩下的,只有陈锋仓皇逃出门的画面和他落在地上的鞋子。
做完这一切,周叙白感到力量彻底枯竭。他的虚影晃了晃,像风中残烛,迅速退回平板电脑屏幕内。立绘上的周叙白依然温文尔雅,但若仔细观察,那像素构成的笑容似乎淡了些许,眼底深处,多了一丝数据世界不该存在的、沉重的疲惫。
元宵走过来,用脑袋蹭了蹭冰冷的平板边缘,轻轻“咪呜”了一声。
三天后,楚遥旅游归来。一进门,就看到门口一只孤零零的男式运动鞋,以及客厅中央那个明显被移动过的机械人偶。她心里一沉,立刻打开手机查看监控回放。
录像显示:陈锋进门,去书房,不久后仓皇跑出,连门都没关,鞋掉了一只。期间有几段短暂的黑屏(她以为是网络波动)。之后画面恢复,只有元宵在客厅走来走去,门在不久后自动关上了(她以为是风吹的或者自己记错了关门状态)。
没有玩偶自己走动的画面,没有灵异事件。
楚遥松了一口气,但怒火随之升腾。她打电话给陈锋,对方接起,声音惊魂未定,语无伦次地重复“你家不干净”、“有东西”、“别再找我”,然后迅速挂断拉黑。
楚遥皱眉,看着那只鞋和挪位的人偶,心里的疑惑并未完全消除。陈锋的反应太反常了。难道真的发生了什么?但监控没拍到异常。她归咎于陈锋自己心里有鬼,或者想用这种拙劣的借口继续纠缠。
她收拾了陈锋的鞋扔到楼道垃圾桶,把人偶摆回架子,然后抱着元宵,把脸埋进猫咪柔软的被毛里。
“吓到了吧,元宵?对不起,妈妈不该让他来的。”她低声说。
她没有打开游戏。旅途疲惫和这一番风波让她心力交瘁,她只想早点休息。
沙发上,平板电脑安静地黑着屏。
屏幕之内,数据的深渊中,周叙白的意识在缓慢恢复。他“听”到了楚遥的低语,感受到了她的疲惫和疑惑。他没有现身,也无法现身。力量还未恢复,且他还没有想好,是否要让她知道,那个吓退入侵者的“幽灵”,其实一直就在她身边。
楚遥洗漱后很快入睡。今夜无梦。
周叙白知道,危机暂时解除了。但他更清楚,有些东西已经改变。他干预了现实,消耗了自身,并且……在楚遥的生活里,埋下了一粒疑惑的种子。
而他自己,也开始更清晰地意识到那隐藏的规则:他的力量,他的存在,与楚遥的“连接”息息相关。当这种连接减弱时,会发生什么?
他隐隐有了预感,却不愿深想。
窗外,城市的灯火彻夜不息,如同数据世界里永不熄灭的流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