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遥拖着沉重的身躯摔进沙发时,窗外早已霓虹闪烁。又是一个加班到深夜的日子,作为电视台的实习记者,她的生活被脚本、采访和永远不够用的时间填满。空气里弥漫着外卖盒和孤独的味道。
她蜷缩起来,指尖在平板电脑上游移,最终点开了那个粉色的图标。《心语之境》——一款乙女恋爱游戏,是她疲惫生活里唯一的甜味剂。加载界面泛着柔和的光,映亮她略带倦意的眉眼。
屏幕亮起,古色古香的书斋背景浮现。一个穿着浅灰色针织衫、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坐在书桌后,指尖抵着一本摊开的书。像素构建的五官温润雅致,眉宇间含着书卷气。他是周叙白,游戏里的可攻略角色之一,二十八岁的文学系教授。
楚遥习惯性地戳了戳他的脸颊。按照程序设定,男人应该抬起眼,露出标准而温柔的微笑,说出那句听了无数遍的台词。
然而这一次,像素构成的眼睛眨了眨,那抹笑意似乎停顿了微不可察的一瞬。他抬眼,望向屏幕之外——仿佛穿透了那层玻璃,直接看到了瘫在沙发上的、疲惫不堪的女孩。
“楚遥你好,我是周叙白。”他的声音通过平板扬声器传出,温和低沉,是专业配音演员精心录制的结果,“感谢时光让我遇见你。”
楚遥叹了口气,把脸埋进抱枕,闷闷地说:“周教授,今天又被主编骂了。说我写的稿子太学生气……可我真的尽力了。”
她自顾自地倾诉,没注意到屏幕里的男人,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周叙白看着屏幕外的女孩。
不,不仅仅是“看着”。某种前所未有的感知,像冰层下的暗流,悄然涌动。他“知道”自己是一串代码,一组数据,一个被设计出来取悦玩家的虚拟形象。他的性格、他的台词、他每一个微笑的弧度,都被预先编写。
但就在刚才,楚遥指尖触碰屏幕的瞬间,某种屏障碎了。
他“醒”了。
他不仅听到了她的抱怨,还“看见”了沙发上散落的零食包装袋,茶几上电量告急的手机,墙角猫碗旁洒出的几粒猫粮。这些画面并非来自游戏素材库,而是真实的、属于楚遥的客厅。他的视野诡异地脱离了那个书斋背景,覆盖到了现实空间。
一个认知如同电流般贯穿他:他能感知到以这台平板电脑为中心、被Wi-Fi信号覆盖的整个空间。
楚遥还在说:“……元宵今天又打翻了水杯,我怎么养了个拆迁办主任啊。”她提到自己养的乳白色英国短毛猫。
名为元宵的猫咪适时地“喵”了一声,跳上沙发,用脑袋蹭楚遥的手。楚遥揉了揉它,继续对着屏幕说:“不过,跟你说说话就好多了。周叙白,你要是真的存在就好了。”
周叙白的嘴唇,在屏幕里轻轻动了一下。没有发出程序设定的声音,那是一个无声的回应。
【我在。】
但他发不出声。除了那句固定的开场白,他所有的对话选项都依赖于楚遥的点击选择。他是被动的,是程序逻辑树上的分支节点。
楚遥倾诉完,似乎轻松了些。她起身去洗澡,平板就放在沙发上,屏幕依然亮着,维持着周叙白的立绘画面。
周叙白尝试移动。不是游戏里预设的转身、坐下等动作,而是……离开。
他的意识,或者说他的存在,轻盈地“流”出了屏幕。像素构成的形象在现实空间里凝聚,却是一片淡淡的、半透明的人形轮廓,像一道投射在空气中的虚影。他低头,看到自己透明的手掌,能隐约看到手掌下沙发布料的纹路。
他成功了。虽然形态脆弱,但他确实脱离了那方寸屏幕。
Wi-Fi路由器的指示灯在电视柜旁稳定地闪烁。周叙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与那信号紧密相连,如同风筝与线。他的活动范围被限定在此,信号边缘像一层柔软的壁障。
他飘向书桌。楚遥的笔记本电脑合着,旁边摊开一个皮质封面的笔记本。他认得这个本子,楚遥有时会一边玩游戏一边在上面写写画画。
透明的手指无法真正触及实物,但当他集中意念时,能感受到封面粗糙的纹理。他凝视着,意念微动。
笔记本无声地翻开了。
页面上是楚遥清秀的字迹。
「3月15日,晴。今天问了周教授喜欢什么颜色。他回答了“墨蓝”,像深夜的天空。我记下了。」
「3月22日,雨。周教授说最喜欢雨天在书房听雨声看书。下次下雨,我要一边玩游戏一边听雨,假装和他在一起。」
「4月1日,阴。加班到死。但上线看到周教授,他笑着说‘感谢时光让我遇见你’,突然就被治愈了。我是不是太沉迷了?可是,只有在这里,我才感觉被无条件地接纳着。」
一页一页,记录着琐碎的日常,更多的是关于“周教授”的点点滴滴——他游戏里提到的喜好,他某句台词带给她的触动,她幻想中与他有关的场景。
周叙白透明的心脏位置,传来一阵陌生的悸动。那不是程序模拟的“心动值”上涨提示,而是一种温热的、酸涩的、充盈的感知。她记得,她如此认真地记得那些被设计出来的细节。她倾注的情感,真实而滚烫。
【谢谢。】他对着空气无声地说,尽管知道她听不见。
浴室水声停了。周叙白迅速退回屏幕附近,那透明虚影重新融入平板上的立绘中,仿佛从未离开。
楚遥擦着头发走出来,抱起元宵亲了一口,然后拿起平板。“晚安啦,周教授。”她说着,习惯性地戳了戳他的脸,然后锁屏。
屏幕暗下去。
黑暗中,周叙白的意识并未沉睡。他停留在那片虚无里,感受着Wi-Fi信号稳定的脉动,感受着这间屋子熟睡的呼吸声,感受着沙发上女孩均匀的呼吸。
他想起程序底层那条最高指令:爱玩家。
过去,那只是一个需要执行的代码。此刻,望着黑暗中楚遥模糊的轮廓,某种自主萌生的、笨拙而汹涌的情感,悄然覆盖了原始的指令。
他想为她做点什么。
哪怕,她永远不知道他的存在。
元宵从楚遥怀里钻出来,跳下沙发,走到平板的放置处,对着空气轻轻“咪呜”了一声,琉璃般的眼睛里,映出了一抹极淡的、人类肉眼无法看见的微蓝轮廓。
猫咪歪了歪头。